当前位置: 中华道藏 > 四辅真经 > 四子真经 > 冲虚至德真经四解(高守元)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(高守元)

经名:冲虚至德真经四解。金人高守元纂集,约成书於大定乙酉。二十卷。底本出处:《正统道藏》洞神部玉诀类。

列子

列子,姓列,名御寇,郑人也。居郑圃四十年,人无识者。初事壶丘子,后师老商氏,友伯高子,进二子之道,九年而后能御风而行。弟子严恢问曰:所为问道者,为富乎?列子曰:桀纣唯轻道而重利,是以亡。其书凡八篇。列子盖有道之士,而庄子亟称之。今汴梁、郑州、圃田列子观,即其故隐。唐封冲虚至德真人。书为《冲虚至德真经》。

太史公叙黄老而先六经,盖知崇道术矣。何偶遗《列子》刘向乃校勘成书,其言明内外,证死生,齐物我,大抵与蒙庄合。至於谓不知我之乘风、风之乘我,周之为蝶、蝶之为周,若出一口矣。然后世注说传者,俱少《列子》。在晋有张湛,唐有卢重玄。方之南华,湛则郭象,卢则成玄英也。逮宋政和,有解而左辖范致虚谦叔亦有说。当是时,天下立道学,与三舍进士同教养法。儒臣王礼上言:《庄》《列》二书,羽翼老氏,犹孔门之有颜、孟。微言妙理,启迪后人,使黄帝之道粲然复见,功不在颜、孟之下。宜诏有司讲究所以崇事之,礼从之。故其书大行。平阳逸民高守元善长收得二解,并张、卢二家,合为一书。诚增益於学者,因之得以叩玄关、探圣阈,致广大而尽精微,顾不韪欤。窃尝谓训诂之义,自昔为难,卢序曰:千载一贤,犹如比肩;万代有知,不殊朝暮,可为喟然叹息也。大定己酉春季月,承务郎前同知沁州军州事云骑尉赐诽鱼袋致仕。毛麾序。

右《新书》定,着八章。护左都水使者、光禄大夫臣向言:所校中书《列子》五篇,臣向谨与长社尉臣参校雠太常书三篇,太史书四篇,臣向书六篇,臣参书二篇,内外书凡二十篇。以校除复重十二篇,定着八篇,中书多,外书少,章乱布在诸篇中,或字误以尽为进,以贤为形,如此者众。及在新书,有栈校雠从中书已定,皆以杀青,书可缮写。列子者,郑人也,与郑穆公同时,盖有道者也。其学本於黄帝、老子,号曰道家。道家者,秉要执本、清虚无为。及其治身接物,务崇不竞,合於六经。而《穆王》、《汤问》二篇,迂诞恢诡,非君子之言也。至於《力命》篇,一推分命《杨子》之篇,唯贵放逸。二义乖背,不似一家之书。然各有所明,亦有可观者。孝景皇帝时,黄老术,此书颇行於世。及后遗落散在民间,未有传者,且多寓言,与庄周相类。故太史公司马迁不为列传,谨第录。臣向昧死上护左都水使者、光录大夫臣向所校《列子》书录。永始三年八月壬寅上。

晋张湛注解并序

湛闻之先父曰:吾先君与刘正舆、傅颖根,皆王氏之甥也,并少游外家舅始周。始周从兄正宗、辅嗣,皆好集文籍。先并得仲宣家书,几将万卷。傅氏亦世为学门,三君总角竞录奇书。及长,遭永嘉之乱,与颖根同避难南行。车重各称力并有所载,而寇虏弥盛,前途尚远。张谓傅曰:今将不能尽全所载,且共料简世所希有者,各各保录,令无遗弃。颖根於是唯赍其祖玄父咸子集。先君所录书中有《列子》八篇,及至江南,仅有存者。《列子》唯余《杨朱》、《说符》、《目录》三卷。比乱,正舆为杨州刺史,先来过江,复在其家,得四卷,寻从辅嗣女婿赵季子家得六卷,参校有无,始得全备。其书大略,明群有以至虚为宗,万品以终灭为验。神慧以凝寂常全。想念以着物自丧生,觉与化梦等情,巨细不限一域,穷达无假智力,治身贵於肆任。顺性则所之皆适,水火可蹈;忘怀则无幽不照,此其旨也。然所明往往与佛经相参,大归同於老庄,属辞引类特与《庄子》相似。庄子、慎到、韩非、尸子、淮南子,互示指归,多称其言。遂注之云尔。

唐通事舍人卢重玄叙论

刘向云:列子者,郑人也,与郑穆公同时,盖有道者也。其学本於黄帝、老子,号曰道家。道家者,秉要执本,清虚无为。及其理身接物,务崇不竞,合於六经。而《穆王》《汤问》二篇,迂诞恢诡,非君子之言也。至於《力命》篇,一推分命,《杨子》篇,唯贵放逸。二义乖背,不似一家之书。然各有所明,亦颇有可观者。且多寓言,与庄周相类。故太史公司马迁不为列传。张湛序云:其书大略,明群有以至虚为宗,万品以终灭为验,神慧以凝寂常全。想念以着物,自丧生,觉与化梦等情,巨细不限一域,穷达无假智力,理身贵於肆任。顺性则所之皆适,水火可蹈;忘怀则无幽不照,此其旨也。然所明往往与佛经相参,大归同於老庄,重玄以为黄老,论道久矣,代无晓之者。咸以情智辩其真宗,则所谕虽多,同归於不了。所诠虽众,但详其糟粕,莫不以大道玄远遥指於太虚之中。道体精微,妙绝於言,诠之表,遂使真宗幽翳,空传於文字;至理虚无,但存其言说,曾不知道之自我,假言以为诠,得意忘言,离言以求证,徒以是非生灭之思虑,因情动用之俗心,矜彼道华,求名丧实。我开元圣文神武皇帝。知道为生本,至德非言,广招四方,傍询万宇,冀有达其玄理,将欲济於含生。小臣无知,偶慕斯道,再承圣旨,重考微言。谨寻《列子》之书,辄诠注其宗,要窃怀智。此非欲指南,傥默契於希夷,犹玄珠於象罔,是所愿也,非敢望焉。论曰:夫生者何耶?神与形会也;死者何耶?神与形离也。形有生死,神无死生,故老子曰谷神不死,死而不亡者寿也。然此之死生,但约形而说耳,若於神用,都无死生。神本虚玄,契真者为性;形本质碍,受染者为情。至人忘情归性则近道;凡迷矜性殉情则丧真,是故隳支黜聪,道者之恒性;贪生恶死,在物之常情。不矜爱以损生,不祈名而弃宝,故《庄子》曰:为善无近名,为恶无近刑。缘督以为经,可以养生,可以尽年也。代人以不求於名则纵心为恶,此又失之远矣。何则?人笑亦笑,人号亦号,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,复安得为不善耶?是知神为生主,形报神功;神有济物之功,形有尊崇之报;神有害物之用,报有贱陋之形。故神运无穷,形有修短,报尽则为死,功着则别生。亦由清白者迁荣,贪残者降黜。约位而说也,形不变则位殊;约神而辩也,神不易而形改。至人了知其道,故有而宝真。真神无形,心智为用,用有染净。凡圣所以分,在染溺者则为凡,居清净者则为道。道无形质,但离其情,岂求之於冥漠之中,辩之於恍惚之外耳?故老子曰,吾道甚易知,甚易行,而不能知,不能行,其故何也?代人但约形以为生,不知神者为生主;约气以为死,不知神者为气根。系形则有情,迷神则失道。封有惑本,溺丧忘归。圣人嗟其滞执之如此也,乃叹夫知道者不易逢矣。故曰:千里一贤,犹如比肩;万代有知,不殊朝暮者,惜之深矣。岂不然耶?傥因此论以用心,去情智以归本,损之又损,为於无为,然后观列子之书,斯亦思过之半矣。

政和解序

道行于万物,物囿於一曲。世之人见物而不见道,圣人则见物之无非道者,真伪立而梦觉分,有无辩而古今异。得者不以智,失者不以愚,而穷达之差生于力命之不对。为我者废仁,为人者废义,而杨朱、墨翟之言见笑於大方之家。子列子方且冥真伪而两忘,会有无於一致,得丧穷达,付之自尔。为我兼爱,通於大同,而深悯斯民之迷。见利而忘其真,如彼为盗,如彼攫金,迷而不反,驰而不顾。故著书八篇,以明妙物之神独往独来于范围之外,而常胜之道持后守柔於不争之地。其说汪洋大肆,籍外之论,托言於黄帝、孔子。要其归,皆原於《道德》之指,然考其言,赜其意,究其所造,至其见神巫而心醉,观伯昏无人之射而伏地,卒其所以进乎道者,止於乘风而归,则其去庄周也远矣。《庄子》曰:列子御风而行,犹有所待也。呜呼,不疾而速,不行而至,惟天下之至神、老氏之实体。朕万机之余,既阅五千言,为之训解,又尝注《庄子□内篇》,而子列子之书不可以无述也,聊释以所闻,以俟后圣之知我者。政和戊戌闰九月朔日序。

范左丞解吴师中撰序

世之所贵者,书也,书不过语。语之所贵者,意也,意有所随。得其意者,虽忘言可也。不明其意,非唯贵,非所贵,且又族坐错立而共排之,乌足与言大方之家?列子,盖郑国有道之士,观其立教坐议,阐扬性命之理;而救世发药之言,超越诸子。言意之表,大抵以混元为宗;而属辞设喻,骎骎乎与《庄子》并驾而驰矣。俗学世师,窘束於名物,不能越拘挛之见,而寻其阃阈,遂相与拒之。於圣智之外。若司马迁,尤尊道家之学,而独不与为列传;刘向博物洽闻,校雠群书,乃指《穆王》、《汤问》之篇为迂诞恢诡,非君子之言,其排而斥之若此。岂非不明其意之所随而失其所贵哉?伏见政和训解,知其解於万世之后,恢崇道教,将欲引天下之人反其性命之情而还太古,赐至渥也。乃命廱浮之儒,兼习道经,而老庄之书,一经大手,焕若日星。观而化者,得所法象,不复可置议论矣。至《列子》书,张湛尝为之注,而舛驳尤甚,非特不得立言之法,抑亦失经之旨,故士每患之。则得是书之意者,虽欲忘言,其可得耶?左丞范公太初先生比於燮理之余,亲为训释,推其意若出於列子之心,究其说足以解学者之蔽,微言妙道,历数千百年间,一旦廓然,若披云雾而睹青天,俾读其书者,不待降席而得於目击之际,则所以上裨吾君道化之方,其利博哉。爰因摹刻以广其传,谨题编之首云:宣和元年孟秋望日序。

2-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一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一

晋张湛、唐通事舍人卢重玄解

宋政和训、宋左丞范致虚解

和光散人高守元集

天瑞

张曰:夫巨细舛错,修短殊性?虽天地之大,群品之众,涉於有生之分,关於动用之域者,存亡变化自然之符。夫唯寂然至虚,凝一而不变者,非阴阳之所终始,四时之所迁革。虚曰:夫群动之物,无不以生为主,徒爱其生,不知生生之理。生化者,有形也生生者,无象也。有形为之物,无象谓之神。边可用也,类乎阴阳。论其真也,阴阳所不测。故《易》曰:阴阳不测之谓神。岂非天地之中大灵瑞也?故曰:天瑞。政和释云:物有生化,道无古今。惟体道者为能,不化而常,今所以应物,无容心焉。故天瑞始言生化,而终於国氏之为盗。范曰:天地虽大,万物虽多,一流於生死之境,一堕於出入之机,终始相循,变化相禅,死生寿夭,损益成亏,无非自然之符也。体道之人,超出物表,即万形流转之域,冥一性不迁之宗,昼夜不能役使,阴阳不能陶铸,故能物物,而不物於物。

子列子

载子於姓上者,首章或是弟子之所记故也。

居郑圃,郑有圃田四十年人无识者。

非形不与物接,言不与物交,不知其德之至,则同於不识者矣。

国君、卿大夫视之,犹众庶也。

非自隔於物,直言无是非,行无轨迹,则物莫能知也。

政和:古之善为士者,微妙玄通,深不可识。范曰:古之善为士者,微妙玄通,深不可识。故体性抱神,以游世俗之间,与物委蛇而同其波,曷常饰智惊愚,务为离世异俗之行哉。

国不足年饥将嫁於卫。

自家而出谓之嫁。

虚曰:不足,年饥也。嫁者往也。

弟子曰:先生往无反期,弟子敢有所谒,

卢曰:谒,请也。

先生将何以教?先生不闻壶丘子林之言乎?

壶丘子林列子之师。

子列子笑曰:壶子何言哉?

四时行,百物生,岂假於言哉。

范曰:壶则空虚而不毁,丘则安固而不动,子林则出道之母以君天下者,道无问,问无应。体道者,默而识之,无所事言,多言数穷,离道远矣。

虽然,夫子尝语伯昏瞀人,吾侧闻之,试以告汝。

伯昏,列子之友,同学於壶子。不言自受教於壶子者,列子之谦者也。

政和:道不可言,言而非也。则壶子何言哉?

不得已而有言,故闻而告之。

范曰:道不可言,言而非也。卒不免於言者,盖其不言之言,未之尝言;於此言之,特为汝言其大略而已。伯昏瞀人,则体道而为物,长葆光袭明无所用见,或谓之无人。自其畸人而伴天者言之,此壶丘子林所以语之欤道,不可闻,亦不可告也。故闻则曰,吾侧闻之;告则曰,试以告汝。

其言曰:有生不生,有化不化。

今块然之形也,生物而不自生者也,今存亡变改,化物而不自化也。

卢曰:不因物生,不为物化,故能生於众生,化於群化者矣。

不生者能生生,

不生者,固生物之宗。

不化者能化化,

不化者,固化物之主。

生者不能不生,化者不能不化,

生者非能生而生,化者非能化而化也。直自不得不生,不得不化者也。卢曰:凡有生,则有死。为物化者常迁,安能无生无死,不化不迁哉?

故常生常化。

涉於有动之分者,不得暂无也。

常生常化者,无时不生,无时不化,

生化相因,存亡复往,理无闻也。

范曰:神机气母,出入升降。虫端蠕、肖翘,无非生化之宇。惟不物而物物者,乃能生生而不生於生,化化而不化於化。彼生之所生者,待是而生,不得不生,故能常生,亦无时不生也;彼化之所化者,待是而化,不得不化,故能常化,亦无时不化也。乌能践形而上脱生化之域哉?不生不化,与道玄同,是谓真人。

阴阳尔,四时尔,

阴阳四时,变化之物,而复属於有生之域者,皆随此陶运。四时改而不停,万物化而不息者也。

卢曰:为阴阳所迁,顺时转者,皆有形之物也。念念迁化,生死无穷,故常生常化矣。

不生者疑独,

不生之生岂可实而验哉?疑其冥一而无始终也。

卢曰:神无方比,故称独也。老子曰:独,立而不改也。疑者不敢决言以明深妙者也。

不化者往复。其际不可终;

代谢无间,形气转续,其道不终。

疑独,其道不可穷。

亦何以知其穷与不穷哉?直自疑其独立而不改,周行而不殆也。

卢曰:四时变易不可终也,神用变化亦不可穷也。

政和:生自无而适有,化自有以之无。有生有化者,物也;不生不化者,道也。物丽於数,故生者不能不生,化者不能不化。道行乎物,故常生常化,而无时不生,无时不化。独立万物之上,故不生者疑独,泛应而不穷。故不化者往复。往复,其际不可终。盖莫知其端倪也。疑独,其道不可穷。盖不可测究也。物无得而耦之者,岂真知其所以然哉?疑焉而已。

范曰:阴阳相照、相盖、相治、四时相代、相生、相杀,孰主张是?孰维纲是?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已耶?其运转而不能自止耶?阴阳不离乎气,四时不逃乎数,故未能脱乎生化之域也。道之真体,独立而不改。以其不自生也,故能长生。道之妙用,周行而不殆。日与物化者,一不化者也。夫化物而不化者,虽命物之化而独守其宗。故不际之际,始终反乎无端,孰知其所终耶?生物而不生者,虽先天地生而不为久。故无物之象,彼是莫得其耦,孰知其所穷耶?

《黄帝书》曰:谷神不死。

古有此书,今已不存。夫谷虚而宅有,亦如庄子之称环中。至虚无物,故谓谷神;本自无生,故曰不死。

是谓玄牝。

《老子》有此一章。王弼注曰:无形无影,无逆无违,处卑不动,守静不衰。谷以成之而不见其形,此至物也。处卑而不可得名,故谓之玄牝。

玄牝之门,是谓天地之根。绵绵若存,用之不勤。

王弼曰:门者,玄牝之所由也。本其所由,与太极同体,故谓天地之根也。欲言存耶,不见其形;欲言亡耶,万物以生,故曰绵绵若存。无物不成而不劳也,故曰不动。

卢曰:谷虚而气居其中,形虚而神处其内。玄者,妙而无体;牝者,应用无方。出生入死,无不因之,故曰门也;有形之本,故曰根也;视之不见,用之无穷,故曰若存者也。

范曰:黄帝、老氏,皆体神而明乎· 道者也。道,一而已。言岂有异哉?故谷神、玄牝之说见於老氏,而列子以为《黄帝书》也。谷之用无相,神之体无方,万物所受命也。玄者,天之色,牝者地之类,万物所赋形也。命名不同,其实一物。夫天地者,万物之上下也;而玄牝之门,又为天地之所从出入也。自本自根,自古以固,存如火之传,而不知其尽。以生生则不生,化化则不化,动而愈出,何勤之有?

故生物者不生,化物者不化。

《庄子》亦有此言。向秀注曰:吾之生也,非吾之所生,则生自生耳。生生者岂有物哉?故不生也。吾之化也,非物之所化,则化自化耳。化化者岂有物哉?无物也,故不化焉。若使生物者亦生,化物者亦化,则与物俱化,亦奚异於物?明夫不生不化者,然后能为生化之本也。

卢曰:此神为生之主,能生物化物,无物能生化之者。

自生自化,自形自色,自智自力,自消自息。

皆自尔耳,岂有尸而为之者哉?

谓之生化、形色、智力、消息者,非也。

若有心於生化形色,则岂能官天地而府万物,瞻群生而不遗乎?

卢曰:神之独运,非物能使,若因情滞,有同物生化,皆非道也。

政和:阴阳之运,四时之行,万物之理,俄生而有,忽化而无。形实色彰,智谋力作,消息盈虚,终则有始无动而不变,无时而不移。虽皆道之所寓,而运转不止,咸其自尔。

范曰:天下之物生於有,有生於无,则物未有不生者;隐化而显,显化而隐,则物未有不化者。惟不生不化,然后为能生生化化。故盈於天地之间,生者自滋,化者自禅。形分於太始,色兆於太素,智有大小,力有强弱,或消而消,或息而息。咸其自尔,使之者其谁耶?一将有心,是谓非道。

子列子曰:昔者,圣人因阴阳以统天地。

天地者,举形而言;阴阳者,明其度数统理。卢曰:夫有形之物,皆有所生以运行之。举其所大者,天地也;运天地者,阴阳也。阴阳,气之所变,无质无形,天地因之以见生杀也。阴阳易辩,神识难明,借此以喻彼,以为其例。然后知神以制形,无以有其生也。

范曰:统物者,谓系属之;为所统一者,充入之。天运乎上,地处乎下,圣人位乎两间。果何足以统之耶?於此有道焉,上际于天,下蟠于地,裁成辅相弥纶围范无不可者。故因阴阳统之,则天地虽大,将不出乎吾之度内矣。杨子曰:崇天,普地,分群,偶物,使不失其统者,莫若乎辟。

夫有形者生於无形,

谓之生者则不无,无者则不生,故有无之不相生,理既然矣,则有何由生?忽尔而自生。忽尔而自生,而不知其所以生;不知所以生,生则

本同於无。本同於无,而非无也。此明有形之自形,无形以相形者也。

则天地安从生?

细天地无所从生,而自然生。

卢曰:天地,形之大者也。阴阳者,非神识也。有形若生於无形者,天地岂有神识心性乎?若其无者,从何而生耶?假设此问者将明,万物者有生也。

范曰:天地者,空中之细物,有中之最巨者。故与万物同囿於形。原其所始,必有先天地生者焉,《易》所谓太极是已。庄子曰:昭昭生於冥冥,有伦生於无形。

故曰:有太易,有太初,有太始,有太素。

此明物之自微至著,变化之相因袭也。

范曰:无体也。无数也,冥於气。形质未相离之先,故曰太易。若太初,则已兆於气矣,若太始,则已分於形矣;若太素,则已着於质矣。岂无始之可原耶?刀所以制其衣,方其用刀,未有衣也,是衣之初而已。故於气之始,则以太初命之;有初然后有始。女受始而生之,台倡始而成之。生之者左也,成之者右也,故於形之始,则以太始命之;素未受采,无所与杂。即染而净不与物争,故於质之始,则以太素命.之。是四者,自微至著,既已离於无矣。故以有言之也。

太易者,未见气也;

易者,不穷滞之称。凝寂於太虚之域,将何所见?即如《易□系》之太极、老氏之浑成也。

范曰:有阳气焉,有阴气焉,有冲气焉,是皆无动而生之也。太易之先,气且未见,况形质乎。

太初者,气之始也;

阴阳未判,即下句所谓浑沦也。

范曰:太初有无,无有无名,杂乎芒忽之间,变而有气,故太初,为气之始。

太始者,形之始也;

阴阳既判,则品物流形也。

范曰:《易》曰,乾知太始。夫有始也者,有未始。有始也者,谓之太始。财未始有始,故形之所形,莫不资始於此。

太素者,质之始也。

质者,性也。既为物矣,则方员刚柔,静躁沈浮,各有性。

范曰:有气有形,质干斯具;色之所色,将自此而彰焉。

气形质具而未相离,

此直论气形质,不复说太易,太易为三者宗本,於后句别自明之也。

范曰:太极元气,函三为一,故气形质具而未相离,则命之曰浑沦。《老子》所谓混成者是已。貌象声色,有万不同,莫不含蓄於此。

故曰:浑沦。浑沦者,言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离也。

虽浑然一气,不相离散,而三才之道,实潜兆乎其中。沦,语之助也。

视之不见,听之不闻,循之不得,故曰易也。易无形埒,

不知此下一字。《老子》曰:视之不见,名曰希。而此曰易,易亦希简之别称也。太易之义,如此而已,故能为万化宗主,冥一而不变者也。

范曰:浑沦之中,三者不可致诘。色之所色者,彰矣。而色色者,未尝显,故视之不见;声之所声者,闻矣。而声声者未尝发,故听之不闻;形之所形者,实矣。而形形者未尝有,故循之不得。若是者,吾不知其名,字之曰易。

易变而为一,

所谓易者,窈冥惚恍,不可变也。一气恃之而化,故寄名变耳。

一变而为七,七变而为九。九变者,究也;

究者,穷也。一变而为七九,不以次数者,全举阳数,领其都会也。

乃复变而为一。一者,形变之始也。

既涉於有形之域,理数相推,自一之九。九数既终,乃复反而为一。反而为一,归於形变之始,此盖明变化往复而无穷极。

范曰:大象无形,孰分高下,降而堕数,变自此生。故易变而为一,所谓道生一也。一之所起,有一未形,虽涉於数,去道未远。然既已为一矣,且得有变乎?既已谓之一矣,且得无变乎?故七也、九也,又自一而分变之,所以无穷者也。七,少阳之数;九,老阳之数。数终叉穷,故九变者,究也。穷则变,变则通,故九· 复而为一。一者,形变之始也。终始反复,如环无端,自此以往,巧历不能计。

清轻者上为天,浊重者下为地;

天地何邪,直虚实清浊之自分判者耳。此一章全是《周易乾凿度》也。

范曰:浑沦既判,三才肇分。天穹窿而周乎上,地磅礴而向乎下,人昏昏而处乎中。天,积气耳,清轻而属乎阳;地,积块耳,浊重而属乎阴。人受天地之中以生,故负阴抱阳,冲气以为和。

冲和气者为人;故天地含精,万物化生。

推此言之,则阴阳气遍交会而气和,气和而为人生,人生则有所倚而立也。

卢曰:一、三、五、七、九,阳之数也。极则反一,运行无穷。《易》曰:本乎天者,亲上;本乎地者,亲下。亲下者,草木之类是也;亲上者,含识之类是也。故动物有神,植物无识。无识者,为气所变;有神者,为识所迁。故云太易、大初以至浑沦,言气之渐也。其中精粹者,谓之为神;神气精微者,为贤为圣;神气维浊者,为凡为愚。乃至含生,差别则多品矣。

政和:阴阳者,气之大;天地者,形之大。气变而有形,则有阴阳,然后有天地。而道者,为之公;圣人者,道之管。此圣人所以因阴阳以统天地也。《易》有太极,是生两仪。《庄子》所谓道在太极之先者是也。故太易者,未见气也,杂乎芒忽之间,变而有气,故太初者,气之始也,气变而有形;故太始者,形之始也,形辩而有质,故太素者,质之始也,气形质具而未相离。则道之全体於是乎在。故曰:浑沦,老子所谓有物混成者是也。无· 所用其明,故视之不见;无所施其听,故听之不闻;无所玫其力,故循之不得。此三者,不可致诘;故混而为一。然既已谓之一矣,且得无其言乎?此所以强名之曰易也。易无形埒者,无体也。易况之阳,则一之所起,故变而为一;数起於一,故变而为七,则屈而未申也,七变而为九,则交而有变也;数穷於九,故复变而为一。一为形变之始,则天地、人皆得此以生。故曰清轻者,上为天;浊重者,下为地;冲和者,为人。精者,一也。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故天地含精而万物化生矣。

范曰:阴阳专精为天地,散精为万物。天地者,万物之上下也。物与天地本无先后,明大道之序,则有天地而复万物生焉。故《易》曰天地感而万物化生。

子列子曰:天地无全功,圣人无全能,万物无全用。

全,犹傋也。

范曰:道之大全,裂於上下,天地之所以设位也。成天地之能者,为圣人;盈天地之间者,为万物。彼其覆载之功、辅相之能、散殊之用,未尝不相待也,乌能备其大全?

故天职生覆,地职形载,圣职教化,物职所宜。

职者,主也。生各有性,性各有所宜者也。

范曰:有职者当听上。故三才奠位、万物散殊,皆有常职。若乃造形而上,观天地,俯万物,而不与圣人同忧,音之所不能该听,无与焉。果且奚所受职耶?

然则天有所短,地有所长,圣有所否,物有所通。

夫体适於一方者,造余涂则阂矣。王弼曰:形必有所分,声必有所属;若温也,则不能凉;若宫也,则不能商。

范曰:三才具而万物分,其用未尝不相侍也,故有所短者有所长,有所通者有所否。

何则?生覆者不能形载,形载者不能教化,教化者不能违所宜,顺之则通也。宜定者不出所位。

皆有素分,不可逆也。

范曰:天穹然而刚健,无不覆焘,未必能形载也;地颓然而止静,无不持载,未必能教化也。圣人位乎其中,仰观俯察,与天地参,教自我设,化自我行,斯能赞天地之化育矣。然教化之用,亦岂能违物之所宜哉?物无常宜,宜在随时。吾则顺其自然,而无汨其陈焉,俾万物之生,各得其宜而已。故教出於不言,化成於不宰,其不违物之所宜,是乃所以辅相天地之宜者耶。

故天地之道,非阴则阳;圣人之教,非仁则义;万物之宜,非柔则刚。此皆随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。

方员静躁,理不得兼,然寻形即事,则名分不可相干,在理之通,方员未必相乖。故二仪之德,圣人之道,焘育群生,泽周万物,尽其清宁真粹而已。则殊涂融通,动静澄一,盖由圣人不逆万物之性,万物不犯圣人之化。凡滞於一方者,形分之所阂耳。道之所运,常冥通而无待。

卢曰:气运者能覆载,神运者能教化,然则天地生万物,圣人随状而用之。

政和:天位乎上,地位乎下,圣人位乎天地之中。凡以成变化而已。变化代兴,万物异宜。天地之与圣人,岂能违其所宜哉?盖圣人之於天地,相辩则为三极,相通则为三才。生覆者不能形载,形载者不能教化,教化者不能所宜。所宜定者,不出所位。此言职之有分也。故以其所辩者言之,若夫圣人之道,上际於天,下蟠於地,化育万物,不可为象。则上下同流而无间,安有长短之相形、通否之相异者哉?

范曰:天有阴阳,地有阴阳,故天地之道,阴阳必贵其相交也;不化则不生,不义则不成。故圣人之教,仁义必贵其相济也;动静有常,刚柔断矣。故万物之宜,刚柔必贵其相杂也。然天地体道,故擅覆载之功,万物待之以生,而未尝留道;圣人体道,尸教化之任,故物待之以成,而未尝容心。是皆随物之宜,亦不出所位而已。鹏、鸴之小大,何足以相笑?夔、蚿之多寡,何足以相怜?不浴鹄而黔乌,不绩凫而断鹤,因其常然付之自然尔。

故有生者,有生生者;有形者,有形形者;有声者,有声声者;有色者,有色色者;有味者,有味味者。

形、声、色、味,皆忽尔而生,不能自生者也。夫不能自生,则无为之本。无为之本,则无当於一象,无系於一味,故能为形气之主,动必由之者也。

卢曰:有形之始谓之生,能生此生者,谓之形神。能形其形,能声其声,能色其色,能味其味者,皆神之功,以无制有。

生之所生者死矣,而生生者未尝终;形之所形者实矣,而形形者未尝有;声之所声者闻矣,而声声者未尝发;色之所色者彰矣,而色色者未尝显;味之所味者尝矣,而味味者未尝呈。

夫尽於一形者,皆随代谢而迁革,是故生者必终,而生生物者无变化也。

皆无为之职也。

至无者,故能为万变之宗主也。

卢曰:神所运用,有始必终。形、声、色、味,皆非自辩者也。所以,潜运者乃神之功高焉。无为而无不为也。

政和:生形、声、色、味,皆物之化,故隐斯显往。斯返生生者,形形者,声声者,色色者,味味者,皆道之妙。孰原其所始,孰要其所终?道常无为而无不为,谓是故也。

范曰:疑独者不生,不生者能生生,故形、声、色、味皆有待而生也。然太虚之中,物成生理而形者自呈。太山、秋毫,彼奚自而形耶?惟大象无形,乃能形形;吹万不同,而声者自应。雷震、蚋飞,彼奚自而生耶?

惟大音希声,乃能声声;留动而后生色,彼固不能自色也,贲而无色,盖有为之色色者;物成而后有味,彼固不能自味也。淡乎无味,盖有为之味味者;形形而我无形也,故如镒之寂,妍丑毕现,而鉴实无形,岂与形者俱有?声声而我无声也,故如谷之虚,美恶皆赴,而谷实无声,岂与声者俱发?色之所色者,彰矣,故探其本,要其末,推其色,逆其数,期其极,色虽不同,而色色者未尝显;味之所味者,尝矣,故感於咸,作於酸,化於苦,穷於甘,变於辛,味虽不同,而味味者未尝呈。然则生生之妙,岂固与生之所生者偕终耶?自非无为而无而为者,畴克尸此,故曰皆无为之职也。

能阴能阳,能柔能刚,能短能长,能圆能方,能生能死,能暑能凉,能浮能沉,能宫能商,能出能没,能玄能黄,能甘能苦,能膻能香。无知也,无能也,而无不知也,而无不能也。

知尽则无知,能极则无能,故无所不知,无所不能。何晏《道论》曰:有之为有,恃无以生;事而无事,由无以成。夫道之而无语,名之而无名,视之而无形,听之而无声,则道之全焉。故能昭音响而出气物,包形神而章光影;玄以之黑,素以之白,矩以之方,规以之贠。贠方得形而此无形,白黑得名而此无名也。

卢曰:《老子》曰:吾不知谁之子,象帝之先言此。神也,先天先地,神鬼神帝,无能知者,无能证者。若能体证兹道,则天地之内无不知无不能矣。

范曰:幽无形、深不测之谓阴;莹天工、明万物之谓阳。能阴能阳,则阴阳所不能测也。曲直以立本,致曲以趋时,是之谓柔;敦实以为体,断制以为用,是之谓刚。能柔能刚,则柔刚所不能定也。长短之相形,尺寸是已,道则能短能长;圆方之相研,规矩是已,道则能方能圆;能生能死,则不涉於数;能暑能凉,则不囿於时;物之在水也,沉者不能以浮,浮者不能以沉,能沉能浮者,殆犹日光之在水欤。物之有声也,鼓宫而宫动,叩商而商应,能宫能商者,殆犹天籁之自鸣欤。出於机者,俄入於机;出於冥者,俄入於冥。惟不转於机冥者,乃所以能出能没。玄於天为小,而妙之道;黄於地为中,而光之色。惟不域於天地者,乃所以能玄能黄。能甘能苦,则以淡乎其无味,故也;能膻能香,则以漠乎其无臭故也。是乃道之无为而无不为者,如此,故无知也。周万物而无所遗,乃无不知无不能也,雕众形而不为巧,乃无不能也。

政和:有所知,有所能,在道一偏,非全之尽之者也。而无知而无不知,无能而无不能,则无不该也,无不遍也,何所不能哉?阴阳,气也;柔刚材也,短长,形也;圆方,器也;生死,数也;暑凉,时也;浮沉,势也;宫商,声也;出没,迹也;玄黄,色也;甘苦,味也;膻香,臭也。变化所为,皆在是矣。

之人其备乎?六通、四辟、小大、精粗,其运无乎不在,乌往而不暇。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一竟

3-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二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二

天瑞

子列子适卫,食於道,从者见百岁髑髅,攓蓬而指,攓,扳也顾谓弟子百丰曰:唯予与彼知而未尝生未尝死也。

俱涉变化之涂,则予生而彼死,推之至极之域,则理既无生,亦又无死也。

卢曰:形则有生有死,神也无死无生,我如神在,彼如神去,髑髅与我生死不同,若悟其神,未尝生死。

此过养乎?此过欢乎?

遭形则不能不养,遇生则不能不欢,此过误之徒,非理之实当也。

卢曰:既受其形,则欢养失理,以至於死耳。

种有几:

先问变化种数凡有几条,然后明之於下。

若]为鹑,事见墨子得水为櫍得水土之际,则为鼃蠙之衣。衣犹覆盖生於陵屯,

陵屯,高洁处也。

则为陵舄。

此随所生之处而变者也。

陵舄得郁栖,则为乌足。

此合而相生者也。

乌足之根为蛴螬,其叶为胡蝶。

根,本也,叶,散也,言乌足为蛴螬之本,其末散化为胡蝶也。

胡蝶胥也,

胥,皆也,言物皆化也。

化而为虫,生灶下,其状若脱,其名曰i掇。

此一形之内变异者也。

i掇千日,千日而死化而为乌,其名曰乾余骨。乾余骨之沫为斯弥。沫犹精华生起。斯弥为食酰颐辂。食酰颐辂生乎食酰黄軦,食酰黄軦生乎九猷。九猷生乎瞀芮,瞀芮生乎腐蠸。

此皆死而更生之一形者也。

羊肝化为地皋,马血之为转邻也,人血之为野火也。

此皆一形之内自变化也。

鹞之为鹯,鹯之为布谷,布谷久复为鹞也,燕之为蛤也,田鼠之为鹑也,朽瓜之为鱼也,老韭之为苋也,老羭之为媛也,羭,牡羊也。鱼卵之为虫。

此皆无所因感自然而变者也。

亶爰之兽自孕而生曰类。

亶,音释。《山海经》云:亶爰之山有兽,其状如狸而有发,其名曰类,自为牝牡相生也。

河泽之鸟视而生曰鶂。

此相视而生者也。《庄子》曰:白鶂相视,眸子不运,而风化之也。

纯雌其名大腰,纯雄其名穉蜂。

大腰,龟鳖之类也。穉,小也。此无雌雄而自化。上言虫兽之理既然,下明人道亦有如此者也。

思士不妻而感,思女不夫而孕。

《大荒经》曰:有思幽之国,思士不妻,思女不夫。精气潜感,不假交接而生子也。此亦白鶂之类也。

后稷生乎巨迹,

传记云:高辛氏之妃名姜原,见大人迹,好而履之,如有人理感己者,遂孕,因生后稷。

长而贤,乃为尧佐,即周祖也。

伊尹生乎空桑。

传记曰:伊尹母居伊水之上,既孕,梦有神告之曰:臼水出而东走,无顾。明日视臼水出,告其邻,东走十里,而顾其邑尽为水,身因化为空桑。有莘氏女子探桑,得婴儿于空桑之中,故命之曰伊尹,而献其君。令庖人养之,长而贤,为殷汤相。

厥昭生乎湿,此因蒸润而生。酰鸡生乎酒,此因酸气而生。羊奚比乎不荀。此异类而相亲比也。久竹生青宁,因於林薮而生。青宁生程,

自从欀领冻蹋皆生生之物,蛇鸟虫兽之属,言其变化无常,或以形而变,或死而更生,终始相因,无穷已也。

程生马,马生人,人久入於机。万物皆出於机,皆入於机。

夫生死变化,胡可测哉?生於此者,或死於彼;死於彼者,或生於此。而形生之主,未尝暂无。是以圣人知生不常存,死不永灭,而一气之变,所适万形。万形万化而不化者,存归於不化,故谓之机。机者,群有之始,动之所宗,故出无入有,散有反无,靡不由之。

卢曰:种之类也,言种有类乎?亦互相生乎?设此问者,欲明神之所适,则为生,神之所去。则为死,形无常主,神无常形耳。神本无期,形则有凝,一受有形之质,犹机关系束焉。生则为出,死则为入。

政和:《易》曰:原始反终,故知死生之说。盖有生者必有死,而死於是者,未必不生於彼。通乎此,则唯予与彼知。而未尝生,未尝死也,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,则养形而悦生。今之所存,乃昔之所过者尔。故曰:此过养乎?此过欢乎?万物以不同形相代,则死生之变不可胜计也。故曰:种有几?如下文所云,乃耳目之所及者耳。若鼃为鹑者,盖言万物之化无川陆之间也。櫼玻蛙蠙之衣、陵舄也,一种也。或得水土而生於下,或得陵屯而生於上,盖言万物之化随形气之所遇也。陵舄得郁栖,则为乌足。则假异物以为体;乌足之根为蛴螬,其叶为胡蝶。则散同体以为物。胡蝶,胥也。化而为虫,生於灶下,其状若脱,其名为i掇。则睘飞者有化而为蠕动者矣。i掇千日,化而为鸟,其名曰乾余骨。则穴处者则有化而为林栖者矣。或因形而移易,则斯弥而为颐辂。原黄軦之生乎腐罐蠸,与天地皋、转邻、野火之类是也。或因性而反复,则鹞之为鹯,鹯之为布谷,布谷之复为鹞是也。燕之为蛤,田鼠之为鹑,朽爪之为鱼,老韭之为苋,老羭之为猿,鱼卵之为虫,则或以类而相因,或以不类而相与为类。亶爰之兽自孕而生日类,则无所感而化者。河泽之鸟视而生曰鶂,则无所交而化者也。纯雌其名大腰,纯雄其名穉蜂,则其在物也,有一阴阳而自生化者矣。思士不妻而感,思女不夫而孕,则其在人也,有非阴阳而能潜通者矣。以至后稷生乎巨迹,伊尹生乎空桑,虽不可致诘,而不足怪也。厥昭生乎湿,则化於气,酰鸡生乎酒,则化於味;羊奚比乎不苟,则化於习;久竹生青宁,则以无情而生有情也。青宁生程,则以无知而生有知也。《尸子》以程为豹之类,程生马,则以同类而相生也。马生人,则以非类而相生也。然则昆虫之出入,草木之生死,变化无常,未始有极,又乌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哉?惟万物生有所乎萌,死有所乎归,圣人於此,知其有机缄而不能自已耳。

范曰:道无终始,物有死生,陶於大化之冶。适然而变,则气聚形成,强名曰生;转於造化之机,适然有遗,则气散形坏,强名曰死。气有聚散,特浮云之去来耳;形有存亡,特一沤之起灭耳。死生之名,有对而立,方死方生,梦已俄觉;方生方死,觉已俄梦。孰知其所以然耶?惟原始反终者,知其未尝死,未尝生,敌来而无从,去而无往,殆将入於不死不生矣。百岁髑髅,特已腐之余骨,果何知也?然《庄子》载其言有曰:吾安能弃南面王乐,复为人间之劳乎?则不悦生而恶死。可知世之昧者,揽一身而愿,胶万化而执。生化而死,戚然而恶,故此过养乎?以其畏於死也。死变而生,欣然而喜,故此过欢乎?以其悦於生也。死固奚足畏,生固奚足悦乎?是特万化而未始有极者耳,又况万物相禅,种名不同,故鹑也、櫼病⑼芟欀衣也、陵舄也、此一种也,或得水,或得水土之际,或得陵屯,而其生各不同也。乌足也、蛴螬也、胡蝶也、其与陵舄亦一种也,或以郁栖,或以叶,或以根,而其变各不同也。i掇攘也,乾余骨也,斯弥也,食酰颐辂也,其与胥亦一种也,或以灶下,或以千日,或以其沬,而其生各不同也。食酰颐辂生乎食酰,黄軦食酰,黄軦生乎九猷,九猷生乎瞀芮,瞀芮生乎腐蠸,则不知其种,自然而生者。羊肝化为地皋,马血之为转邻,人血之为野火,鹞之为鹯,鹯之为布谷;燕之为蛤,田鼠之为鹑,朽爪之为鱼,老韭之为苋,老羭之为猨,鱼卵之为虫,则不知其种,自然而变者。自孕而生者,有若亶爰之兽;相视而生者,有若河泽之鸟;大腰之类,纯雌而无雄。穉蜂之类,纯雄而无雌。以思士则不妻而感,以思女则不夫而孕,以至厥昭、酰鸡则有所因而生,羊奚不苟则无所因而比。久竹也,青宁也,程也,是又马与人有自之而生也。用是以观,则物或以有情而相生,或无情而相生,或以有情而生无情,或以无情而生有情,或生於无所因,或生於无所感,万形万化,无有纪极。意者,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?利用以出,注然勃然,莫不出焉者,皆出於机也;利用以入,油然漻然,莫不入焉者,皆入於机也。有万不同,出生入死,不知其所由,然彼其神机之张,气机之运,固有为之斡旋宰制者。列子方论无为之职,继之以此,良有以也。

《黄帝书》曰:形动不生形而生影,声动不生声而生响。

夫有形必有影,有声必有响,此自然而并生,俱出而俱没,岂有相资前后之差哉?郭象注《庄子》论,之详矣。而世之谈者,以形动而影随,声出而响应。圣人则之以为喻,明物动则失本,靖则归根,不复曲通影响之义也。

无动不生无而生有。

有之为有,恃无以生;言生必由无,而无不生有。此运通之功必赖於无,故生动之称,因事而立耳。

卢曰:形有所生,不能生无,影响是也。神而无形,动则生有,万类是也。

范曰:影之为影,若有待於形也,而实无所待形,动而影自从耳,影非有求於形也。响之为响,若有待於声也,而实无所待,声动而响自应耳,响非有求於.声也。有生於无,其理若此。

形,必终者也。天地终乎?与我偕终。

料巨细,计修短,则与我殊矣;会归於终,理固无差也。

卢曰:大小虽殊,同归於尽耳。

范曰:系,物数之终,冬时,数之终。无物也,无时也、孰知其所终?天地者,形之大也,既已囿於形矣,虽欲不终得乎?

终进乎?不知也。

进当为尽。此书尽字例多作进也。聚则成形,散则为终,此世之所谓终始也。然则聚者以形实为始,以离散为终;散者以虚漠为始,以形实为终。故迭相与为终始,而理实无终无始者也。

卢曰:进当为尽,假设问者言天地有终尽乎?为复不知乎?其下自答也。

道终乎本无始,进乎不久。

久当为有。无始故不终,无有故不尽。

范曰:无物无时,孰为终始?除日无岁,孰为久暂?谓道为,可终邪?

特未可知也。彼其本无始《庄子》所谓未始有始是已。谓道为可进邪?特未可知也。彼其本不久,《庄子》所谓先天地生而不为久是已。

有生则复於不生,有形则复於无形。

生者反终,形者反虚,自然之数也。

卢曰:凡有始有终,皆本乎无始,归於不有。今从太初、浑沦而言之,是有始也,安得不终乎?安得不尽乎?

不生者,

此不生者,先有其生,然后之於死灭。

非本不生者也;

本不生者,初自无生无灭。

无形者,

此无形者,亦先有其形,然后之於离散。

非本无形者也。

本无形者,初自无聚无散者也。夫生生物者不生,形形物者无形,故能生形万物,於我体无变。今谓既生既形,而复反於无生无形者,此故存亡之往复尔,非始终之不变者也。

卢曰:所言神之不生者,非本不曾生也。万物所以生,群品所以形,皆神之所运也。以其能生,生而即体,无生灭耳,是非都无形生,同夫太虚之气。

范曰:生之所生者,死矣,则复於不生。形之所形者,实矣,则复於无形。不生者,非本不生,自有生而复於此耳。是岂生生而不生者耶?无形者,非本无形,自有形而复於此耳。是岂形形而无形者耶?

生者,理之必终者也。终者,不得不终,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。

生者不生而自生,故虽生而不知所以生。不知所以生,则生不可绝;不知所以死,则死不可御也。

而欲恒其生,尽其终,惑於数也。尽,亡也。

卢曰:有生之物必有终极。亦如和气萌达草木,不得不生。而欲令长生者,迷於至数者也。

范曰:生有所乎萌,死有所乎归,始终相反乎无端,而莫知其所穷,殆有数存焉。於其间而欲怕其尽者,直将执而勿失流转於生死之域,而莫觉莫悟,岂不惑哉。

精神者,天之分;骨骸者,地之分。属天清而散,属地浊而聚。精神离形,各归其真,

天分归天,地分归地,各反其本。

故谓之鬼。鬼,归也,归其真宅。真宅,太虚之域。

卢曰:神明离於形谓之死也。归真宅,反乎太清也。以太清为真宅者,明此,形骸而为虚假耳。

范曰:精者,水也。神者,火也。水与火合而生土。故人之生也,因精集神而百骸、九窍、六藏该而存焉。精神者,天之分,以其运而无穷,故清而散。骨骸者,地之分,以其常而不变,故浊而聚。精神离散,各归其真,此其所以谓之鬼也。切常申之,人之初生,精神魂魄具而后形成焉。魂,云也。从於神而无不之。魄,白也。营於物而有所止。圣人则以魂制魄,故神不至於殉形。众人则以魂从魄,则不足於使形。神不至於殉形,则虽死也无以异於生。神不足以使形,则虽生也无以异於死。贤人之死为鬼,尽人道而死,虽曰其鬼不神,与夫沦於幽阴,化为异物者,固有间矣。列子之言,若非其至,姑自其归真宅者言之,故曰鬼而已。《尔雅》曰:鬼之为言,归也。

黄帝曰:精神入其门,骨骸反其根,我尚何存?

何生之无形?何形之无炁?何炁之无灵?然则心智形骸,阴阳之一体,偏积之一炁,及其离形归根,则反其真宅,我无物焉。

卢曰:凡人以形为我,缘我则有情。情多者爱溺深,而情少者嗜欲薄。唯至人无我,了识其神。凡人不知,封执弥厚,令神归乎真,形归乎地,向时之我竟何在耶?

政和:静则复性,动则去本,理之然也。形动而不生形而生影,声动不生声而生响,无动不生无而生有,则去本远矣。无则生有,有必归无,故曰形必终者也。天地与我并生,及其终也,与我皆终,孰知其极,则谓终者,进乎不知矣。有终有始,有久有暂者,唯其时物也。故有始以无始为至道,终乎本,无始则又至矣。有久者以不久为至道,进乎本,不久则又至矣。夫何故以有生则复於不生,有形则复於无形也?不生者,非卒不生,无形者,非本无形,盖自有生有形者见之也。生者理之必终,终者不得不终,生者不得不生。而欲其生之长存,以终为界,辩又乌知环中之无穷者哉?此惑於数者也。生者,天地之委和。精神者,天之分,故清而散;骨骸者,地之分,故浊而聚。精神离散,各归其真,尚何有於我哉?然此自众人言之也。故曰精神入其门,骨骸反其根,我尚何存?若夫圣人,上与造物者游,下与无终始者反,则形未尝衰,而我独存矣。

范曰:万物有乎出而莫见其门,有乎生而莫见其根。精神入其门者,还其所自出也;骨骸反其根者,复其所自生也。若然则归其真宅,我尚何存之有?圣人以精集神,以神御形,以形存神,精全而不亏?神用而不竭,形生而不敝。闭其门物无目而入,深其根物无得而摇。不坏之相,自古固存,是谓长生久视之道。古之人修身千二百岁,而形未尝衰,盖进乎此。

人自生至终,大化有四:

其间迁易,无时暂停,四者盖举大较而言者也。

卢曰:夫婴儿者,是非未生乎心也,故德厚而志专矣。及欲虑充起,攻之者必多,衰老炁柔,更近於道,命之终极,乃休息焉。

婴孩也,少壮也,老耄也,死亡也。

范曰:自物之无而观之,则真常湛寂,亘古不去。故江河竞注,实未尝流。自物之有而观之,则大化密移,交臂已失。故舟山虽藏,不能无遁。一将入阴阳之机,游造化之涂,则形之所形者,实矣。无动不变,无时不移。借明於鉴,今吾非故吾;停灯於缸前,焰非后焰。操有时之具,托无穷之间,貌色智态,止日不异,自谓变化可逃,得乎哉?故自婴孩而少壮,自老耄而死亡,大化日徂,间不可省。夫惟日夜无隙,为能通昼夜,而知古今不代,为能参万岁。而一反复终始,揭天地以趋静,是谓化化而不化於化者矣。

其在婴孩,气专志一,和之至也。物不伤焉,德莫加焉。

《老子》曰:含德之厚,比於赤子。

范曰:儿子,居不知所为,行不知所之,故其气专则不杂,其志一则不二,冲和内固莫能伤,忧患不能入,邪气不能袭,故其德全而形不亏。《老子》所谓含德之厚是也。

其在少壮,则血气飘溢,欲虑充起;物所攻焉,德故衰焉。

处力竞之地,物所不与也。

范曰:孔子所谓血气方刚是也。

其在老耄,则欲虑柔焉;体将休焉,物莫先焉。

休息也。已无竞心,则物不与争。

虽未及婴孩之全,方於少壮,间矣。

范曰:庄子所谓佚我以老是也。

其在死亡也,则之於息焉,反其极矣。

卢曰:近於性则体道,惑於情则丧真。故含德之厚,比於赤子;倦而不作,犹为次焉。方之驰竞,大可知也。

政和:其在婴孩,气专志一,和之至也,《老子》所谓含德之厚也;其在少壮,血气飘溢,欲虑充起,《庄子》所谓与接为构;及其老也,血气既衰,故欲虑柔而体将休焉,至於归其真宅,则之於息焉,而反其极矣。《庄子》大块载我以形,劳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。此之谓也。自婴孩至於死亡,皆以是日徂,故谓之化。

范曰:子贡所谓君子息焉是也。四者之化形,生之所同也。众人则形化而心亦然,圣人则外化而内不化。

孔子游於太山,见荣启期行乎郕之野,鹿裘带索,鼓琴而歌。孔子问曰:先生所以乐,何也?对曰:吾乐甚多。天生万物,唯人为贵,而吾得为人,是一乐也;

推此而言,明人之神气,与众生不殊,所适者异,故其形貌不一。是以荣启期深测倚伏之缘,洞识幽显之验,故忻遇人形,兼得男贵,岂孟浪而言。

男女之别,男尊女卑,故以男为贵,吾既得为男矣,是二乐也;

人之将生,男女亦无定分,故复喜得男身。

人生有不见日月,不免褪褓者,吾既已行年九十矣,是三乐也。贫者,士之常也;死者,人之终也。处常得终,当何忧哉?孔子曰:善乎,能自宽者也。

不能都忘忧乐,善其能推理自宽慰者耳。

卢曰:夫大冶铸金,依范成质,故神为其范,群形以成,男女修短,阴阳已定矣,何者?神运其功,形为功报耳。形既不能自了,神者未形,已知启期,暮年方始为乐,是知道之晚,情滞於形,夫子但善其自宽,未许期深达至道。

林类年且百岁,

书传无闻,盖古之隐者也。

底春被裘,底当也。拾遗穗於故畦,

收刈后田中弃谷,捃之也。

并歌并进。孔子适卫,望之於野,顾谓弟子曰:彼叟可与言者,试往讯之。子贡请行,逆之垄端,面之而叹曰:先生曾不悔乎,而行歌拾穗?林类行不留,歌不辍。子贡叩之不已,乃仰而应曰:吾何悔邪?子贡曰:先生少不勤行,长不竞时,老无妻子,死期将至,亦有何乐而拾穗行歌乎?林类笑曰:吾之所以为乐,人皆有之,而反以为忧。

我所以为乐者,人人皆同,但未能触事而夷,故无暂欢。

卢曰:仁者不忧,智者不惧,不受形也,生分已随之。是以君子不戚戚於贫贱,不遑遑於富贵,人不达此,反以为忧。汝亦何怪於我也?

少不勤行,长不竞时,故能寿若此;

不勤行,则遗名誉;不竞时,则无利欲。二者不存於胸中,则百年之寿不祈而自获也。

卢曰:非於非分之行,竞於命外之时,求之不跋,伤生夭寿矣。吾所以乐天知命而得此寿。

老无妻子,死期将至,故能乐若此。

所谓乐天知命,故无忧也。

卢曰:妻子适足以劳生苦心,岂能延人寿命?居常待终,心无忧戚,是以能乐,若此也。

子贡曰:寿者人之情,死者人之恶。子以死为乐,何也?林类曰:死之与生,一往一反,故死於是者,安知不生於彼?故吾知其不相若矣。吾又安知营营而求生非惑乎?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?

寻此旨,则存亡往复无穷已也。

卢曰:知形有代谢,神无死生,一往一来,犹朝与暮耳。何故营营贪此而惧彼哉?

子贡闻之,不喻其意,还以告夫子。夫子曰:吾知其可与言,果然;然彼得之,而不尽者也。

卒然闻林类之言,盛以为已造极矣,而夫子方谓未尽。夫尽者,无所不尽,亦无所尽,然后尽理都全耳。今方对无於有,去彼取此,则不得不觉内外之异。然所不尽者,亦少许处耳。若夫万变玄一,彼我两忘,即理自夷,而实无所遣。夫冥内游外,同於人群者,岂有尽与不尽者乎?

卢曰:死此生彼,必然之理也。林类所言安知者,是疑似之言耳。故云未尽。

政和:《易》曰:乐天知命,故不忧。处常得终,死生无变於己,所以自乐也。盖修一身,任穷达,知去来之非,我亡变乱於心虑,则何忧之有?虽然,知乐知忧,非真乐也。孔子以无乐为真乐。荣启期者,真能自宽。而林类盖得之而不尽者尔。

范曰:生者死之徒,死者生之始。万化而未始有极,惟原始反终者,故知死生之说,自不悦生不恶死言之,则营营求生者,可谓惑矣。然亦安

知其为惑乎?自生之劳死之息言之,则今之死者,固愈於昔之生矣。然亦安知其愈於昔之生乎?观林类之言,若是,真可与言者。然以彼之所以为乐者观之,尚不免对无於有,取此去彼,故夫子以为得之而未尽者也。

子贡倦於学,告仲尼曰:愿有所息。

学者,所以求复其初,乃至於厌倦,则自然之理亏矣。

仲尼曰:生无所息。

劳知虑,役支体,此生者之事。《庄子》实:生为徭役。

子贡曰:然则赐息无所乎?仲尼曰:有焉耳。望其圹,睪如也,宰如也,坟如也,鬲如也,则知所息矣。

见其坟壤鬲异,则知息之有所。《庄子》曰:死为休息也。

子贡曰:大哉死乎。君子息焉,小人伏焉。

乐天知命,泰然以待终,君子之所以息;去离忧苦,昧然而死,小人之所以伏也。

仲尼曰:赐,汝知之矣。人胥知生之乐,未知生之苦;知老之惫,未知老之佚;知死之恶,未知死之息也。

《庄子》曰:大块载我以形,劳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耳。

卢曰:夫生者,动用之质也,唯死乃能休息耳。亦犹太阳流光,群物皆动;君子徇名,小人徇利。未尝休止也。

政和:学道而不至於死之说,则何以学为哉?子贡倦学而愿息,是未知死之说也。故夫子告之以生无所息,望其圹,睪如其明,宰如其高,坟如其大,鬲如,而与世殊绝,此息之所也。然众人之死曰物,而君子则虽死而不亡,故曰君子息焉,小人伏焉。生之苦,所谓劳我以生也;老之佚,所谓佚我以老也;死之息,所谓息我以死也。

范曰:《老子》曰:为学日益。又曰:绝学无忧。子贡倦於学而愿息焉,由未进乎日益,又乌能损之又损,无为而无不为,而得夫谓所绝学者哉?孔子告之以生无所息,欲其日有孳孳,死而后已故也。《庄子》曰:大块载我以形,劳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死。体道者,无佚老息死之事,特为载形劳生者言之乎?故孔子以是对子贡。

晏子曰:善哉,古之有死也。

生死古今所同,而独善古之死者,明古人不乐生而恶死也。

仁者息焉,不仁者伏焉。

修身慎行,恒怀兢惧,此仁者之所忧;贪欲纵肆,常无厌足,此不仁者之所苦;唯死而后休息寝伏之。

死也者,德之徼也。

德者,得也。徼者,归也。言各得其所归。

古者谓死人为归人。言死人为归人,则生人为行人矣。行而不知归,失家者也。一人失家,一世非之;天下失家,莫知非焉。

此众寡相倾者也,晏子儒墨为家,重形生者,不辩有此言,假托所称耳。

卢曰:《老子》曰:归根曰静,静曰复命,复命曰常,知常曰明。不知常,妄作凶神之有形,一期之报,迷本执有,劳神苦心,疲亦极矣。唯死也乃归乎真,犹脱桎梏而舍负担也。贪生恶死者,苟恋乎有,曾不知归於本焉,而天下不以为非,迷者多矣。

有人去乡土、离六亲、废家业,游於四方而不归者,何人哉?世必谓之为狂荡之人矣。又有人锺贤世、锺贤世,宜言重形生,矜巧能,修名誉,夸张於世而不知己者,亦何人哉?世必以为智谋之士。此二者,胥失者也。

此二者虽行事小异,而并不免於溺丧也。

而世与一不与一,唯圣人知所与,知所去。

以生死为寤寐者与之,溺丧忘归者去之。

卢曰:夫弃本逐末,劳神苦心,顺情之与求名,逐欲之与徇利,二者俱失也。何厚何薄哉?而群所谓则举世为是也,凡执所滞则举世为非矣。唯有道者知去与焉,故《庄子》云:臧与谷,二人俱牧羊,俱亡羊,一则博塞问,一则读书,善恶虽殊,亡羊一也。苟失道,则游方之与修学,夫何远哉?

政和:死生亦伏矣,善吾生者,乃所以善吾死,故曰善哉。古之有死也,死而不亡曰寿,仁者寿,不仁之人则与物偕尽而已,故曰仁者息焉,不仁者伏焉,徼,有所归宿之地。生,阳也。生者,德之光,而光则本乎阳。死,阴也。死者,德之徼,而徼则本乎阴。故以生为行,而死为归,亦阴阳、动静之义。狂荡之人其失之也。外智谋之士其失之也。内去彼取此,世俗之蔽耳。唯圣人知所与,知所去。

范曰:人死曰鬼。鬼者,归也。归其真宅之谓。一旦揽有涯之生,托无遁之地,与物相刃相靡,其行尽如驰,而莫之能止,不亦悲乎?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,薾然疲役而不知所归,可不哀耶?是乃迷而不知复者,人谓之不死奚益。今有人焉,去乡国,离六亲,废家业,游於四方而不知归者,果何人哉?是特造化之流人,阴阳之逆旅,薾然疲役而不知归者尔。又有人焉,锺贤世,矜行能,修名誉,自务夸张於世而不知己者,亦何人哉?是直饰智以惊愚,修身以明污,独卖名声於天下者尔。二者不同,其於溺丧而不知归一也。而世与一不与一,或自以为狂荡之人,或自以为智谋之士。要之,知所与,知所去,唯圣人能之。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二竟

4-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三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三

天瑞

或谓子列子曰:子奚贵虚?列子曰:虚者,无贵也。

凡贵名之所以生,必谓去彼而取此,是我而非物。今有无两忘,万异冥一,故谓之虚。虚既虚矣,贵贱之名将何所生。

范曰:谷以虚故应,鉴以虚故照,管钥以虚故受声,耳以虚故能听,目以虚故能视,鼻以虚故能h。有实有中,则有碍於此,虚固足贵矣。然所贵在此,所贱在彼,贵贱之名,未能两忘。而化於道,又奚贵虚?

子列子曰:非其名也,

事有实着,非假名而后得也。

莫如静,莫如虚。静也,虚也,得其居矣;取也,与也,失其所矣。

夫虚静之理,非心虑之表,形骸之外,求而得之,即我之性。内安诸己,则自然真全矣。故物所以全者,皆由虚静,故得其所安;所以败者,皆由动求,故失其所处。

卢曰:或问贵虚,答曰无贵,吾所以好虚者,非为名也。夫虚,室生白,吉祥止耳。唯静唯虚,得其居矣。若贪求取与,神失其安,然后名利、是非纷竞交凑,将何以堪之?故虚非我贵耳。

范曰:一而不变,静之至也。无所於忤,虚之至也。守静而笃,致虚而极者,岂在夫名声之末哉?一性之中,咸有真宅,有尸则有g矣,有g则有所矣,静固足以应群动,虚固足以受群实。静也,虚也,不为物撄,真宅在我,居之安矣。若夫有所取,则有所求,有所与,则有所应。驰其形性,潜之万物,望旧都而畅然,指先庐而流涕,欲反汝情而无由入,殆不啻若去国之流人也。虽欲不失其所,得乎哉?此天下失家至人之所悲也。《易》以井为居其所,艮为止其所。井者性之原,艮者性之止,惟此则为不失其所故也。

事之破薅后有舞仁义者,弗能复也。

当为之於未有,治之於未乱,乃至亏丧凋残,方欲鼓仁义,以求反性命之极者,未之得也。蓿音毁。

卢曰:吾所言虚,是修於未乱耳,若使真性破毁,心神汨昏,更弄仁义之辞教,易情之波荡,故不能克复矣。

政和:有贵斯有贱,有名斯有实,虚则无是也。《老子》曰:致虚极,守静笃虚,固足以受群实,静固足以应群动。故曰莫如静,莫如虚。以虚静为得其居者,盖言群动群实莫能阂之也。以取与为失其所者,盖言去彼取此有所着也。大道废,有仁义。因事之破薅后有舞仁义者,岂能复归於道哉。

范曰:《庄子》曰:道德不废,安取仁义?盖失道而后德,失德而后仁,失仁而后义。仁以立人,义以立我,而去道也远矣。事既破蓿乃始蹩躠为仁,踶跋为义,蕲以慰天下之心,天下莫不奔命於仁义,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。此古之至人所以槌提而绝弃之者,良有以也。

粥熊曰:运转亡已,天地密移,畴觉之哉?

此则《庄子》舟壑之义。孔子曰:日夜无隙,丘以是徂。夫万物与化为体,体随化而迁。化不暂停,物岂守故?故向之形生,非今形生,俯仰之间,已涉万变,炁散形朽,非一旦顿至,而昧者操必化之器,托不停之运,自谓变化可逃,不亦悲乎?

范曰:阴阳相照、相盖、相治,四时相代、相生、相杀,芸芸万类,日徂於一息。不留之间,俄成俄坏,代废代兴,迭盛迭衰,倏超倏灭。壑泽之藏,在今非故,交臂之间,已为陈迹。大化密移,而昧者不知也。非通乎昼夜之道,畴能觉之哉?

故物损於彼者盈於此,成於此者亏於彼。

所谓川竭谷虚,丘夷渊实也。

损盈成亏,随世随死。此世亦宜言生。往来相接,间不可省,畴觉之哉?

成者方自谓成,而已亏矣;生者方自谓生,潜已死矣。

范曰:丘夷而渊实,则损於彼者未必不盈於此;栽成而木毁,则成於此者未有不亏於彼。损己而益,成己而坏,生死相循於无涯之变,往来相转於不停之机,日夜无隙,间不容栉,非大明终始者,畴觉所以然哉?

凡一气不顿进,一形不顿亏,亦不觉其成,亦不觉其亏。

皆在冥中而潜化,固非耳目之所瞻察。

范曰:消者,俄且息气,固不顿进也;盈者俄且虚形,固不顿亏也。其进也,日造所无而好所新;其亏也,日减所有而损所成。虽欲执之而留,皆自冥冥中去矣。《庄子》壑泽之喻,必日夜半有力者负之而去,盖明乎此。

亦如人自世音生至老,貌色智态,亡日不异;皮肤爪发,随世随落,非婴孩时有停而不易也。

形色发肤,有之粗者,新故相换,犹不可识,况妙於此者乎?

间不可觉,俟至后知。

卢曰:夫心识潜运,阴阳鼓作,故形体改换,天地密移,损益盈虚,谁能觉悟?所以贵夫道者,知本而不忧亡也。

政和:神也者,妙万物而为言者也。妙不可识,则凡丽於形,拘於数,囿於天地之间者,二气之运转无已,万物之往来不穷。求其主张推行是者而不可得,又乌足以知之哉?唯圣人通乎物之所造,觉此而冥焉。彼俟至后知,盖亦后觉之莫觉者矣。

范曰:人生天地间,一受其成形,不亡以待尽,其形化,其心与之。然若骤若驰,莫觉莫悟,讵能不失赤子之心乎?古之体道者,以神御形,化化而不化於化,四肢百体,将为尘垢。死生亦大矣,而不得与之变。虽万化而未始有极,何足以息心已?故含德之厚,复於婴儿,上与造物者游,下与外生死,齐终始者为友。

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,身亡所寄,废寝食者。又有忧彼之所忧者,因往晓之,

彼之所忧者惑矣,而复以不惑忧彼之所惑,不忧彼之所忧,喻积惑弥深,何能相喻也哉。

曰:天,积气耳。亡处亡气。若屈伸呼吸,终日在天中行止,奈何忧崩坠乎?

夫天之苍苍,非铿然之质;则所谓天者,岂但远而无所极邪?自地而上,则皆天矣。故俯仰喘息,未始离天也。

其人曰:天果积气,日月星宿不当坠邪7 晓之者曰:日月星宿,亦积气中之有光耀者,

气亦何所不胜,虽天地之大,犹自安於太虚之域,况乃气相举者也。

只使坠,亦不能有所中伤。其人曰:奈地坏何?晓者曰:地,积块耳,充塞四虚,亡处亡块。若躇步跐蹈,终日在地上行止,奈何忧其坏?其人舍然大喜。舍,宜作释,此书释字作舍晓之者亦舍然大喜。

此二人一以必败为忧,一以必全为喜,此未知所以为忧喜也。而互相慰喻,使自解释,固未免於大惑也。

卢曰:天为积气,何处无气也?地为积块,何处无块也?块无所隐,气无所崩,日月是气中有光者,汝何忧於崩坠乎?

范曰:确然而上者,天其运乎。是直积气耳,无为而清者耶。不然,将恐裂。颓然而下者,地其处乎。是直积块耳,无为而宁者耶。不然,将恐发。昆仑磅礴,立碍於太虚之间,忧其坏者亦已惑矣,忧彼之所忧者其惑滋甚。以不惑是尚大不惑。

长庐子闻而笑之曰:虹蜺也,云雾也,风雨也,四时也,此积气之成乎天者也;山岳也,河海也,金石也,火木也,此积形之成乎地者也。知积气也,知积块也,奚谓不坏?

夫混然未判,则天地一气,万物一形。分而为天地,散而为万物。此盖离合之殊异,形气之虚实。

夫天地,空中之一细物,有中之最巨者。难终难穷,此固然矣;难测难识,此固然矣。忧其坏者,诚为大远;言其不坏者,亦为未是。天地不得不坏,则会归於坏。遇其坏时,奚为不忧哉?

此知有始之必终,有形之必坏,而不识休戚与阴阳升降,器质与天地显没也。

卢曰:积气积块,以成天地,有积有成,安得无坏耶?但体大难终,不可则见。若遇其坏时,何得不忧?

范曰:经曰:焉知天地之丧,不有大於天地者乎?则即空中以观,是为细物。又曰,天地者,形之大也。则即有中以观,是为最巨,以其难终,故难穷,以其难测,故难识。忧其坏者,既为大远;言其不坏者,亦为未是。然复谓天地不得不坏,遇其坏时奚为不忧?则长庐子之言由在可笑之域。

子列子闻而笑曰:言天地坏者亦谬,言天地不坏者亦谬,坏与不坏,吾所不能知也。虽然,彼一也,此一也。

彼一谓不坏者也,此一谓坏者也,若其不坏,则与人偕全;若其坏也,则与人偕亡。何为欣戚於其间哉?

故生不知死,死不知生;来不知去,去不知来。坏与不坏,吾何容心哉?

生之不知死,犹死之不知生。故当其成也,莫知其毁,及其毁也,亦何知其成?此去来之见验,成败之明征,而我皆即之,情无彼此,何处容其心乎?

卢曰:夫天地者,物之大者也。形体者,物之细者也。大者亦一物也,细者亦一物也,有物必坏,何用辩之哉?且人生不知死,死不知生,来去不自知,成坏不能了,近取诸已且未能知,亦何须用心於天地而忧辩於物外耶?

政和:自器言之,有成又有坏;自道言之,无成无坏。囿於器者,谓其有形有气,不得不坏;通於道者,知其不陷不坠,莫得而坏。惟达者知通乎此。此列子所以无容心於其间也。

范曰:天地之在空中,譬犹一沤之在水也。水自为涯,沤亦成水,其坏亦水,成已俄坏,坏已俄成。杞人之忧其坏,是犹悲人之丧者也。有忧彼之所忧者,故能晓之,是犹悲人之悲者也。长庐子闻而笑之,是犹悲夫悲人之悲者也。进而上之,坏与不坏,无所容心,是为至极之论。然则生死之变,去来之机,皆不足以相知也。坏与不坏,曾何欣戚於其间哉?

舜问乎烝曰:道可得而有乎?

舜欲明群有皆同於无,故举道以为发问之端也。

曰:汝身非汝有也,汝何得有夫道。

郭象曰:夫身者非汝所能有也,块然而自有耳。有非所有,况於无哉?

卢曰:夫汝我者,自他形称耳,非谓神明也。俗以己身为我,前人为汝,欲有其道,安可得乎?故曰汝身非汝有,安得有夫道。

舜曰:吾身非吾有,孰有之哉?据有此身,故重发问。曰:是天地之委形也。是一气之偏后者也。生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和也。积和故成生耳。性命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顺也。

积顺故有存亡耳。郭象曰:若身是汝有,则美恶死生,当制之由汝。今气聚而生,汝不能禁也;气散而死,汝不能止也。明其委结而自成,非汝之有也。

孙子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蜕也。

气自委结而蝉蜕耳。若是汝有,则男女多少亦当由汝也。

故行不知所往,处不知所持,食不知所以。

皆在自尔中来,非知而为之也。

天地强阳,气也。又胡可得而有邪?

天地即复委结中之最大者也。今行处食息,皆强阳之所运动,岂识其所以然?强阳,犹刚实也。而非刚实理之至,反之虚和之极,则无形无生,不死不终,则性命何所委顺?子孙何所委蜕?行处何所止泊?饮食何所因假者也?

卢曰:既不知神明之为道也,故假天地以言之。天主神用,地主形物。涉有者,委形也。体和者,生性也。应用者,委顺也。情育者,委蜕也。汝今行止食息,但知强阳之所运,而不知神明之真宰也。亦可得有夫道者耶?或曰:虞、舜,圣人也,安得不知道乎?答曰:夫假宾主辩惑岂可玄默而已耶?然《庄子》曰:上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,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。是知有济物之才,君居极之位者,未必能知道。处山林之下,有独善之名者,未必能理人。是故黄帝即位三十年,然后梦华胥之国;放勋见乎四子,然后窅然汾水之阳。舜之未寤,亦何足怪之?

政和:虚则亡,实则有,凡得而有者,皆可执而取之。道妙无形,深不可识。既莫得而有,而人之一身,形体性命,方该而存,倏化而亡,亦安能有?形者,体也,故以身为天地之委形。和者,气也,故以生为天地之委和。物之生也,顺性命之理而已,故以性命为天地之委顺。身也者,父母之遗体也,故以孙子为天地之委蜕。若然者,亦非我有也。故行不知所往,处不知所持,食不知所味。既有制之者矣。亦有使之者矣,直天地强阳,气之所运动而已。又安能有夫道?虽然,道者,人之所共由也。故曰道将为汝居,是岂终不可得而有耶?盖认而有之则莫能有,唯圣人有之以不有耳。

范曰:道本无物,汝身亦虚,虚而非有,道将孰寄?故观天下之物,汝之所得擅者,莫若乎身;身之所存者,莫若乎生;其生之本者,莫若乎性命也;其身之所亲者,莫若乎孙子也。汝皆不得而有之,故观汝之身,知本无知,则行安知所往,处安知所持,食安知所味,是皆天地强阳,气之所为耳。所谓道者,汝安得而有耶?

齐之国氏大富,宋之向氏大贫。自宋之齐,请其术。国氏告之曰:吾善为盗。始吾为盗也,一年而给,二年而足,三年大壤。自此以往,施及州闾。向氏大喜,喻其为盗之言,而不喻其为盗之道,遂踰垣凿室,手目所及,亡不探也。未及时,以脏获罪,没其先居之财。向氏以国氏之谬己也,往而怨之。国氏曰:若为盗若何?向氏言其状。国氏曰:嘻,若失为盗之道至此乎?今将告若矣。吾闻天有时,地有利。

谓春秋冬夏,方土出所有也。

吾盗天地之时利,云雨之滂润,山泽之产育,以生吾禾,殖吾稼,筑吾垣,建吾舍。陆盗禽兽,水盗鱼鳖,亡非盗也。夫禾稼、土木、禽兽、鱼鳖,皆天之所生,岂吾之所有?

天尚不能自生,岂能生物?人尚不能自有,岂能有物?此乃明其自生自有者也。

然吾盗天而亡殃。

天亡其施,我公其心,何往而有怨哉。

夫金玉珍宝,谷帛财货,人之所聚,岂天之所与?

天尚不能与,岂人所能聚?此亦明其自能自聚。

若盗之而获罪,孰怨哉?

人有其财,我犯其私,所以致咎。

卢曰:夫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既无情於生育,岂有心於取与哉?小大相吞,智愚相役,因时以兴利,力制以徇私,动用取与,皆为盗也。人财则不尔主守,以自供取之获罪,此复怨谁也。

范曰:盗有羡志,取非其有。然有所谓公盗者,有所谓私盗者,禾稼、土木、禽兽、鱼鳖,天之所生,国氏盗之而亡殃;金玉、珍宝、谷帛货财,人之所聚,向氏盗之而获罪。二者不同,非其有而取之则一也。

向氏大惑,以为国氏之重罔己也,遇东郭先生问焉。东郭先生曰:若一身庸非盗乎?盗阴阳之和以成若生,载若形,况外物而非盗哉?

若其有盗耶,则我身即天地之一物,不得不私有之;若其无盗耶,则外内不得异也。

诚然,天地万物不相离也,仞而有之,皆惑也。

夫天地,万物之都称;万物,天地之别名。虽复各私其身,理不相离,仞而有之心之,惑也。因此而言,夫天地委形,非我有也,饰爱色貌,矜伐智能,己为惑矣。至於甚者,横仞外物以为己有,乃标名氏以自异,倚亲族以自固,整章服以耀物,藉名位以动众,封殖财货,树立权党,终身欣玩,莫由自悟。故《老子》曰:吾所以有大患者,为吾有身。《庄子》曰:百骸六藏,吾谁与为亲?领斯旨也,则方寸与本虚齐空,形骸与万物俱有也。

范曰:窃有小大皆迷者也。向氏喻其为盗之言,而不喻其为盗之道,故失之於殉货;国氏喻其为盗之道,而不喻其所以为盗之道,故失之於累物。苟得乎道,则内之一身,不可横私也。况於外物之纷纷乎?何则?且人之生也,百骸、九窍、六藏,该而存焉。吾谁与为亲?认而有之,是为大惑。惟能不以利累形,不以形累心,则视万物与我将择焉而不可得,及吾无身吾有何患?

国氏之盗,公道也,故亡殃;若之盗,私心也,故得罪。

公者对私之名,无私则公名灭矣。今以犯天者为公,犯人者为私,於理未至。

卢曰:天地无私、取之无对,故无殃也。人心有私,取之有情,故为盗也。以有私之心取有私之物,私则有对,得罪何疑?故法者,禁人之私,无对无禁也。

有公私者,亦盗也;

直所犯之异耳,未为非盗。

亡公私者,亦盗也。

一身不得不有,财物不得不聚,复欲遣之,非能即而无心者也。

卢曰:圣人设法教化,不害人,不侵众者,皆非盗也。不违法者,则为公道;违於法者,则为私道焉。虽不违於公而封於己者,亦为盗也,况违法封己乎。

公公私私,天地之德。

生即天地之一理,身即天地之一物。今所爱吝,复是爱吝天地之间生身耳,事无公私,理无爱吝者也。

知天地之德者,孰为盗耶?孰为不盗耶?

天地之德何耶?自然而已。何所历其公私之名?公私之名既废,盗与不盗,理无差也。

卢曰:知公知私而无私焉。与物同例而不怪者,是天地之德也。若知天地之德,取而无私心者,是不欺乎天。取之不殊於众人,得之无私,不为盗。若然者,谁为盗耶?谁为不盗耶?唯了神悟道者知之矣。

政和:取非其有,无非盗也。或以公道而无殃,或以私心而得罪,时在夫不累於有与认而有之之问耳。然有公私者,未能无羡,故曰有公私者,亦盗也;而无公私者,亦未能勿忘,故曰亡公私者,亦盗也。公公私私,任其自然,而无容心焉。则兼怀万物,是谓天地之德。知夫此者,泯然大同。虽参差不齐,而与天地为合。吾乌能知其辩哉?故天瑞之篇终焉。

范曰:自营为私,背私为公,公本无名,因私而得。天任理则大而公,故国氏盗天之所生则为公道,人任情则小而私,故向氏盗人之有则为私心。自道观之,皆在一曲。有公私者,亦盗,无公私者亦盗,公公私私,天地之德。圣人两不废焉。觉此而冥,则盗与不盗,乌能知其辩?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三竟

5-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四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四

和光散人高守元集

黄帝

禀生之质谓之性,得性之极谓之和,故应理处顺,则所适常通,任情背道,则遇物斯滞。卢曰:此明忘形养神,从玄默以发真智。始其养也,则遗万有而内澄心;发其智则化含生以外,接物。故其初也,则斋心服形不亲政事;其末篇也,则赞孔墨以济人焉。此其大旨。政和,古之明大道者,先明天而道德次之《列子》以天瑞首篇,而继之以《黄帝》岂谓是欤。范曰:即无物之自虚者,随处皆通;执有物之为实者,触途生碍。然则有而为之其易耶?必将泯是非利害之心,去智巧果敢之烈,猜虑不萌,俾物无得,而伤吾宗不出,俾人无得而先,崇自贤之行,持常胜之道,子以袭诸人间,则人道之患庶几其息矣。华胥之国,姑射之山,夫岂远哉?此一篇之旨也。

黄帝即位十有五年,喜天下戴己,随世而喜耳。养正命,正当为性。娱耳目,供鼻口,焦然肌色皯黣,昏然五情爽惑。

役心智未足以养性命,祇足以焦形也。

卢曰:举代之人,咸以声色、饮食养其身,唯丰厚者,则为富贵矣。而圣人知此道足以伤生,故焦然不乐也。第一篇知神为生主,第二篇欲明道以养身,故先示众人之所溺,然后渐次而进之。

又十有五年,忧天下之不治,随世而忧耳。竭聪明,进智力,营百姓,焦然肌色皯黣,昏然五情爽惑。

用聪明未足以政治,秖足以乱神也。

卢曰:代谓之君子,理人之士也。皆劳心苦己,以身徇物,以求其名,以向其利耳。而不知役神以丧实,去道斯远矣。

黄帝乃喟然赞曰:赞当作叹。朕之过淫矣。淫当作深。养一己其患如此,治万物其患如此。

惟任而不养,纵而不治,则性命自全,天下自安也。

卢曰:淫者,失於其道也。含生之物,咸知养己,自私以为生,不知所生生而之死也;操仁义者,咸知徇名以取利,自私以为能,亦不知所以丧神伤生而知死也。徇己自私以为小人,济物无私代以为君子。善之以恶约外则有殊,求名丧实约内则俱失。方明大道,故双非之也。

范曰:鼓舞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者,道也。吉凶与民同患者,事也。体道则无忧,涉事则有患,圣人不得已而临莅天下,亦乌至而恝然耶?内而养一己,则养正命,娱耳目,供口鼻,其患既如此。外而治万物,竭聪明,进智力,营百姓,其患又如此。是岂胥易技系劳形怵心,固若是其多忧耶?方以百姓心为心;则人之所畏不得不畏故尔。

於是放万机,舍宫寝,去直侍;彻钟悬,减厨膳,退而闲居大庭之绾,斋心服形,心无欲,则形自服。三月不亲政事。

卢曰:放万机者,非谓都无所行也。事至而应,如四时焉。故曰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。不劳焦思以邀虚名,不想能於千载欲垂芳於竹帛耳。但冥冥然应用,不得已而运之,不封崇其身名,不增加其嗜欲,不丰厚其滋味,不放肆於淫声。斋肃其心,退伏其体。三月者,一时也。孔子曰:颜回三月不违仁是也。择贤才而责成赏罚无私焉,是不亲政事也。

昼寝而梦,

将明至理不可以情求,故寄之於梦。圣人无梦也。

游於华胥氏之国。

政和:至人不以物累形,不以形累心,上与造物者游,下与外生死、无终始者为友。忧喜无变於己,亦有何患?黄帝以此去万有之累,而将复乎一。故斋心服形,梦游华胥氏之国也。

范曰:圣人之治,一日二日万几,今曰放万几,则不劳心於土苴之末矣。舍宫寝,非累於居处之安也;去直侍,非乐於使令之众也;彻钟悬,则耳不綦声;减厨膳,则口不綦味。退而间居大庭之馆,斋心服形,三月不亲政事,则又洁斋至矣。故华胥之国於此得而梦进焉。经曰:形接为事,神遇为梦。尽之所为,必形於梦,则魂交之寐未必虚也;夜之所梦,必合於昼,则形开之觉未必实也。惟通乎昼夜之道,而知者乃能。融梦觉於一致,等视世间得失、是非、贵贱生死,无非梦幻。故居化人之宫者,以梦而游;执尹氏之役者,以梦而乐;获郑人之鹿者,以梦而讼。随有所遇而安之者,知所幻而非真也。何独於此而疑之?然古之真人,其寝无梦列子言此,将明至道之不可以情求,姑寄於梦而已。

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,台州之北。

不必便有此国也,明至理之必如此耳。《淮南》云:正西曰弇州,西北曰台州。

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,斯,离也。齐,中也。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,神游而已。

舟车足力,形之所资者耳。神道恍惚,不行而至者也。

范曰:华则敷而离根,胥则出而相见。理有至妙,不必求之於窈冥昏默之中。虽离道之根,而与物相见,所谓归根复命者,常自若也。正西日弇州,正北曰台州,弇州之西,台州之北,则又归根复命之地也。夫道降中庸,则有足者皆可至於丘。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,则去人为远矣,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,神游而已。唯神也,不疾而速,不行而至,故出入六合,游乎无有,乌往而不暇哉?

其国无师长,自然而已。其民无嗜欲,自然而已。自然者,不资於外也。不知乐生,不知恶死,故无夭殇;不知亲己,不知疏物,故无爱憎;不知背逆,不知向顺,故无利害;

理无生死,故无所乐恶;理无爱憎,故无所亲疏,理无逆顺,故无所利害也。

都无所爱惜,都无所畏忌。入水不溺,入火不热,斫挞无伤痛,指植无痟痒。

至和者无物能伤,热溺痛痒。实由矜惧,义例详於下章。痟痒,酸痟也。义见《周官》。

乘空如履实,寝虚若处床。云霞不碍其视,雷霆不乱其听,美恶不滑其心,山谷不踬其步,神行而已。

至顺者,无物能逆也。

卢曰:寄言也,斋心服形,神与道合,则至其大国矣。夫神者,生之主也。既为生主,则役神以养生。养之失理,却成於损也。俗以益嗜欲者为养生,适为丧年之本矣。故君子养於性,小人养於情,养性者,无嗜欲,保自然,不乐生,不恶死,无向背憎爱,无畏忌自然。神行者,神合於道也。非是别有一国、别类之人耳。故曰:仁道不远,行之则至。一言契者,交臂相得焉。

政和:在弇州之西,台州之北,去齐国几千万里,则其道幽远而无穷。故惟神游者,所能至也。无师长而自治,无嗜欲而自足,死生无变於己,亲疏不累其身。不就利而利亦不至,不违害而害亦不来,都无所爱惜,都无所畏忌,而心有所忘,入水不溺,入火不热,斫挞无伤痛,指擿无痟痒。而形有所遗,乘空寝虚,不碍不踬,恶往而不暇,以是出入往来阴阳之所,不能测也,而况於人乎?故曰神行而已。

范曰:其国无师长,自然而已。则无出治之劳,而国者自治;其民无嗜欲,自然而已。则无贪求之念,而民者自朴。生不知死,死不知生也,故其出不欣,其入不距,孰为而有夭恶?视人如我,视我如人也,故无所甚亲,无所甚疏也。孰为而有爱憎?逆之而怒,顺之而喜也,故不背所异,不向所同孰,为而有利害?;都无所爱憎,故其心无所知,都无所畏忌,故其形无惕。若然者,大浸稽天而不溺,大旱金石流,土山焦而不热。虽有勇,刺之不入,虽有力,击之弗中,触实不碍,乘虚不坠。视不用目而见晓,听不用耳而闻和。刳心无物,美恶不能汩也。潜行不窒,山谷不能踬也。利用出入,往来不穷,是其神之所为乎。

黄帝既寤,

亦寄之眠寤耳,圣人无眠觉也。

怡然自得,召天老、力牧、太山稽,三人,黄帝相也。告之曰:朕闻居三月,斋心服形,思有以养身治物之道,弗获其术。

身不可养,物不可治,而精思求之未可得。

疲而睡,所梦若此。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,朕知之矣,朕得之矣,而不能以告若矣。

不可以情求,则不能以情告矣。

又二十有八年,天下大治,几若华胥氏之国,

政和:劳形怵心,知而辩焉,故其术弗获,斋心服形,觉而冥焉,故其道乃得。虽有情有信,而无为无形,故至道不可以情求,而知之得之者,亦莫能以告也。

而帝登假。假当为遐。百姓号之,二百年余不辍。

卢曰:既寤於道也,自不因外物以得之。疲而睡者,冥於理,去嗜欲也。识神归性,不可以情求也。不能以告若者,心澄忘言也。凡以数理天下者,但成其空名,数极则迹见,虚而不能实也。上以虚名责於下,下以虚名应於上,上下相蒙,积虚以为理,欲求纯素,其可得乎?夫道者,神契理合,应物以真,非偏善於小能,不暴怒於小过。如春之布万物皆生,俗易风移,自然而化,不知所以化,不觉所以成。故百姓思之,不知其极也。

范曰:有身则累物而丧我。入而内观身,本无身也,必期於养之,则未离於身;见出而外观物,本无物也,必期於治之,则未离於物。见物我靡认,其去道也远矣。何者?至道之精,窈窈冥冥;至道之极,昏昏默默,求之以情,道终弗获。其所以知之者,无知而已;其所以得之者,无得而已。知本无知,得本无得,又乌能以是告人耶?审造乎是,则游心於淡,合气於漠,顺物自然,无容私焉,而天下治矣。千岁厌世,去而上仙,彼且释弓而登假,人则从是也。孰肯以物为事?尝原庄周之书,言黄帝始以仁义撄人心,而继以问道广成,盖以谓绝圣弃智而天下治。则黄帝其人,所谓撄人心者,是宜寓言耳。是篇之意正与此合。

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,见《山海经》山上有神人焉。

凝寂故称神人。

吸风饮露,不食五谷;

既不食谷矣,岂复须吸风饮露哉?盖吐纳之貌,不异於物耳。

心如渊泉,形如处女;

尽柔虚之极者,其天姿自粹,非养而不衰也。

不偎不爱,

偎者亦爱也,刍狗万物,恩无所偏。偎音隐偎。

仙圣为之臣;

仙者,寿考之迹圣者,治世之名。

不畏不怒,愿态为之使;

畏威也。若此岂有君臣役使之哉?尊卑长短,各当其分,因此而寄称耳。

不施不惠,而物自足;不聚不敛,而已无愆。愆,蹇乏也。阴阳常调,日月常明,四时常若,若,顺也。风雨常均,字育常时,年谷常丰,而土无札伤,人无夭恶,物无疵疠,鬼无灵响焉。

天人合德,阴阳顺序,昏明有度,灾害不生,故道合二仪,契均四时。《老子》曰:以道莅天下者,其鬼不神。

卢曰:此言神之合道也,故假以方外之中,托以神人之目,不因五谷以为养,吐纳真气以为全,心如澄水无波浪之能鼓形,如处女无思虑之所营。喜怒不入其襟,是非不干其用,无求无欲,同天地之不仁,不惠不施,正阴阳之生育万物所不能挠,鬼神所不能灵证之真,其功若此也。

政和:神也者,妙万物而为言者也。体神之妙而出乎形数之外,故能胜物而无累。吸风饮露,不食五谷,则不志於养;心如渊泉,形如处女,则静一而不二;不偎不爱,仙圣为之臣;不畏不怒,愿悫为之使;则与道相辅而行。若然者,从容无为而阴阳和静,群生不伤,故不施不惠,不聚不敛,阴阳调,四时若,字育时,年谷丰,人无夭恶,物无疵疠,鬼无灵响焉。此圣人所以曲成万物而不遗者也。

范曰:神也者,妙万物而为言者也。万物在道之末。体神者,寓乎万物之上,视万物莫足以撄其心者,故能胜物而无累。然则列姑射之山,非神人,孰能居之?吸风饮露,不食五谷,则不志於养也;心如渊泉,则静尊而不流;形如处女,则柔顺而无忤;不偎不爱,则非作好以亲也,而仙圣实为之制;不畏不怒,则非作恶,以疏也,而愿悫实为之役,於物无所与也;不施惠,而物咸自裕,於己无所取也;不聚敛,而己无不足。道足以役阴阳,则阴阳常调,而无谬戾之灾。道足以旁日月,则日月常明,而无昏蚀之变。以道运数,则有以若四时。以道运气,则有以均风雨,夫然故未尝合六气之靖。以育群生也,而字育常时,未尝取天地之精。以佐五谷也,而年谷常丰,土无札伤。得以乐其生,人无夭恶,得以终其命。以物则遂性也,无疵疠之苦。以鬼则不神也,无灵响之出。是道也,非天下之至神孰能与於此?

列子师老商氏,友伯高子,进二子之道,乘风而归。

《庄子》云:列子御风而行,泠然善,旬五日而后反。盖神人,御寇称之也。

卢曰:夫神之滞於有,则百骸俱碍;神之契乎真,则五根俱通也。有通则无远不鉴,无碍则乘风而行。被羽服以往来,托鳞毛以腾跃者,故为常理也。非谓其尚奇也,而此寓言者也。

政和:经曰:善行无辙迹。御风而行,虽无辙迹之可见,然犹有所待也。惟神也,不行而至。

尹生闻之,从列子居,数月不省舍。因问请靳其术者,十反而十不告。尹生怼而请辞,列子又不命。尹生退。数月,意不已,又往从之。列子曰:汝何去来之频?尹生曰:曩章戴有请於子,章义,尹生之名。子不我告,固有憾於子。今复脱然,是以又来。列子曰:曩吾以汝为达,曩者,昔也。今汝之鄙至此乎?姬,将告汝姬,居也。所学於夫子者矣。

政和:三问而不答,十反而不告,道固不可言也。卒於告之者,亦告其所学於夫子者而已。

范曰:道无问,问无应。故古之人有三问而三不知,四问而四不答者。尹生之於列子,十反不告,岂不欲其因心会道而默识之故耶?彼且有憾,至於怼而请辞,何其鄙之若是也。故列子不得已而告之以所学之道,如不云所云。

卢曰:昔汝去也,吾将谓汝达吾道,今汝之息憾而来,知汝之鄙陋矣。

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。

夫子谓老商,若人谓伯高。

三年之后,心不敢念是非,口不敢言利害,始得夫子一眄而已。

实怀利害而不敢言,此匿怨藏情者也,故眄之而已。

卢曰:专一而不离恭敬,以至求顾吾之形,观吾之行者也。

五年之后,心庚念是非,口庚言利害,庚,当作更。夫子始一解颜而笑。

是非利害,世间之常理,任心之所念,任口之所言,而无矜吝於胸怀,内外如一,不犹踰於匿而不显哉?欣其一玫,聊寄笑焉。

卢曰:三年之后,专於定也,顾眄而已。五年之后,越於专,其哂明矣。

七年之后,从心之所念,庚无是非,从口之所言,庚无利害,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。

夫心者何?寂然而无意想也;口者何?默然而自吐纳也。若顺心之极,则无是非;任口之理,则无利害。道契师友,同位比肩,故其宜耳。

卢曰:审之而后言欲是非利害,无所误也。

九年之后,横心之所念,横口之所言,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,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,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,若人之为我友,内外进矣。

心既无念,口既无违,故能恣其所念,纵其所言,体道穷宗,为世津梁。终日念而非我念,终日言而非我言,若以无念为念,无言为言,未造於极也。所谓无为而无不为者如斯,则彼此之异,於何而求?师资之义,将何所施?故曰内外尽矣。

卢曰:都无心,故是非利害不择之而后言纵横者也。纵心而言,皆合斯道。

范曰:是非之彰,道之所以亏矣;利害之生,情伪之所以感也。列子之学,三年之后,心不敢念是非,则心有所择而念;口不言利害,则口有所择而言。故始得夫子一眄而已,则道存於目击之间也。五年之后,心庚念是非,则心无所择矣,由未能泯是非也;口庚言利害,则口无择矣。由未能忘利害也。故夫子始一解颜而笑。则心冥於莫逆之际也。七年之后,纵心之所念,庚无是非,则是非泯矣,由未能至於无念;纵口之所言,庚无利害,则利害忘矣,由未能至於忘言。故夫子始引吾并席而坐,则意会於交臂之间也。横心之所念,则出念不念,而念出於不念矣;横口之所言,则出言不言,而言出於不言矣。孰是孰非,孰利孰害,彼我两忘,而俱化於道,又乌知夫子之为我师,若人之为我友?数始於一参,中於五,屈於七,究於九。古之学道者,或九日而后能外生,或九传而后得於疑始,或九年而大妙,盖以入道之序,至是而终,进於无数故也。

而后眼如耳,耳如鼻,鼻如口,无不同也。

卢曰:眼、耳、口、鼻,不用其所能,各任之而无心,故云无不同耳。

心凝形释,骨肉都融,不觉形之所倚,足之所履,随风东西,犹木叶干壳。竟不知风乘我邪,我乘风乎?

夫眼、耳、鼻、口,各有攸司。令神凝形废,无待於外,则视听不资眼目,臭味不赖鼻口,故六藏七孔,四肢百节,块然尸居,同为一物,则形奚所倚,足奚所履,我之乘风,风之乘我,孰能辩也。

卢曰:神凝者,不动也。形释者,无碍也。骨肉都融者,忘形骸也。形骸忘於所之,神念离於所着,则与风气同之上下也。

政和:三年而不惑,故始夫子一眄;五年而不蔽,故至於解颜而笑;七年而不累,故引之并席而坐;九年而是非利害简之而不得,则物我两忘,五官相彻,风之乘我,我之乘风,何容心焉?

令女居先生之门,曾未浃时,而怼憾者再三。汝之片体将气所不受,汝之一节将地所不载。

用其情,有其身,则肌骨不能相容,一体将无所寄,岂二仪之所能覆载?

履虚乘风,其可几乎?尹生甚作,屏息良久,不敢复言。

卢曰:列子所以乘风者,为能忘其身也。《老子》曰:吾所以有大患者,为吾有身。及吾无身,吾有何患也?若其形骸之不忘,则一节之重则地所不能载,何暇乘风而凌虚哉?

政和:致道者忘心,况於怼憾者乎?片体气所不受,一节地所不载,则汝身将非汝有也,何得有夫道?

范曰:六彻相因,则物物皆通;六凿相攘,则物物皆碍。进於道者,眼如耳,耳如鼻,鼻如口,不知其所以观听,不知其所纳尝,吻然如一曾无所开心之疑也。有若死灰,形之释也;有若槁木,骨肉都融,又将於大通矣。故在形应倚而倚不知形,在足应履而履不知足,随风东西,由木叶干壳。然则动而天机行无辙迹、风之乘我,我之乘风,乌能知其辩?列子之道进此,可谓至矣。庄周以谓由有所待,岂非本其所由入而言之欤?

列子问关尹曰:至人潜行不空,

不空者,实有也。至人动止,不以实有为阂者也。郭象曰:其心虚,故能御群实也。

蹈火不热,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。

向秀曰:天下乐推而不厌,非吾之自高,故不栗者也。

请问何以至於此?关尹曰:是纯气之守也,非智巧果敢之列。

至纯至真,即我之性分,非求之於外。慎而不失,则物所不能害,岂智计勇敢而得冒涉难危哉?

卢曰:言至人潜行,积德非本,空虚者也。何如能蹈火不热,登高不栗乎?以明纯气出乎性,守神以合道,则能至於此,故曰至人也。岂智巧果敢所能得耶?

姬,鱼语汝。鱼,当作吾。凡有貌像声色者,皆物也。

上至圣人,下及昆虫,皆形声之物。以形声相观,则无殊绝者也。

物与物何以相远也?

向秀曰:唯无心者独远耳。

夫奚足以至乎先?是色而已。

向秀曰:同是形色之物耳,未足以相先也。以相先者,唯自然也。

卢曰:凡有形者,皆物也,物皆是,色亦何后何先耶?而自贵贱物者,情惑之甚也。会忘形守神习静以生慧者,然后能通神明者。

则物之造乎不形,而止乎无所化。

有既无始,则所造者无形矣;形既无终,则所止者无化矣。造,音作。

夫得是而穷之者,焉得为正焉。

寻形声欲穷其终始者,焉得至极之所乎?

卢曰:忘形守神,造乎不形也。宝真合道者,止乎无所化也。若得此道,而穷理尽性者,何得不为正乎?

彼将处乎不深之度,

即形色而不求其终始者,不失自然之正矣。深当作淫。

而藏乎无端之纪,

至理岂有隐藏哉?任而不执,故冥然无迹,端崖不见。

游乎万物之所终始。

乘理而无心者,则常与万物并游,岂得无终始之进者乎?

卢曰:至人者,言无失德也,故不淫其度矣。行无失逵也,故藏乎无端矣。常归其本也,故游万物之终始矣。

壹其性,养其气,含其德,以通乎物之所造。

气壹德纯者,岂但自通而已哉?物之所至,皆使无阂,然后通济群生焉。造,音操字。

卢曰:性不杂乱唯真,与天地合其德,而通於万物之性命。

夫若是者,其天守全,其神无却,物奚自入焉?

自然之分不亏,则形神全一,忧患奚由而入者也。

卢曰:宝道则性全,去情则无郄,无眹无迹也。外物何从而入焉?

范曰:冲气之和,人所同受,交物忘反,或为之馁,唯纯气之守,专而无所於杂,和而无所於暴,致虚极矣,岂智巧果敢之列所能与耶?何则?貌像声色,无物不同,则物与物固无以相远。夫奚足以造乎?先以其钧,是色而已。则物之造乎不形,而非形於形,止乎无所化,而不化於化,得是而穷之物安得而止焉?彼将处乎不淫之度,无有过也。藏乎无端之纪,无有穷也。游乎万物之所终始,则与造物之所造而不为,若然者,涂郄守神退藏於密,物无自入焉。兹所以潜行不窒,而实之所不能碍,蹈火不热,而火之所不能焚,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,而高之所不能危也。

夫醉者之坠於车也,虽疾不死,骨节与人同,而犯害与人异,其神全也。乘亦弗知也,坠亦弗知也。

此借粗以明至理之必然也。

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,是故忤物而不折。

向秀曰:遇而不恐也。

彼得全於酒而犹若是,

向秀曰:醉故失其所知耳,非自然无心也。

而况得於天乎?

向秀曰:得全於天者,自然无心,委顺至理者也。

圣人藏於天,故物莫之能伤也。

郭象曰:不窥性分之外,故曰藏也。

卢曰:夫醉人者,神非合於道也。但为酒所全者,忧惧不入於天府,死生不伤其形神,若得全於神者,故物不能伤也。

政和:至人神矣。纯也者,谓其不亏其神也。纯素之道,惟神是守。守而勿失,与神为一。故曰:至人潜行不窒,蹈火不热,行乎万物之上;而不栗。是纯气之守,非智巧果敢之列也。貌像声色,有名有实,名实既有,丽於留动,一受其成,形不亡以待尽,则何以相远?而独造乎其先?道之为物,造乎不形,而不与物为偶,止乎无所化,则独立而不为物所运。形色名声果不足以索彼之情,则得是而穷之者,焉得为正焉?至人於此,处乎不淫之度,则当而不过;藏乎无端之纪,则运而不穷;进乎万物之所终始,则又与造物者游也。一其性而不二,养其气而不耗,含其德而不散,以通乎物之所谓造乎不形,止乎无所化者,其天守全,其神无郄物无自入焉。此所以潜行不窒,蹈火不热,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也。醉者之乘车,以其全於酒,故能逆物而不折。至人行乎万物之上,以其藏於天,故能胜物而莫之能伤,是皆纯气之守,不亏其神故也。范曰:探形之始,天地与我并生;原数之先,万物与我为一。奚物而谓之车?奚物而谓之人?奚物而谓之坠?奚物而谓之伤?一旦开天而人与接为构,则执物以为有,所见者诚车矣。认我以为实,所知者诚坠矣。知见立,而乘坠分,讵能无伤乎?彼醉者之全於酒,知以之泯,见以之冥,乘不知有车,坠不知有地,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。是故忤物而不慑,而暂寄其全於酒者,犹且然尔。况性之全,未始离者乎?天下一车尔,托而乘其上者,内开智见之营,营逐幻化之扰,扰一将倾覆於诸妄之地,匪直骨节之伤也。圣人藏於天,故莫之能伤,则向之所谓守全而无郄者是也。虽然,谓之天者,以其对人一性无性,况有天乎?谓其藏者,以其对开一天无天,况有藏乎?审造於是,固有言之所不能论者。

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,引之盈贯,尽弦穷镌。措杯水其肘上,

手停审固,杯水不倾。

发之,镝矢复杳,

郭象曰:矢去也,箭镝去复往沓。

方矢复寓。

郭象曰:箭方去,未至的,以复寄杯於肘,言敏捷之妙也。

当是时也,犹象人也。

卢曰:引满,而置水於其肘上,发,一箭复沓,一箭犹如泥木象人也。志审神定,形不动,以致於此也。

伯昏无人曰:是射之射,

虽尽射之理,而不能不以矜物也。

非不射之射也。

忘其能否,虽不射而同乎射也。

当与汝登高山,履危石,临百仞之渊,若能射乎?

内有所畏惧,则失其射矣。

卢曰:恃其能而安其形,审其当耳。非谓忘形遗物而以神运者也。

於是无人遂登高山,履危石,临百仞之渊,背逡巡,足二分垂在外,揖御寇而进之。御寇伏地,汗流至踵。

卢曰:登高履危而惧,若此者,忧其身,惜其生也。曾不知有其形者,适足以伤其生;忘其形者,适所以成其生。御寇但善於射者,非合於道者。若忘形全神,无累於天下者,乃不射之射也。

伯昏无人曰:夫至人者,上窥青天,下潜黄泉,挥斥八极,神气不变。

郭象曰:挥斥,犹纵放也。夫德充於内,则神满於外,无远近幽深,所在皆明,故审安危之机而泊然自得也。

今汝沭然有徇目之志,尔於中也殆矣夫。

郭象曰:不能明至分,故有惧而所丧者多矣,岂唯射乎?

卢曰:夫至道之人,自得於天地之间,神气独主,忧乐不能入也。今汝尚恐惧之若此,岂近乎道者耶?汝於是终始初习耳,未能得其妙也。

政和:引之盈贯,言其力;措杯水其肘上,言其审,发之,镝矢复沓,方矢发复寓,言其徒犹象人也,则又言其用志之专。然是技未至通乎道者也,故曰是射之射,非不射之射也。至人者,上窥青天,岂特登山之高也?下潜黄泉,岂特临渊之深也?挥斥八极,神气不变,岂特背逡巡,足二分垂在外也?列子於此伏地汗流,而不能射,是於守纯而不亏,其神犹有未至也。故曰尔於中也殆矣夫。

范曰:引之盈贯,则持满之至也;措杯水其肘上,则平直之至也;发之,镝矢复沓,则前矢方发而复沓也;方矢复寓,则后矢复寓而在弦也;当是时,犹象人也,则其用志不分,由所谓望之似木鸡者也;射之射如此而已。若夫不射之射,非特止是登高山,履危石,临百仞之渊,其危亦已至矣,乃能不动其心,而发无不中,斯其所以为不射之射欤。推是以往,则夫至人者,上窥青天,则有以穷其高;下潜黄泉,则有以极其深。挥斥八极,神气不变,是则至大至刚,塞乎天地之间,有如此者,又孰怵然而有恂目之志耶?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四竟

6-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五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五

黄帝

范氏有子曰子华,善养私名,游侠之徒也。举国服之;有宠於晋君,不仕而居三卿之右。目所偏视,晋国爵之;口所偏肥,音鄙晋国黜之。肥,薄也。游其庭者侔於朝。子华使其侠客以智鄙相攻,强弱相凌,虽伤破於前,不用介意。终日夜以此为戏乐,国殆成俗。

卢曰:偏视者,顾眄之深也。偏肥者,毁谤之厚也。士因其谈以为荣辱,故游其门者比於晋朝,而子华使令门客恣其言辩,无所回避,人相毁辱,殆成风俗。

禾生、子伯,范氏之上客,出行,经垧外,垧,郊野之外也。宿於田更商丘开之舍,更,当作臾。中夜,禾生、子伯二人相与言子华之名势,能使存者亡,亡者存,富者贫,贫者富。

卢曰:存者亡,毁之也。亡者存,誉之也。富者贫,夺之也。贫者富,施之也。而商丘开下里不达,将谓圣力所成之也。

商丘开先窘於饥寒,潜於牖北听之。因假粮荷畚之子华之门。子华之门徒皆世族也,缟衣乘轩,缓步阔视。顾见商丘开年老力弱,面目黎黑,衣冠不检,莫不眲之。眲,音奴隔。既而狎侮欺诒,挡扌必挨抌,挡音晃,扌必音抶闭。挨音乌待,抌音排感切。亡所不为。商丘开常无愠容,而诸客之技单,惫於戏笑。

卢曰:抚弄,轻忽之极者也。狎侮者,轻近之也。欺诒者,狂妄之也。挡者,触拨之也。扌必者,拗捩之也。挨者,耻辱之也。抌者,违拒之也。

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,於众中漫言曰:有能自投下者赏百金。众皆竞应。

卢曰:以愚侮之众,故伪争应命耳。

商丘开以为信然,遂先投下,形若飞鸟,扬於地,吖菬o蕖7妒现党以为偶然,未讵怪也。因复指河曲之淫隅曰:彼中有宝珠,泳可得也。商丘开复从而泳之,水底潜行曰泳。既出,果得珠焉。众昉同疑。昉,始也。子华防令豫肉食衣帛之次。俄而范氏之藏大火,子华曰:若能入火取锦者,从所得多少赏若。商丘开往无难色,入火往还,埃不漫,身不焦。范氏之党以为有道,乃共谢之曰: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诞子,诞,欺也。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。子其愚我也,子其聋我也,子其盲我也,敢问其道。

卢曰:从台而下若飞焉,入水取珠若陆焉,入火往来无所伤焉,子华门人咸以为神而有道。此见欺怒而不愠者,必以我等聋盲之辈,敢问其道?

商丘开曰:吾亡道,虽吾之心,亦不知所以,虽然,有一於此,试与子言之,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,闻誉范氏之势,能使存者亡,亡者存,富者贫,贫者富。吾诚之无二心,故不远而来。及来,以子党之言皆实也,唯恐诚之不至,行之之不及,不知形体之所措,利害之所存也。心一而已,物亡迕者,如斯而已。今昉知子党之诞我,我内藏猜虑,外矜观听,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,怛然内热,惕然震悸矣。水火岂复可近哉?

卢曰:《老子》曰:大智若愚者,似之而非也。但一志无他虑,能顿忘其形骸者,则死生忧惧不能入,况泯然与道合,宝神以会真,智周於宇宙,功备群有者,复何得一二论之耶?及是非生於心,则水火不可近之也。

自此之后,范氏门徒路遇乞儿马医,弗敢辱也,必下车而揖之,宰我闻之,以告仲尼。仲尼曰:汝弗知乎?夫至信之人,可以感物也。动天地,感鬼神,横六合,而无逆者,岂但履危险,入水火而已哉。商丘开信伪物犹不逆,况彼我皆诚哉。小子识之。

卢曰:乞兄马医,皆下人也,愚之亦敢轻。夫子言其至信之感,理尽矣。

政和:诚信生神而神全者,圣人之道,抱神以游。世俗之间,茫乎淳备,功利机巧必忘。夫人之心,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,是故忤物而不慑,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。彼以伪投之,此以诚应之,乌往而不可。故商丘开乘高台自投其下,吖菬o蓿泳河曲之隅而果得珠以出,入火往还而埃不漫身。不焦者,诚故也。盖至诚之道,入而与神俱,不知形体之所措,利害之所存,故能胜物而不伤焉。是以醉者坠车而无犯害,黄帝遗玄珠而象罔得之。而蹈火不热者,关尹固以为纯气之守也。若夫机心存於胸中,则纯白不备。纯白不备,则神生不定,而道之所不载,故商丘开知其诞妄。追幸昔日之不焦溺,则惕然震悸,水火不可复近者,以机心生而有疑故也。夫诚而信伪物,与不诚而猜虑,其相去也如此。若乃至信之人,则又进乎此矣。可以动天地,感鬼神,横六合,而无逆,岂但履危险,入水火而已哉。

范曰:挟名势以矜人者,无往而能服。体诚信以接物者,无入而不自得。商丘开可谓能体诚信矣,故闻范氏之誉则信以为实,受众人之侮则不以为愠,坠高台之上而无石为,泳河曲之珠而不溺,取火中之锦而弗焦。原其所以然,则诚存乎心,与物无迕而已。夫以我之诚信、彼之伪物由不能害,又况至信之人乎?动天地,感鬼神,横六合,而无逆,无足怪者。

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鸯者,能养野禽兽,委食於园庭之内,虽虎狼雕鹗之类,无不柔驯者,雄雌在前,孳尾成群,异类杂居,不相搏噬也。王虑其术终於其身,令毛丘园传之。梁鸯曰:鸯,贱役也,何术以告尔?惧主之谓隐於尔也,且一言我养虎之法。凡顺之则喜,逆之则怒,此有血气者之性也。然喜怒岂妄发哉,皆逆之所犯也。夫食虎者,不敢以生物与之,为其杀之之怒也;恐因杀以致怒。不敢以全物与之,为其碎之之怒也。恐因其用力致怒。时其饥饱,达其怒心。

向秀曰:违其心之所以怒而顺之也。

虎之与人异类,而媚养己者,顺也。

殊性而爱媚我,顺之故也。

故其杀之,逆也。

所以害物,而逆其心故也。

然则吾岂敢逆之使怒哉?亦不顺之使喜也。夫喜之复也必怒,怒之复也常喜,皆不中也。

不处中和,势极则反,必然之数。

今吾心无逆顺者也,则鸟兽之视吾,犹其侪也。故游吾园者,不思高林旷泽;寝吾庭者,不愿深山幽谷,理使然也。

圣人所以陶运群生,使各得其性,亦犹役人之能将养禽兽,使不相残害也。

卢曰:夫形质各有殊,神气则不异也。故《庄子》云:视其异也,则肝瞻楚越。视其同也,则万物一体矣。至人以神会之也。入鸟不乱行,入兽不乱群者,逆顺同志而不迕。故猛兽可养,海鸥可狎也。夫禽兽之入深山幽谷者,欲全其身远人害也。苟无其虞,则园庭之与山林,夫何异哉?

政和:天下之至柔驰聘天下之至坚,此圣人所以为大胜之道也。虎狼,兽之猛者,雕鹗,禽之攫者。异类杂居,不相搏噬,而自得於园庭之内,则所以调而驯之者,有其道故也。性命之情,顺之则安。喜怒或过,阴阳并毗。逆之使怒,岂顺其性命之情?故养虎者,时其饥饱,达其怒心。凡以顺其性命之情而已。吾岂敢逆之使怒,谓不违其性也;亦不顺之使喜,谓不淫其性也;夫喜之复也必怒,怒之复也常喜,皆道之过也;今吾心无逆顺,则既不违其性使之怒,又不淫其性使之喜,彼之安处而自适也,宜矣。圣人之养生,不使好恶内伤其身,达之至於育万物,和天下,岂有他哉?以此而已。

范曰:有血气者,不能无喜怒。故禽默异类,而喜怒之情常因於人之逆顺。善养虎者,不敢逆之使怒,亦不顺之使喜,故禽兽异类,视之犹侪也。然则袭诸人间,人道之息,固有甚於养虎者,惟圣人处物不伤物,故物亦莫之能伤。《庄子》寓言,於《人间世》亦有养虎之说,盖明乎此。

颜回问乎仲尼曰:吾尝济乎觞深之渊矣,津人操舟若神。吾问焉,曰:操舟可学邪?曰:可。能游者可教也,善游者数能。

向秀曰:其数自能也,言其道数必能不惧舟也。

乃若夫没人,则未尝见舟而谡操之也。谡,所六切。

护,起也。向秀曰:能骛没之人也。骛,音木。

吾问焉,而不告。敢问何谓也?

卢曰:善操舟者,能学之也。善游浮者,串习之也。至乎没人,未尝见舟而得者,斯乃神会,彼不能违。

政和:操舟若神者,道济天下,不可窥测故也。能游者可教,谓其不溺於物。善游者数能,谓其久於其道。乃若夫没人,则未尝见舟而谡操之,则妙而不可知矣。问焉而不告,则道至於此不可以告人故也。

仲尼曰:荩吾与若玩其文也久矣,而未达其实,而固且道与。荩音衣。

见操舟之可学,则是玩其文;未悟没者之自能,则是未至其实;今且为汝说之也。

能游者可教也,轻水也;善游者之数能也,忘水也。

忘水者,则无矜畏之心也。

乃若夫没人之未尝见舟也而谡操之也,彼视渊若陵,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。覆却万物方陈乎前,而不得入其舍。

神明所居者,故谓之舍也。

恶往而不暇?所遇皆间暇也。以瓦抠者巧,以钩抠者惮,以黄金抠者惛。

互有所投曰抠。郭象曰:所要愈重,则其心愈矜也。

卢曰:见操舟可学者,玩其文也。若会其真者,彼则视水如陵,覆溺不入其灵府矣。何往而不闲暇哉?以瓦投物者,但见其巧,中而不惮於失瓦也。若以钩投物,则不专於巧,中更恐失钩之拙也。若以黄金为投者,不敢祈中,惟惧失金之损矣。是知向时之妙,忘於外物,今时之惧,惜於外物也。代人知矜外之两失,而贪物以丧其生。

巧一也,而有所矜,则重外也。凡重外者拱内。

唯忘内外,遗轻重,则无巧拙矣。

政和:荩与噫同。盖医者,意也。谓之荩玚t或有救其失之义。能游者可教也,轻水也,则入水之溺,不累其形。善游者数能,忘水也,则蹈水之道无变於己。若夫没人之未尝见舟也而谡操之也,则物我如一,不疑其所行矣。死生惊惧不入乎胸中,而况利害之端乎?此所以视渊若陵,视舟之覆犹其车却覆却,万物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,无往而不暇也。彼内资於道不深则外变於物亦易矣。故以瓦抠者巧,以钩抠者惮,以黄金抠者惛也。先儒谓互有所投曰抠,盖探筹投钩之谓也。惟所要愈重,则用心愈矜。故以瓦则巧,以钩则惮,以金则惛。惮则恐失而已,至於惛则若亡矣。故曰重外者拱内,拱内者心有所系,而不能休休焉之类也。

范曰:古之乘道德以浮游者,虚己而无累,刳心而无物。涂却守神,物无自入焉,乌往而不暇耶?一有所矜,讵能无内拙之患?

孔子观於吕梁。悬水三十仞,流沬三十里,鼋鼉鱼鳖之所不能游也。见一丈夫游之,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也,使弟子并流而承之。数百步而出,被发行歌,而游於塘下。孔子从而问之曰:吕梁悬水三十仞,流沬三十里,鼋鼉鱼鳖所不能游,向吾见子蹈之,以为有苦而欲死者,使弟子并流将承子。子出而被发行歌,吾以子为鬼也;察子,则人也。请问蹈水有道乎?曰:亡。吾无道。吾始乎故,长乎性,成乎命,与赍俱入,与汩偕出赍汩者,水回入涌出之貌。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,此吾所以道之也。孔子曰:何谓始乎故,长乎性,成乎命也?曰:吾生於陵而安於陵,故也;

故犹素也,任其真素,则所遇而安也。

长於水而安於水,性也;

顺性之理,则物莫之逆也。

不知吾所以然而然,命也。

自然之理不可以智知,知其不可知,谓之命也。

卢曰:夫生於陵而安於使,生於水而安於水,习则为常,故曰始乎故也,长乎性也。习其故,安其性,忽然神会以成其命,得之不自知也。故《易》曰:穷理尽性,以至於命。命者,契乎神道也。

政和:鼋鼉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而游之,则忘涉难之险者也。以子为鬼,察子,则人也,则亦疑於神矣。然求其为道,则从水之道不为私焉而已。与赍俱入者沈,以穷乎下,与汩俱出者浮,以摖乎上,任其自然而已。此所谓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者也。生於陵而安於陵,不失其所因而已。长於水而安於水,不逆其所性而已。自然者,不累於外,不变於己,其所以然莫知为之者,故曰不知所以然而然,命也。

范曰:有所因而使然,故也。无所因而自然,性也。不知所以然而然,命也。吕梁大夫与赍俱入,与汨偕出,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,乃能蹈乎鼋鼉鱼鳖之所不能游者。岂有所偏能而然耶?然则体道之人,固无往而不适矣。

仲尼适楚,出於林中,见痀偻者承蜩,犹掇之也。仲尼曰:子巧乎。有道耶?曰:我有道也。五六月,累垸二而不坠,则失道锱铢;

向秀曰:景二九而不坠,是用手之停审也,故承蜩所失者,不过锱铢之间耳。

累三而不坠,则失者十一;景五而不坠,犹掇之也。

用手转审,则无所失者也,

吾处也,若橛株驹,

崔撰曰:橛株驹,断树也。

吾执臂若槁木之枝。天地之大,万物之多,而唯蜩翼之知。吾不反不侧,不以万物易蜩之翼,何为而不得?

郭象曰:遗彼故得此也。

卢曰:言初学累丸也,未尝得之。习经半载,而能累二不坠矣。习之不已,乃至累五而不坠者,何耶?我身如橛株,臂如桔木,心一志定,都无异思,虽万物之多,而知在蜩异,何为而有不得耶?

孔子顾谓弟子曰:用志不分,乃凝於神。

分犹散,意专则与神相似者也。

其痀偻丈人之谓乎。

卢曰:专心不维,乃凝於神会也。夫子以其未忘於蜩翼,故凝於神,非谓神会者也。

丈人曰:汝逢衣徒也,亦何知问是乎?修汝所以,而后载言其上。

修,治也。言治汝所用仁义之术,反於自然之道,然后可载此言於其身上也。

卢曰:言夫子之徒皆缝掖之士,用仁义以教化於天下,使天下纷然尚名利,役智虑,而荡失其真,劳其神明者,何知问此道耶?汝垂文字於后代者,复欲以言智之辩将吾此道载之於文字然。

政和:志者,致一之谓精。精於道者,无自而不可。其处身若橛株驹,其执臂若槁木之技,则寂然不动而忘吾有形,虽天地之大,万物之多,而唯蜩翼之知。不反不侧,不以万物易蜩之翼,则诚心不贰而外滑举消,其专弥久,其失弥少。故其始也,失者锱铢;及其久也,失者十一;又其久也,犹掇之也。此无他,志致一而已。志致一之谓精,惟天下之至精为能通,天下之至神。故曰用志不分,乃凝於神。

范曰:承蜩,末技也。用志不分,乃造於凝神之妙。然则向之所谓纯气之守者,其用志不分,从可知矣。

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,每旦之海上,从沤鸟游,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。

心和而形顺者,物所不恶。住当作数。

其父曰:吾闻沤鸟皆从汝游,汝取来吾玩之。明日之海上,沤鸟舞而不下也。

心动於内,形变於外,禽鸟犹觉,人理岂可诈哉?

故曰至言去言,至为无为,齐智之所知,则浅矣。

言为都忘,然后物无疑心。限於智之所知,则失之远矣。或有疑丈人假伪形以获蝉,海童任和心而鸥游,二情相背,而童不忤物。夫立言之本,各有伙趣,似若乖互会归不异者,盖丈人明夫心虑专一,犹能外不骇物,况自然冥至,形同於木石者乎?至於海童,诚心充於内,坦荡形外,虽未能利害两忘,猜忌兼消,然轻群异类,亦无所多怪。此二喻者,盖假近以征远,借末以明本耳。

卢曰:夫神会,可以理通非以情知。知生则骨肉所猜,理生则万类无间,然后知审精微也。同万物者,在於神会;同群有者,在於情灭。欲独矜其心智,则去道远矣。

政和:古之有道者,去智忘机,纯白内备,故入兽不乱群,入鸟不乱行,鸟兽不恶,而况人乎?盖内本无心,物自不疑故也。纯白不全,则机变之智多,於是有高飞以避罾弋之害。然则沤鸟之舞而不下,盖以向也去智而今任智故也。圣人不以智治国。其有言也,无言之之累;其有为也,无为之之迹。齐智之所知,则浅矣。

范曰:沤,海鸟也。出没若沤。夫机心存於胸中,则海上之沤徒舞而不下,况於人乎?涉世之圣人,至言去言,虽言而未尝言;至为无为。虽为而未尝为,猜虑不萌,纯白大备,入鸟不乱行,孰有舞而不下者?一将齐其智之所知,则言有当愆为有成亏,曾未免夫累,乌能深造乎道?

赵襄子率徒十万,狩於中山,大畋曰狩。藉C燔林,扇赫百里。有一人从石壁中出,随烟烬上下。众谓鬼物。火过,徐行而出,若无所经涉者。襄子怪而留之,徐而察之;形色七窍,人也;气息音声,人也。问奚道而处石?奚道而人火?其人曰:奚物而谓石?奚物而谓火?

此则都不觉有石火,何物而能阂之。

襄子曰:而向之所出者,石也;而向之所涉者,火也。其人曰:不知也。

不知之极,故得如此。

魏文侯闻之,问子夏曰:彼何人哉?子夏曰:以商所闻夫子之言,和者大同於物,物无得伤阂者,游金石,蹈水火,皆可也。文侯曰:吾子奚不为之?子夏曰:刳心去智,商未之能。虽然,试语之有暇矣。

夫因心以刳心,借智以去智,心智之累诚尽,然所遣心智之迹犹存。明夫至理非用心之所体忘,言之则有余暇矣。

卢曰:前章言游水之不碍,此章明火石之不伤。言人之习水者多,蹈火者少,恐物情之偏执也,故复言火以辩之。其内忘己形,外忘於物,不知石之所以碍,火之所以伤。文侯不晓而兴问,子夏素知而善答,故文侯重质子既能知者,何不为之耶?

子夏曰:我但知而说之,则有余也。若行而证之者,商则未知之能。

文侯曰:夫子奚不为之?子夏曰: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也。文侯大说。

天下有能之而能不为者,有能之而不能不为者,有不能而强欲为之者,有不为而自能者。至於圣人,亦何所为,亦何所不为?亦何所能,亦何所不能?俛仰同俗,升降随物,奇功异迹,未尝暂显,体中之绝妙处,万不视一焉。此卷自始篇至此章,明顺性命之道,不系着五情,专志政柔,诚心无二者,则处水火而不焦溺,涉木石而不挂碍,触锋刃而无伤残,履危险而无颠坠;万物靡逆其心,入兽不乱群;神能独游,身能轻举,耳可洞听,目可彻照。斯言不经,实骇常心。故试论之:夫阴阳递化,五才遍育。金土以母子相生,水火以燥湿相乘,人性以静躁殊途,升降以所能异情。故有云飞之翰,渊潜之鳞,火游之鼠,木藏之虫。何者?刚柔炎凉,各有攸宜,安於一域,则困於余方。至於至人,心与元气玄合,体与阴阳冥谐,方圆不当於一象,温凉不值於一器,神定气和,所乘皆顺,则五物不能逆,寒暑不能伤。谓含德之厚,和之至也。故常无死地,岂用心去就而复全哉?蹈水火,乘云雾,履高危,入甲兵,未足怪也。

卢曰:言夫子能而不为者,方以仁义礼节、君臣之道以救衰俗耳。不独善其身以群鸟兽焉。

政和:心与道冥则一体,未始有分,形与物迁,则万化末始不异。物我相对,触类为二,和之以天倪,乌用而求有以异?物我同根,彼是一致,无虚实之相形,则出入石壁,奚物而能阂?无利害相摩,则上下烟烬,奚物而能伤?故曰和者,大同於物,物无得伤。阂者,游金石,蹈水火,皆可也。子夏知之而未能,夫子能之而不为,盖道非有心者所能得远,亦非无心者所能得近。故子夏於此则曰刳心去智,商未之能。圣人藏於天而不自衒鬻,则夫子能之而不为者,真是也。彼弊弊然游金石,蹈水火,以为有道,是以其道与世抗,使人得而相之者尔。故《列子》历叔诸子之道,至此则尊夫子为大全焉。

范曰:石则实而能碍,火则烈而善焚。触实不碍者,虽从石壁中出,不知其为石;蹈火不热者,虽随烟烬上下,不知其为火。坐进此道,唯和而同物,然后能之。盖大同离人,万物一视,以游金石,以蹈水火,无往不可。将以刳心,未能虚而无物;将以去智,未能同於大通,故虽语之有暇,而未之能为焉。夫子能之而能不为,是殆得之以心者然耶。

有神巫自齐来处於郑,命曰季咸,知人死生、存亡、祸福、寿夭,期以岁月旬日,如神。郑人见之,皆避而走。

向秀曰:不喜自闻死日也。

列子见之而心醉,

向秀曰:迷惑其道也。

而归以告壶丘子,曰: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,则又有至焉者矣。

郭象曰:谓季咸之至又过於夫子也。

壶子曰:吾与汝既其文,未既其实,而固得道与?众雌而无雄,而又奚卵焉?

向秀曰:夫实由文显,道以事彰,有道而无事,犹有雌无雄耳。今吾与汝虽深浅不同,然俱在实位,则无文相发矣。故未尽我道之实也。此言至人之唱,必有感而后和者也。

而以道与世抗,必信矣。夫故使人得而相汝。

向秀曰:无其一方以必信於世,故可得而相也。

卢曰:列子见郑巫而心醉,以其能知生死、祸福,将以道尽於此。壶丘子曰:吾与汝且亡其文迹,都未尽其实理也,汝岂得吾道欤?夫澄神寂虑如众雌也,动用成功若雄也,汝方息事以静心,安得无雄而求卵耶?乃欲以至道与俗巫相敌,则汝之深信故鬼物知汝也。

政和解见:《庄子》书

范曰:神也者,妙万物而为言,巫则诬神之言以告人者。故死生、存亡、祸福、寿夭,虽可期於岁月旬日之间,似妙而非妙,如神而已。既已谓之神巫,而又曰季咸,以寓物之妙而有感者也。咸则有感,感则有心,方且以我之有心而感人之心,以我之有见而见人之见,故死生、存亡、祸福、寿夭,八者妄名。起名既已妄,又妄见之,见既愈妄,又妄言之,世之滞於相而不能冥妄者,又妄受之,直以是为真,故弃而走也。虽列子由见之而心醉,未能制心也,以其道之至於壶丘子,未能绝学也。是直既其文,未既其实而已。夫道未始有物,而物无非道,故空虚无而莫之与匹,犹之众雌而无雄也。苟居然独而藏於胸中,是由无雄而卵也。而以道与世抗而必信焉,未能立乎不测而游乎无有,故使人得而相汝。

尝试与来,以予示之。明日,列子与之见壶子。出而谓列子曰:嘻,子之先生死矣,弗活矣,不可以旬数矣。吾见怪焉,见湿灰焉。列子入,涕泣沾衾,以告壶子。壶子。曰:向吾示之以地文,

向秀曰:块然若土也。

罪乎不震不止,罪字或作萌。

向秀曰:萌然不动,亦不自止,与枯木同其不华,死灰均其寂魄,此至人无感之时也。夫至人其动也。天,其静也地,其行也水流,其湛也渊嘿。渊嘿之与水流,天行之与地止,其於不为而自然一也。今季咸见其尸居而坐忘,即谓之将死,见其神动而天随,便为之有生。苟无心而应感,则与变升降,以世为量,然后足为物主而顺时无极耳,岂相者之所觉哉。

是殆见吾杜德几也。

向秀曰:德几不发,故曰杜也。

卢曰:夫鬼神之灵能知人之动用之心耳。有所系,鬼便知也。壶子色存乎湿灰,心着乎土壤,萌然无虑,故曰天文。振动则为生,止静则冥寂,故曰不动不止也。

政和:见怪则非常,湿灰则不复然,古之至人,运道枢於无穷,则彼是莫得其偶。杜德几而不发,则嗒焉似丧其耦,故示之以地文。而见吾杜德几,则谓弗活也。地与阴同德,而其事文则一以为静,一以为显,故曰不震不止。不震,言不震动也;不止,言不止着也。

范曰:凡形,皆土也。有形矣,乃有可怪。有心矣,乃以为怪。土合於空,心合於无,道通为一,孰可为怪?古之至人,心若死灰,其藏深矣,不可测究,彼将以妄见而见焉,故直以为见怪也。不震,以言其未尝动;不止,以言其未尝止。萌乎不震不止者,示之以地.文,固如此也。是殆见其杜德几而不发者欤?

尝又与来。明日,又与之见壶子。出而谓列子曰:幸矣,子之先生遇我也,有瘳矣。灰然灰或作全。有生矣,吾见杜权矣。

有用而无利,故谓之杜权。

列子入告壶子。壶子曰:向吾示之以天壤,

向秀曰:天壤之中,覆载之功见矣。此地之文,不犹外乎?

名实不入,

向秀曰:任自然而覆载,则名利之饰皆为弃物。

而机发於踵,郭象曰:常在极上起。此为杜权。是殆见吾善者几也。

向秀曰:有善於彼,彼乃见之,明季咸之所见者浅矣。

卢曰:有权而不用,为杜也。若天之覆而未见其功,自下而升,为名实未入,故云有生矣。

政和:灰然有生者,或说以为不复然之中有生之意。向见其湿灰,则生之意已灭。灭则已矣,故以为弗活。今见其杜权,则动之用犹藏。然既以动矣,故以为有生。示之以天壤,壤者,土有息者也。所命於天者,於此有息焉,故曰天壤。名实不入,则真妄已冥。机发於踵,则息之所起,此所以为杜权也。盖其道不可见,而继道者如此而已,故曰是殆见吾善者几也。

范曰:有名有实是物之居,无名无实是物之虚。名实不入,而机发於踵,则未尝有未尝无也。虽静而无为,气自是而起焉。所谓真人之息以踵是也。示之以天壤,固当如此。季咸初见其湿灰,不知其为杜也。遂以为死。及见其全然有生,然后知向之死灰为杜权而非正也。是殆见吾善者几欤。

尝又与来。明日,又与之见壶子。出而谓列子曰:子之先生坐不斋,或无坐字。

向秀曰:无往不平,混然一之。以筦窥天者,莫见其崖,故以不斋也。

吾无得而相焉。试斋,将且复相之。列子入告壶子。壶子曰:向吾示之以太冲莫眹,

向秀曰:居太冲之极,浩然泊心,玄同万方,莫见其迹。

是殆见吾衡气几也。衡,平也。鲵旋之潘音藩。为渊,止水之潘为渊,流水之潘为渊,滥水之潘为渊,沃水之潘为渊,汍水之潘为渊,雍水之潘为渊,汧水之潘

为渊,肥水之潘为渊,是为九渊矣。

此九水名义见《尔雅》。夫水一也,而随高下夷险,有洄激流止之异;似至人之心,因外物难易有动寂进退之容。向秀曰:夫水流之与止,鲵旋之与龙跃,常渊然自若,未始失其静默也。郭象曰:夫至人用之则行,舍之则止。虽波流九变,治乱纷纭,若居其极者,常澹然.自得,泊乎无为也。

卢曰:心运於太冲之气,漠然无迹,荡然有形,而转运不常,若水之变动殊名,未尝离乎渊澄也。故不得其状而辩之矣。

政和:地文则阴胜阳,天壤则阳胜阴,至於太冲,则有阴有阳而非阴非阳。故曰太冲莫眹。眹者,神之兆於物,阴阳不测,故莫得其眹也。且冲者,阴阳之交,太冲莫眹,则见其适平而已,故谓之衡气几。一阴一阳,冲而莫眹,证诸九渊,亦可知矣。潘者,反流之谓也,惟反流,然后能全一。此潘者,所以皆渊也。鲵旋之潘为渊,以言全一於至动;止水之潘为渊,以言全一於或止;流水以喻夫出。与物交滥,则出之过也。沃水以喻夫入,为物泽泛,则入之穷也。雍则河水既出还复入,又异夫入之穷矣。汧则既出而不流,又异夫还复入矣。肥则出异而归同,盖反流全一者,其义尽於此也。然《庄子》独举其三者,盖别而为九,合而为三,其致一尔。

范曰:地文则阴也,天壤则阳也。至其太冲,则一阴一阳,如卫适平,是以谓之衡气几也。万法平等,无有高下,彼见自不齐耳,故无得而相焉。《老子》曰:心善渊,渊虚而静,不与物杂。波流之变,虽或不同,而渊湛之性,常自若也。所谓太冲者,盖亦若此。

尝又与来。明日,又与之见壶子。立未定,自失而走。壶子曰:追之。列子追之而不及,反以报壶子,曰:已灭矣,已失矣,吾不及也。壶子曰: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。

向秀曰:虽进退同群,而常深根宁极也。

吾与之虚而猗移,

向秀曰:无心以随变也。

不知其谁何,

向秀曰:泛然无所系者也。

因以为茅靡,因以为波流,故逃也。茅靡当为颓靡。

向秀曰:变化颓靡,世事波流,无往不因,则为之非我。我虽不为,而与群俯仰。夫至人一也,然应世变而时动,故相者无所用其心,自失而走者也。

卢曰:绝思离念,入於无为,至虚而、无形,不见其相貌,如草之靡,如波之流,森然,泛然,非神巫之所识也。

范曰:季咸则有心而感者,故每入而皆曰见壶子;则无心而应者,故每至而皆曰示以有心而相无心;则累於形数而未离见,见之处直以为死生在是而莫之逃也。故示之地文,则叹之以其死。示之以天壤,则幸之以其生。示之以太冲莫眹,则

又名之以不斋,无得而相焉。曾不知至人之心,静而与阴同德,动而与阳同波。与阴同德彼亦不得而见焉,必示之以地文。文者,物之所自维也;与阳同波,彼亦不得而见焉,必示之以天壤。壤者物之所自生也。至於示之以太冲莫眹,则又阴阳适中,无所偏胜,有所谓天地之中者。三者皆谓之几意。而动之微而见之,是故得而见之也。若夫未始出吾宗,则虽示而秘,彼将莫得而窥矣。此所以自失而走,追之弗及欤。然壶子之告列子,且曰:殆见吾杜德几,又曰:殆见吾善者几,又曰:殆见吾衡气几。皆曰吾者,由是立我矣。至於吾与之虚而委蛇,不知其谁何。虽吾亦丧之。示之者其谁邪?相之者其谁邪?其止也如茅之靡而不知其所以靡,其动也如波之流而不知其所以流,求我於动止之间,皆不可得,所以故逃也。

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,三年不出,

向秀曰:弃人事之近务也。

为其妻爨,向秀曰:遗耻辱。食稀如食人,向秀曰:忘贵贱也。於事无亲,

向秀曰:无适也无莫也。

雕琢复朴,块然独以其形立,

向秀曰:雕琢之文,复其真朴,则外事去矣。

f然而封戎,向秀曰:真不散也。戎或作哉字。壹以是终。向秀曰:遂得道也。

卢曰:忘是非,等贵贱,齐物我,息外缘,不封於我,守一而终,然后契真。

政和:未始出吾宗者,盖圣人以天为宗。藏於天,故未始出吾宗也。余见《庄子解》

范曰:学者,学其所不能学也。列子之於道,既其文,未既其实。故自以为未始学而归,将以学其所不能学也。三年不出,为其妻爨,食豕如食人,则忘我之至也。於事无为亲,则致虚之极也。雕琢复朴,则既雕既琢,复归於朴也。块然独以其形立,则似遗物离人而立於独也。纷然而封哉,一以是终,则万绪扰扰虽撄而宁,而终莫之变也。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五竟

7-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六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六

黄帝

子列子之齐,中道而反,

惊人之推敬於己,故不敢遂进。

遇伯昏瞀人。伯昏瞀人曰:奚方而反?曰:吾惊焉。恶乎惊?吾食於十浆,客舍卖浆之家,而五浆先馈。

人皆敬下之也。

伯昏瞀人曰:若是,则汝何为惊己?曰:夫内诚不饵,

郭象曰:外自矜饰,内不释然也。

形谋成光,

郭象曰:举动便辟成光仪。

以外镇人心,

外以矜严服物,内实不足。

使人轻乎贵老,

使人轻而尊长之者,由其形饥成光故也。

而H其所恶。

郭象曰:以美形动物,则所患乱至也。

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,多余之赢,

所货者羹食,所利者盈余而已。

其为利也薄,其为权也轻,而犹若是。

郭象曰:权轻利薄,可无求於人,而皆敬己,是高下大小无所失者。

而况万乘之主,身劳於国,而智尽於事,

所以不敢之齐。

彼将任我以事,而效我以功,吾是以惊。

推此类也,则货轻者望利薄,任重者责功多。

政和:古之至人,明白入素,无为复朴,天机不张,默与道契、惛然若亡而存,油然不形而神。则知我希而我贵矣。内诚不解,则未能忘心;形谋成光,则未能遗形。以外镇人心,使人轻乎贵老而重己,身劳於国,智尽於士,则惨怛之疾恬愉之安时集於体,怵迫之恐欣惧之喜交溺於心。H其所患,有,如此者,又乌能无惊乎哉?

范曰:圣人披褐怀玉而全其形,生之人藏其身也,不厌深渺而已。内诚不解,则非致道而忘心也。形谋成光,则非葆光而不耀也。食於十浆而五浆先馈,则是有以外镇人心,使人轻乎贵老而重己也。至人尸居环堵之室,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。往今有以使人轻乎贵老而重己,则H其所患,而自贻也。其岂披褐怀

玉而藏其身之道哉?

伯昏瞀人曰:善哉观乎。

汝知惊此者,是善观察者也。

汝处己,人将保汝矣。

汝若默然不自显耀,适齐之与处此,皆无所惧。苟违此义,所在见保矣。

卢曰:见威仪以示人,故人轻死以尊敬。将恐人主之劳於事也,必委以责功,食禄增忧,所以惊惧耳。伯昏曰:汝能退身以全真,含光以灭迹,人将保汝矣。何则?进善之心,人皆有之。多利之地,人皆竞之。中人之性,可上可下,知名利之不可强也,则进善以自修。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事不易习,若退迹守闲,灰心灭智也,无招招之利,得善人之名,故学道之门,善恶同趣者。君子以澄心,小人以诲身,虽不体悟,亦从善之益之也。故曰人将保汝矣。

无几何而往,则户外之屦满矣。归之果众伯昏瞀人北面而立,敦杖蹙之乎颐,敦,

坚也。立有间,不言而出。宾者以告列子。列子提履徒跣而走,暨乎门,问曰:先生既来,曾不废药乎。

废,置也,曾无善言以当药石也。

卢曰:废,当为发,先生既来,何不发药石之言,少垂训耳。

曰:已矣。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,果保汝矣。非汝能使人保,

顺乎理以接物,则物不保之。今背理而感物,求物不保,不可得。

而汝不能使人无汝保也。

郭象曰:任平而化,则无感无求。无感无求,乃不相保。

卢曰:汝之退身全行,绝学弃智,人所以保汝者,非汝能召之也。若能灭迹混真,愚智不显者,人亦不知保汝矣。由是言之,汝之行适足为人所保,而不能使人不保也。

而焉用之感也?

汝用何术乃感物如此乎?

应豫出异。

郭象曰:先物施惠,惠不因彼豫出而异也。

且必有感也,摇而本身,又无谓也。

必恒使物感己,则彼我之性动易之。

与汝游者,莫汝告也。

皆是摇本之徒,不能相启悟者也。

彼所小言,尽人毒也。

小言细巧,易以感人,故为人毒害也。

莫觉莫悟,何相孰也。不能相成济也。

卢曰:汝用何道感之耶?必赞胜豫之词而出奇异之教,摇鼓汝舌,见能於众物,虽靡然顺汝,有何益耶?与汝同居者,不攻汝之短,但称汝之长,如此适足毒汝之行,骄汝之心,有何相成耶?

政和:善哉观乎者,善其能内省。汝处己者,告之使退藏。至人抱神以游世俗之间,使人无得而窥之,故必处己。而不处己,则人将保汝矣。人之保汝,非所谓无得而窥者也。故感而后应,不求有异,是乃所以使人无保汝之道也。感豫则感而后应,出异则求有以异。若是者,非特人果保汝而见有於人,且必有感,摇而本身,不能不累於物。夫与汝游者,莫汝告也,则无自而觉。彼以小言,尽人毒也,则适以为患。莫觉莫悟,安能反於其道乎?故曰:何相孰也?相孰者,谓相与熏蒸至於成也。

范曰:感而后应,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者,乃所以使人无保汝之道。感豫则非感而后应也,出异则非游乎世之间也。用是则与人为徒,则邓墟之家从汝者万,齐国之众价汝者三,尸而祝之,社而稷之;若畏垒之细民,又将窃窃然欲俎豆予于贤人之间,而脱屦户外者,殆将满矣。必且有感,摇而本身,乌能和豫通而不失於见耶?故莫告而小言者,尽为人毒以害性;而莫觉莫悟者,又不能相与熏蒸以至於成也。然则食於十浆,而五浆先馈者,汝将固惊耶?

杨朱南之沛,老聃西游於秦,邀於郊。至梁而遇老子。

《庄子》云:杨子居,子居或杨朱之字,又不与老子伺时,此皆寓言也。

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:始以汝为可教,今不可教也。

与至人游而未能去其矜夸,故曰不可教者也。

杨子不答。至舍,进涫漱巾栉,脱履户外,膝行而前,曰:向者夫子仰天而叹曰:始以汝为可教,今不可教。弟子欲请夫子辞,行不间,是以不敢。今夫子间矣,请问其过。老子曰:而睢睢而盱盱,而谁与居?

汝云何自居处而夸张若此,使物故欺之乎?

大白若辱,盛德若不足。

不与物竞,则常处卑而守约也。

杨朱蹴然变容曰:敬闻命矣。其往也,舍迎将家,客舍家也。公执席,妻执巾栉,舍者避席,炀者避灶。厚自箴异,则物惮之也。其反也,舍者与之争席矣。

自同於物,物所不恶也。

卢曰:夫真隐之者,无矜夸之声,无可贵之容。故杨子之往也,人迎送之;及闻善而政,居者与之争席矣。前章言列子之使人保汝,而此章言杨朱能使人无汝保也。

政和:良贾深藏若虚,君子盛德容貌若愚。知我者希,则我贵矣。彼饰智以惊愚,矫激以为异,自衒自鬻,何足以语夫道?夫列子无意於骇人,犹或非之。则杨朱更貌改容有意於异众,其曰不可教也,宜矣。大白若辱者,涤除玄览而不睹一疵,虽受天下之垢,然不修身以明污也;盛德若不足者,德无以加,而不自以为有余,所谓上德不德也。杨朱闻命而往,合者争席,几是已。盖其往也,将迎执避,众异之如彼也;及其反也,合者争席,言众轻之如此也,是以圣人披褐怀玉。故去彼取此。

范曰:贼莫大乎德。有心而心有眼,又况於睢睢盱盱者乎?睢则逆而不顺,盱则干而不直,盖内视已败而外若有营之意。大白若辱,虽涤玄览而常处,众人之所恶;盛德若不足者,虽日新无敝而不自以为有余。审造乎是,则合者与之争席矣。

杨朱过宋,东之於逆旅。逆旅人有妾二人,其一人美,其一人恶,恶者贵而美者贱。杨子问其故。逆旅小子对曰:其美者自美,吾不知其美也;其恶者自恶,吾不知其恶也。杨子曰:弟子记之。行贤而去自贤之行,安往而不爱哉?

夫骄盈矜伐,鬼神人道之所不与;虚己以修理,天下之所乐推。以此而往,孰能距之?

卢曰:此重结前两科之义也。夫能使人保於我者,其不保者,心嫉之哉?不敢令物之保己也,则天下皆忘其恶矣,况逆旅之妾乎?

政和:自道观之,物无美恶,知美之为美,则恶为之对。世之所美者为神奇,所恶者为臭腐。神奇复化为臭腐,臭腐复化为神奇,则美与恶奚辩?圣人不藏是非美恶,虚己以游世而已。不矜不伐,所谓行贤而去自贤之行,天下莫与之争能,亦莫与之争功,所谓安往而不爱也。

范曰:道无异相,孰美孰恶勺天下皆知美之为美,斯恶已。道无殊品,何贵何贱?以物观之,自贵而相贱也。然则逆旅之妾,孰知其所以然哉?惟行贤而去自贤之行,则天下乐推而不厌矣。

天下有常胜之道,有不常胜之道。常胜之道曰柔,常不胜之道曰强。二者亦知,亦当作易。而人未之知。故上古之言:强,先不己若者;

所胜在己下者耳。

柔,先出於己者,

不与物竞,则物不能加也。

先不己若者,至於若己,则殆矣。

遇敌必危之也。

先出於己者,亡所殆矣。理常安也。以此胜一身若徒,以此任天下若徒,谓不胜而自胜,不任而自任也。

夫体柔虚之道,处不竞之地,虽一身之贵,天下之大,无心而御之,同於徒矣。徒,空黜之谓也。郭象曰:听耳之所闻,视目之所见,知止其所不知,能止其所不能,用其自用,为其自为,顺性而不竞於物者,此至柔之道也。故举其自举,持其自持,既无分铢之重,而我无力焉。

卢曰:强之与柔,二者易知也。人所以未知者何?即求胜之心多也,即遇不如己者未足为强,若遇敌於己者,则常危矣。以此心求胜一身一任天下也,常如徒役无时。自安若柔者,在己下者亦不欲胜之,况出乎己者耶?人谓不胜,而我乃自胜也;自任,故未尝有失也。《老子》曰:柔弱胜刚强。

范曰:济物而胜之,上也;以力而胜之,下也。故常胜之道曰柔,常不胜之道曰强。《老子》曰:天下莫柔弱於水,而攻坚强者,莫之能先。庄子於《外篇》论夔蛇之相怜,而曰指我则胜我,o我亦胜我。折大木,蜚大屋,惟我能也。盖明乎此。然柔之胜刚,弱之胜强,天下莫不知,而莫之能行。故积众小不胜为大胜者,惟圣人能之。

粥子曰:欲刚必以柔守之,欲强必以弱保之。

守柔不以求刚而自刚,保弱不以求强而自强。故刚强者,非欲之所能致也。

积於柔必刚,积於弱必强。观其所积,以知祸福之乡。祸福生於所积也。强胜不若已,至於若己者刚;必有折也。柔胜出於己者,其力不可量。

范曰:柔者道之本,弱者道之用。故积於柔必刚,积於弱必强。观其所积,而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。以强为用,而不知保之以弱,则所胜止於不己若者而已。以柔为用,则其终有以胜刚,故所胜有出於己者焉。古之人所以贵夫处不争之地者,以其不争,天下莫能与之争。

老聃曰:兵强则灭。

王弼曰:物之所恶,故必不得终焉。

木强则折。强极则毁。柔弱者生之徒,坚强者死之徒。

卢曰:君子曰:强梁者,不得其死;好胜者,必遇其敌。积德累仁,柔之道也。

政和:积众小不胜为大胜者,唯圣人能之。老子曰天下莫柔弱於水,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,以其无以易之也。盖有以易之,则徇人而失己,乌能胜物。唯无以易之,故万变而常一,物无得而胜之者。此之谓常胜之道。常胜之道曰柔,常不胜之道曰强,二者易知,而人未之知者,此《老子》所谓柔之胜刚,弱之胜强,天下莫不知,而莫之能行者是也。强,先不己若者;柔,先出於己者。先不已若者,至於若己,则殆矣。先出於己者,亡所殆矣者。盖道与世抗者,必遇其敌;懦弱谦下者,驰骋天下之至坚。正谓是也。以此胜一身若徒,以此任天下若徒者,谓由一身以达之天下,必若柔弱者之徒,乃能胜任也。为其不求胜物而自胜,不假任人而自任故也。抗兵相加哀者胜矣,故曰兵强则灭。拱把之桐,梓人皆知养之,强则伐而拱之矣。故曰木强则折。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以为和,阳以发生为德,阴以肃杀为事。方其肃杀,则冲丧矣。故曰柔弱者生之徒,坚强者死之徒。

范曰:传曰:刚强居下,柔弱处上。盖柔而胜刚,弱而胜强,老氏之道术有在於是者。故《庄子》曰:以懦弱谦下为表。

状不必童童当作同而智童,智不必童而状童。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,众人近童状而疏童智。状与我童者,近而爱之;状与我异者,疏而畏之?有七尺之骸,手足之异,戴发含齿,倚而趣者,谓之人,而人未必无兽心,虽有兽心,以状而见亲矣。傅翼戴角,分牙布爪,仰飞伏走,谓之禽兽,而禽兽未必无人心。虽有人心。以状而见疏矣。庖牺氏、女娲氏、神农氏、夏后氏,蛇身人面,牛首虎鼻,此有非人之状,而有大圣之德。

人形貌自有偶有与禽兽相似者,古诸圣人多有奇表。所谓蛇身人面,非被鳞臆行,无有四肢;牛首虎鼻,非戴角垂胡,曼頞解颔;亦如相书龟背、鹄步、鸢肩、鹰喙耳。

夏桀、殷纣、鲁桓、楚穆,状貌七窍,皆同於人,而有禽兽之心。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,未可几也。

卢曰:夫异物之所亲者,神也,神去则父子之亲亦隔矣。故居恐怖之夜,与生物同宇,则不惧者,神有同也。处平常之宅,与死尸同室,则恐矣,神有异也。则彼死我生,犹是向时之形。一安一惧者,同类去而形非亲也。而人不知含生之物,神同形殊以为忧畏,乃以状貌同异以为亲疏者,惑矣。故《庄子》曰:物所齐有者为神,故神为养生之主也。

范曰:孟子曰:人之所异於禽兽者,几而希。庶民去之,君子存之。

夫索於形骸之外,则状有同者,智不必同也。索於形骸之内,则智有同者,状不必同也。是以古之人或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,或状同於人而有禽兽之心,在夫存之去之之间而已。

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,帅熊、罴、狼、豹、躯、虎为前驱,雕、鹖、鹰、鸢为旗帜,此以力使禽兽者也。尧使夔典乐,击石拊石,百兽率舞,箫韶九成,凤凰来仪,此以声致禽兽者也。然则禽兽之心,奚为异人?形音与人异,而不知接之之道焉。圣人无所不知,无所不通,故得引而使之焉。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,其齐欲摄生,亦不假智於人也。牝牡相偶,母子相亲;避平依险,违寒就温;居则有群,行则有列;小者居内,壮者居外;饮则相携,食则鸣群。太古之时,则与人同处,与人并行。

德纯者,禽兽不忌也。

帝王之时,始惊骇散乱矣。逮於末世,隐伏逃窜,以避患害。

人有害物之心,物亦知避之也。

范曰:可以力使,可以声致,则禽兽之心有自然与人同者。齐欲摄生,不假於人,则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伺者。至德之世,纯朴不残,故禽兽可系羁而游,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也。迨夫后世,好智以乱天下,弓弩毕弋机变之智多,则鸟乱於上矣。削格罗落罝罘之智多,则兽乱於泽矣,故煛e之虫,肖翘之物,莫不失其性。

今东方介氏之国,其国人数数解六畜之语者,盖偏知之所得。

夫龟龙,甲鳞之宗;麟凤,毛羽之长;爰逮蜎飞蠕动,皆呜呼相闻,各有意趣,其相制御,岂异於人?但人不能解,因谓禽兽之声无有音章。是以穷理备智,则所通万途;因事偏达,偶识一条,《春秋左□氏传》曰:介葛卢闻牛鸣,曰是生四子,尽为牺矣。

太古神圣之人;备知万物情态,悉解异类音声。会而聚之,训而受之,同於人民,故先会鬼神魑魅,

禹朝群神於会稽是也。

次达八方人民,末聚禽兽虫蛾。百兽率舞是也。言血气之类,心智不殊远也。神圣知其如此,故其所教训者无所遗逸焉。

卢曰:《春秋》介葛卢闻牛鸣,知生四牲牺,禹朝群神,舜百兽则其事也。

政和:先儒以童为同,当以为正也。至德之世,同乎无知,其德不离,同乎无欲,是谓素朴。故同与禽数居,族与万物并。禽兽可系羁而游,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也。黄帝阪泉之役,帝尧声乐之致,盖以此乎?介葛卢闻牛鸣,成周之时,设官使养鸟兽而教,扰之且掌与之言,则悉解异类音声,会聚而训受之。犹有见於后世者,《列子》叹淳朴之散,原道德之意,寓之於书,方且易机,变之衰,俗而跻之淳厚之域,故其言有及於此。范曰:《周官》d隶掌与兽言,则解六畜之语,固有遍知之所得者。然此喙鸣者,非工发隐亦不能与。是以伯翳综声於语鸟,葛卢辩音於鸣牛。

宋有狙公者,

好养猿猴者,因谓之狙公也。

爱狙,养之成群,能解狙之意。狙亦得公之心。损其家口,充狙之欲。俄而匮焉,将限其食。恐众狙之不驯於己也。驯,音唇。先诳之曰:与若芋,芋,栗也。朝三而暮四,足乎?众狙皆起而怒。俄而曰:与若芋,朝四暮三,足乎?众狙皆伏而喜。物之以能鄙相笼,皆犹此也。圣人以智笼群愚,亦犹狙公之以智笼众狙也。名实不亏,使其喜怒哉。

卢曰:含识之物虽同有其神,而圆首方足人最为灵智耳。智之尤者为圣人为贤,才之大者为君王。圣人随才而任,各得其宜,无小无大,各当其分,既无弃人,亦无弃物,笼之以智,岂独众狙也?

政和:古之善为道者,非以明民,将以愚之。盖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。故善为道者,使由之而已。反其常,然道可载而与之俱,无所施其智巧焉。

范曰:古之人言诈者,必曰狙诈,以狙之为物,善伺而好诈也。故伐其巧,恃其便,貌非其情,可且而忌智,诈智只为智笼。故名实未亏,而喜怒为用。然则群狙见畜於狙公,反覆乎三四之间,曾不自悟者,岂非因其所好而笼之故欤。

纪消子为周宣王养斗鸡,十日而问:鸡可斗已乎?曰:未也,方虚骄而恃气。无实而自矜者。十日又问。曰:未也,犹应影向。接悟之速。十日又问。曰:未也;犹疾视而盛气。

常求敌而必己之胜。

十日又问。曰:几矣。鸡虽有鸣者,己无变矣。

彼命敌而我不应,忘胜负矣。

望之似木鸡矣,其德全矣。

至全者,更不似血气之类。

异鸡无敢应者,反走耳。

德全者,非但己无心,乃使外物不生心。郭象曰:养之以至於全者,犹无敌於外,况自全乎?

卢曰:恃气以自矜,非必胜之道也。应物疾速如影响者,为物所转未必自得也。疾视盛气者,机心未忘也。唯忘形神全,死生不知变者,斯乃无敌於外物也。

政和:善胜敌者不争,夫惟不争,故天下莫能与之争。盖欲静则平气,欲神则顺心,是谓不争之德也。若是者,其天守全,其神无邻,物奚自入焉?虽忤物而不慑,物亦莫之能伤;纯气之守,非智巧果敢之列也。是谓全德之人哉。

范曰:鸡人所畜而繇於大者,则所养不能无待矣。故虚憍而恃气於己,未能无所矜也,犹应响影於物,未能无所应也。疾视而盛气,则犹不能无欲胜之心焉。若夫鸡,虽有鸣者,已无变矣。望之似木鸡矣,则所养之全有物,无敢敌者。夫形全犹足以为尔,而况全德之人乎?

惠盎惠盎,惠施之孙,见宋康王。康王蹀足謦欬,疾言曰:寡人之所说者,勇有力也,不说为仁义者也。客将何以教寡人?惠盎对曰:臣有道於此,使人虽勇,刺之不入;虽有力,击之弗中。大王独无意邪?宋王曰:善。此寡人之所欲闻也。惠盎曰:夫刺之不入,击之不中,此犹辱也。臣有道於此,使人虽有勇,弗敢刺;虽有力,弗敢击。夫弗敢,非无其志也。臣有道於此,使人本无其志也。夫无其志也,未有爱利之心者。臣有道於此,使天下丈夫女子,莫不欢然皆欲爱利之。此其贤於勇有力也,四累之上也。大王独无意耶?

处卿大夫士民之上,故言四累也。

宋王曰:此寡人之所欲得也。

卢曰:刺不入,击不中,一也。不敢刺,不敢击,二也。本无击之心,三也。使男女欢然爱利之,四也。如此,四重取其二者,何如耶?故宋王倾意欲闻之。

惠盎对曰:孔墨是已。

卢曰:此明智以齐物,崇教以化人,皆道之余事陟乎德者。

孔丘、墨翟无地而为君,无官而为长;天下丈夫女子,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。今大王,万乘之主也。诚有其志,则四境之内皆得其利矣,其贤於孔墨也远矣。宋王无以应,惠盎趋而出。宋王谓左右曰:辩矣,客之以说服寡人也。

卢曰:此崇道以明德,垂迹以利人,众徒见孔墨之教传,岂知隐道以彰德?所以问津,不群於鸟兽,此其大旨也。

政和:圣人之於天下,神武不杀,而以慈为宝。故仁眇天下而无不怀,义眇天下而无不服。是谓常胜之道贤於勇有力者远矣。此天下所以爱利之也。言孔子而遂与墨翟俱者,《庄子》论古之道术,百家众技各有所长。墨子於道,虽不该不遍,亦才士之有所长者也。

范曰:夫有爱利之心者,由未能使人忘我,而惠盎之言止此,特以对宋康而已。是篇必终於此言者,岂非常胜之道亦在是故欤?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六竟

8-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七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七

和光散人高守元集

周穆王

夫禀生受有谓之形,俛仰变异谓之化。神之所交谓之梦,形之所接谓之觉。原其极也,同归虚伪。何者,生质根滞,百年乃终;化情枝浅,视瞬而灭。神道恍惚,若存若亡,形理显着,若诚若实。故洞监知生灭之理均,觉梦之涂一,虽万变交陈,未关神虑。愚惑者以显昧为成验迟速而致疑,故窃然而自私,以形骸为真宅。孰识生化之本归之於无物哉。卢曰:天地成器,无所不包,人生其中,但保其有。曾不知神为形主,无制於有。圣人所以养其本,愚者但知养其形,约以为生。贪生而不识生之主,形谢以为死,不知神识之长存。迷者为凡人,悟者通圣智,惑者多矣。故先说悟者以辩之。政和:道无真妄,物有彼是。犹之梦觉,自生纷错,唯大圣知之。通为一。范曰:滞於有者,一毫成隔;悟於无者,万法同宗。体道之人,浮游乎万物之祖,造形而上,与化人同游悟理之微,与造物默契一死生之理,齐梦觉之途。虽存亡得失,哀乐好恶,一无所知。虽天地四方,水火寒暑,一无所别。太虚无物,还性宅之,自然,又孰弊弊以物为事?

周穆王时,西极之国有化人来,化幻人也。入水火,贯金石,反山川,移城邑,乘虚不坠,触实不碍。千变万化,不可穷极。既已变物之形,又且易人之虑。

能使人暂忘其宿所知识。

政和:知变化之道者,其知神之所为乎?水火之所不能害,金石之所不能踬,高下一体,虚实两忘,千变万化,不可穷极,则亦神矣。然神者,妙万物而不可测也。变物之形,易人之虑,是特穷数达变,因形移易者尔。谓之化人以此。

穆王敬之若神,事之若君。

卢曰:凡人之虑,不过嗜欲、忧憎、客利、仁义矣。化人今反其真,故云易也。化人者,应物之身也,穷圣极智,应用无方,千变万化,未始有极者也。

推露寝以居之,引三牲以进之,选女乐以娱之。化人以为王之宫室卑陋而不可处,王之厨馔腥蝼而不可飨,蝼蛄臭也。王之嫔御膻恶而不可亲。

卢曰:陋王之宫室,腥王之厨膳,膻王嫔御者,明化人不贵声色滋味及居处也。

穆王乃为之改筑,土木之功,赭垩之色,无遗巧焉。五府为虚,而台始成。其高千仞,临终南之上,号曰中天之台。简郑卫之处子娥媌靡曼者,

娥媌,妖好也。靡曼,柔弱也。

施芳泽,正蛾眉,设笄珥笄,首饰,珥,瑱也。衣阿锡,阿,细谷。锡,细布。曳齐纸纨,齐,名纨所出也。粉白黛黑,佩玉环。杂芷若芷若,香草。以满之,充满台馆。奏《承云》、《六莹》、《九韶》、《晨露》以乐之。

《承云》,黄帝乐;《六莹》,帝喾乐;《九韶》舜乐;《晨露》汤乐。

月月献玉衣,旦旦荐玉食。言其珍异。化人犹不舍然,不得已而临之。

卢曰:王不达其意,更崇饰之。化人犹不释然,明心不在此之也。

政和:世之所美者为神奇,所恶者为臭腐。神奇臭腐,迭相为化,则美恶奚辩?化人以王之宫室、厨馔、嫔御为不可,而必改筑简择,然后临之,是未能忘美恶之情者也。故穆

王钦之,特若神而已。

范曰:孔子曰:不与化为人,安能化人。所谓化人者,殆亦化为人者耶?故水火、金石,可入而贯,山川城邑,可反而移,以无有入无间,不坠於虚;以无厚入有间,不碍於实。千变万化,不可穷极,无体也。有以变物之形,无思也。有以易人之虑,谓之化人,固宜如此。穆王乃尽钦事之道,推露寝以居之,曾不知其卑陋而不可处也;引三牲以进之,曾不知腥蝼而不可飨也;选女乐以娱之,曾不知膻恶而不可亲也。於是筑中天之台,简郑卫之态,奏云韶之乐,献以玉衣,荐以玉食,曾不知其犹不舍然也。不得已而临。是直随其遇而安一宅,而寓於不得已焉耳。

居亡几何,谒王同游。王执化人之袪,袪,衣袖也。腾而上者,中天乃止。暨及化人之宫,化人之宫构以金银,络以珠玉,出云雨之上,而不知下之据,望之若屯云焉。耳目所观听,鼻口所纳尝,皆非人间之有。王实以为清都紫微,钧天广乐,帝之所居。

清都,紫微,天帝之所居也。传纪云:秦穆公疾不知人,既寤,曰:我之帝所,甚乐,与百神游钧天,广乐九奏万舞,不类三代之乐,其声动心。一说云赵简子亦然也。

王俯而视之,其宫榭若累块积苏焉。王自以居数十年不思其国也。

所谓易人之虑也。

卢曰:中天,至灵之心也。以穆王未能顿忘其嗜欲,故化以宫室之盛,夺其所重之心焉。

化人复谒王同游,所及之处,仰不见日月,俯不见河海。光影所照,王目眩不能得视;音响所来,王耳乱不能得听。百骸六藏,悸而不凝,意迷精丧,请化人求还。

太虚恍惚之域,固非俗人之所涉。心目乱惑,自然之数也。

政和:言王实以为清都、紫微、钧天、广乐,帝之所居,则明其非也。构以金银,络以珠玉,观听尝纳,皆非人间之所有,而王至於不思其国,其可乐如此。其所及之处,仰不见日月,俯不见河海,目不能视,耳不能听,而王意迷精丧,请化人求还,其不乐如此。此之谓变物之形而易人之虑。

化人移之,移,犹推也。王若陨虚焉。陨,坠也。

卢曰:至极之理,即化人所及之处也。万象都尽也,何日月、江海之可存?众昏皆除也,何光景之能有此?俗形所不能止,常心所未曾知,常恋未忘,故请归也。

既寤,所坐犹向者之处,侍御犹向者之人。视其前,财酒未清,肴未昲扶贵反。王问所从来,左右曰:王默存耳。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复。更问化人,

问其形不移之意。

卢曰:亡攀缘之虑,入寂照之方,一念之间,万代所不及。至人之域,岂更别有方圣?故酒未清,肴未昲。左右见王之默坐,而都无所往来,王因坐忘三月,不敢问矣。

化人曰:吾与王神游也,形奚动哉?

所谓神者,不疾而速,不行而至。以近事喻之,假寐一昔,所梦或百年之事,所见或绝域之物。其在觉也,俛仰之须臾,再抚六合之外,邪想淫念,犹得如此,况神心独运,不假形器,圆通玄照,寂然凝虚者乎?

且曩之所居,奚异王之宫?曩之所游,奚异王之圃?王间恒,疑暂亡。

彼之与此,俱非真物。习其常存,疑其暂亡者,心之惑也。

变化之极,徐疾之间,可尽模哉?

变化不可穷极,徐疾理亦无间,欲以智寻象模,未可测。

卢曰:夫神之异形,此益明矣。王但闲习常见,故有疑於暂亡。若夫至道之人,常亡其形者,复何疑哉?神之变化徐疾,不可尽言。

政和:神心恍惚,经纬万方,则神游者其疾。俛仰之间,再抚四海之外,形不必动而心与之俱矣。世之人以常有者为真,以常无者为妄,故闲习於常存,而置疑於暂亡。着有弃空,蔽於一曲,不知彼之与此俱非真也。明乎此,则曩之所居,奚异王之宫?曩之所游,奚异王之圃?

范曰:化人之宫,构以金银,络以珠玉,出云雨之上,而不知下之据,望之若屯云焉。其视夫中天之台为如何哉?耳目所视听,鼻口所纳尝,皆非人间之有,其视夫郑卫之态、云韶之乐、献玉衣而荐玉食者为何如哉?王实以为清都,紫微,钧天广乐,帝之所居,曾不知变物之形、易人之虑有若是也。故俯而视之,其宫榭若累块积苏焉,则变物之形可知。王自以居十数年不思其国也,则易人之虑可知。虽然止是耳矣,由非其至。故化人复谒王同游,所及之处,仰不见日月,则非所谓上见光者。俯不见河海,则非所谓下为土者。光影所照,王目眩不能得视,以其未能见晓故耳者。音响所来,王耳乱不能得听,以其未能闻和故耳。百骸六藏,悸而不凝,意迷精丧,请化人求还,怖其径庭,惕然震悸,殆将自涯而反矣。已而既寤,则所坐犹向者之处,侍御犹向者之人,视其前,则酒未清,肴未昲。王问其所从来,曾不知其默存於此,而形未尝动也。故以是为神游焉。惟神也,不疾而速,不行而至,立乎不测,游乎无有,俛仰而再抚四海,恍惚而经纬万方,又岂形之所能累耶?审造乎是,则变化之极,徐疾之间,在我而已。化人之宫,夫何远之有?

王大悦,不恤国事,不乐臣妾,

感至言,故遗世事之治乱,忘君臣之尊卑也。

肆意远游。

卢曰:《庄子》之论夫贵道之人,遗天下而不顾,是犹尘垢糠□将犹陶铸尧舜也。孰肯以物为事乎?且声色嗜欲之溺也,岂有道之所耽玩乎?故王大悦其道,不恤国事,不乐臣妾也。远游者,忘於近习者也。

命驾八骏之乘,右服淄湃A字骝而左绿耳,右骖赤骥而左白浌帕x字。主车则造父为御,撋淆R下合,此古字,未审为右,次车之乘,右服渠黄而左踰轮,左骖盗骊而右山子。柏天主车,参百为御,奔戎为右,驰驱千里,至于巨搜氏之国。巨搜氏乃献白鹄之血以饮王,具牛马之湩以洗王之足。

湩,乳也。以己所珍贵默之至尊。

及二乘之人。已饮而行,遂宿於昆仑之阿,赤水之阳。

《山海经》云:昆仑山有五色水也。

别日升于昆仑之丘,又观黄帝之宫,而封之以贻后世。遂宾于西王母,觞于瑶池之上。

西王母,人类也。虎齿,蓬发戴胜,善啸也。出《山海经》。

西王母为王谣,徒歌日谣。诗名《白云》。王和之,和,苔也。诗名《东归》。其辞哀焉。乃观日之所入。《穆天子传》云:西登弇山。一日行万里。王乃叹曰:於乎,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谐於乐,谐辩,后世其追数吾过乎。

自此已上,至命驾八骏之乘,事见《穆天子传》。

穆王几神人哉。言非神也。

政和:神不疾而速,不行而至。穆王不知,所以出入六合在此,而命驾骖乘,日行万里。故虽至巨搜之国,升昆仑之丘,观黄帝之宫,宾王母于瑶池之上,非乘云气,御飞龙,游乎四海之外者也。故曰:几神人哉,言近於神而非神也。

能穷当身之乐,犹百年乃徂,

知世事无常,故肆其心也。

世以为登假焉。

假字当作遐,世以为登假,明其实死也。

卢曰:择翘骏,拣贤才,应用随方,不限华夷之国,唯道所趣不远。轩辕之宫,穷天地之所有,极神知之所说,不崇德以矜用,方乐道以通神,千载c化而上升,世俗之人以为登遐焉矣。

范曰:穆王悟化人之言,乃不恤国事、臣妾,驾八骏之乘,至巨搜之国,宿昆仑之阿,封黄帝之宫,觞瑶池之上。肆意远游,一日万里,亦可谓神矣。然语之以乘云气,御飞龙,而游乎四海之外,则未也。故以为几神而已。

老成子学幻於尹文先生,三年不告。老成子请其过而求退,尹文先生揖而进之於室。屏左右而与之言曰:昔老聃之徂西也,顾而告予曰:有生之气,有形之状,尽幻也。造化之所始,阴阳之所变者,谓之生,谓之死。穷数达变,因形移易者,谓之化,谓之幻。

穷二仪之数,握阴阳之纪者,陶运万形,不觉其难也。

造物者其巧妙,其功深,固难穷难终。

造物者岂有心者?自然似妙耳。夫气质愤薄,结而成形,随化而往,故未即消灭也。

因形者其巧显,其功浅,故随起随灭。

假物而为变革者,与成形而推移,故暂生暂没。功显事着,故物皆骇。

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,始可与学幻矣。

注见篇目已详其义。

吾与汝亦幻也,奚须学哉?

身则是幻,而复欲学幻,则是幻幻相学也。

卢曰:夫形气之所变,化新新不住,

何殊於幻哉?故神气所变者,长远而难知,法术之所造,从近而易见,乃不知乎?难知者为大幻,易见者为小幻耳。若知幻化之不异生死,更何须学耳?

老成子归,用尹文先生之言,深思三月,遂能存亡自在,憣校四时,冬起雷,夏造冰,飞者走,走者飞。

深思一时,犹得其道,况不思而自得者乎?夫生必由理,形必由生,未有有生而无理,有形而无生。生之与形,形之与理,虽精粗不同,而迭为宾主,往复流迁,未始暂停。是以变动不居,或聚或散。抚之有伦,则功潜而事着;修之失度,则迹显而变彰。今四时之令不乖,则三辰错序,雷冰反用,器物蒸烁,则飞炼云沙以成水澒。得之於常,众所不疑。推此类也,尽阴阳之妙数,极万物之情者,则陶铸群有,与造化同功矣。若夫偏达数术,以气质相引,俛仰则一出一没,顾眄则飞走易形,盖术之末者也。

终身不着其术,固世莫传焉。

日用而百姓不知,圣人之道也。显奇以骇一世,常人之事耳。

卢曰:精乎神气之本,审乎生死之源,则能变化无方,此必然之理也。会须心悟体证,故不可以言语文字传者也。

政和:可与往者。与之至於妙道。揖而进之於室者?以此不可与往者,慎勿与之。屏左右而与之言者,以此阴阳之运,四时之行,万物之理,俄造而有,倏化而无,故曰有生之气,有形之状,尽幻也。物以生为始,以死为终,以生为常,以死为变,而皆冥於造化阴阳之所运者也。故曰造化之所始,阴阳之所变者,谓之生,谓之死。既穷造化阴阳之数,又达有气有形之变,则谓之化。付之系於数变者,复因其形而移易之,则谓之幻。造物者,天也。天则神矣,故巧妙而不可测,功深而不可究,此所以难终难穷。因形者,人也。人则明矣,故巧显而遽成,巧浅而俄坏,此所以随起随灭。夫生死固然也,幻化或使也,自道观之,皆非真常。则知幻化之不异於生死也,奚往而非幻哉?今且吾与汝皆幻也,而学幻焉。是犹所谓梦之中又占其梦者。与自在存亡者言物或存或亡,而吾固自存也。憣校四时,则役阴阳而不役於阴阳;冬起雷,夏造冰,则制四时,而不制於四时;飞者走,走者飞,则驰万物而不驰於万物。巧妙功深,且与造物者游矣。终身不着其术,世莫传焉,则为其难终难穷,难测难识故也。故善学幻者,建之以常无有,然后足以尽此。

范曰:以我幻物,倒而本正,非所以通物也。然自道观之,所以通物犹是也。故气兆芒忽,形分混沌,无物不然。范於炉锤者,为造化之所始,设於机缄者,为阴之所变,生死得以命之,故谓之生,谓之死。穷数达变者,未能超出於无数之先。因形移易者,未能顿革於无形之表。幻化得以命之,故谓之化,谓之幻。是二者,或本於造物,而得之自然,故巧妙功深,而难终难穷;或本於因形,而未能无待,故巧显功浅,则随起随灭。若夫果之以道,则幻化之与死生,亦未尝异兹。偃师之倡者,所以能与造物同功欤?苟明是理,则汝身非汝有也。孰有之哉?是亦幻而已矣。以幻学幻,与夫梦之中又占其梦者,奚异?老成子归,用尹文先生之言,深思三月,则由未能不思而得也。然遂能存亡自在,而不累於物,憣校四时,而不拘数,雷冰反用,飞走异形,终身不着其术,又况夫体道者乎?操至权以独运,斡万化於不测,固有所谓密用而独化者,世岂能识之者哉?

子列子曰:善为化者,其道密庸,其功同人。

取济世安物而已,故其功潜着而人莫知焉。

五帝之德,三王之功,未必尽智勇之力,或由化而成,孰测之哉?

帝王之功德,世为之名,非所以为帝王也。揖让干戈,果是所假之涂,亦奚为而不假幻化哉?但骇世之迹,圣人密用而不显焉。

政和:五帝之德,三王之功,其道密庸者,言其道之藏诸用。其功同人者,言其功之显诸仁。五帝曰德,三王曰功,其迹之所履者尔。其心未尝不一也,然既已为智勇之力,而未敢必又以为由化而成,而或者疑之,其善为化莫测如此。是谓与天地同流者欤。

范曰:其道密庸,藏诸用也。其功同人,显诸仁也,是道也,非体神为化未易致此,然道者,其本也。功者,特其余事耳。故藏诸用者,虽曰退藏於密,而可用可见者本焉。显诸仁者,虽曰为徒於人,亦未尝不侔於无也。为化若是,则尘垢□糠犹足以陶铸帝王。彼智勇之任是时,应世之踪迹耳,岂其所以进哉?古之人所以藏其利器,不以示人,酬酢万变,淡然无事者,诚以此道也。然则,虽鬼神之幽,将不能窥,而况於世俗之昏,亦何以测其妙乎?

觉有八征,梦有六候。

征,验也。候,占也。六梦之占,义见《周官》。

奚谓八征?一曰故,故事,二曰为,作为。三曰得,四曰丧,五曰哀,六曰乐,七曰生,八曰死。此者八征,形所接也。奚谓六候?一曰正梦,平居自梦。二曰蘁梦,

《周官》注云:蘁当为惊愕之愕,谓惊愕而梦。

三曰思梦,因思念而梦。四曰寤梦,觉时道之而梦。五曰喜梦,因喜悦而梦。六曰惧梦,因恐怖而梦。此六者,神所交也。

此一章大旨,亦明觉梦不异者也。

范曰:周穆王之神之游,似至非至;老成之子学幻,似真非真。审造其极,则等视世间万殊,有同觉梦,故於此复继以觉梦之说也。庄周《齐物》之篇,其言觉梦与此同意。故与为则涉於事,得与丧则异乎物,哀乐则萌於、心,生死则系於数。此八者,形所接也,其事为可验,故谓之八征。平安而梦,是为正梦;惊愕而梦,是为蘁梦;思梦则思而有所感,若孔子之梦周公是也;寤梦则寤而有所见,若狐突之梦太子是也;喜梦则有所喜而梦;惧梦则有所惧而梦;此六者,神所交也。其兆为可占,故谓之六候。

不识感变之所起者,事至则惑其所由然;识感变之所起者,事至则知其所由然。知其所由然,则无所怛。

夫变化云为皆有因而然,事以未来而不寻其本者,莫不致惑。诚识所由,虽谲怪万端,而心无所骇也。

卢曰:夫虚心寂虑,反照存神,则能通感无碍,化被含灵矣。人徒见其用,化之迹不识。夫通,化之本也,何者?以其道密用而难知,其功成不异於人事,故五帝、三王,人但知其智勇之力,不能识其感化而成之者也。然觉有八征,梦有六侯者,生人之迹不过此矣。故、为、得、丧、哀、乐、生、死,形所接也;正、愕、思、寤、喜、惧,神所交也。形所接者,咸以为觉;神所交者,感以为梦。而觉梦出殊,其於化也,未始有别。知八征,六侯之常化也,是则识其所由矣。夫知守神不乱,而化之有由,则所遇征侯,何所惊怛也?

政和:其觉也涉事,故验之以八证。其梦也藏理,故占之以六侯。所遭谓之故,所作谓之为,得言所益,丧言所失,哀乐累其心,死生变於己。之八者,形开而可验者也,故曰:此八证者,形所接也。正、愕、思、寤、喜、惧,之六者,魂交而可占者也,故曰此六侯者,神所交也。其梦也,魂交。其觉也,形开。昼夜之变也,不识感变之所起者,事至则惑其所由然,盖不知其梦而自以为觉也。识感变之所起者,事至则知其所由然,所谓大觉而知此其大梦者也。通乎昼夜之道而知者,万物一齐,孰觉孰梦,何怛化之有?

范曰:觉有八征,虽形所接,因其八征而验之,未尝不形於梦。梦有六候,虽神所交,因其六候而占之,未尝不始於觉。然则感变之所起,殆亦有因而然者耶。不识其所起,则事之至也,惑其所由然。识其所起,则事之至也,知其所由然。知其所由然,则死生亦大矣,不得与之变,而况利害之端。夫孰足以患?心已怛,如怛化之怛。心有所爱,则忘所忧而暧,心有所怛则虑所患而明。识感变之所起,则无患矣,何怛之有?

一体之盈虚消息,皆通於天地,应於物类。

人与阴阳通气,身与天地并形,吉凶往复,不得不相关通也。

故阴气壮,则梦涉大水而恐惧,

失其中和,则濡溺恐惧也。

阳气壮,则梦涉大火而燔櫍火性猛烈,遇则燔櫼玻阴阳俱壮,则梦生杀,

阴阳以和为用者也,抗则自相利害,或生或杀也。

甚饱则梦与,甚饥则梦取。

有余故欲施,不足故欲取。此亦与觉相类也。

是以以浮虚为疾者,则梦扬,以沈实为疾者,则梦溺。藉带而寝,则梦蛇,飞鸟,衔发,则梦飞。

此以物类而致感也。

将阴梦火,将疾梦食。饮酒者忧,歌舞者哭。

此皆明梦,或因事致感,或造极相反,即《周礼》六梦六义,理无妄然。

卢曰:神气执有则化随,阴阳所感则梦变。或曾极而为应,或像似而见迹,或从因而表实,或反理而未表情,若凝理会真,冥神应道者,明寂然通变,忧乐不能入矣。

范曰:形有盈虚,气有消息。虽天地之大,此实与之通;虽物类之伙,此实与之应。梦觉相符,岂苟然哉?故梦之所见,或以阴阳为之寇,或以物变为之感。或与觉相反,或与事相类,殆有所因而然也。古之人以日月星辰占六梦之吉凶,其以此欤。

子列子曰:神遇为梦,形接为事。

《庄子》:曰:其寐也,神交。其觉也,形开。

故昼想夜梦,神形所遇。

此想为觉时有情虑之事,非如此间常语。

昼日想有此事,而后随而梦也。

故神凝者,想梦自消。

昼无情念,夜无梦寐。

信觉不语,信梦不达,物化之往来者也。

梦为鸟而戾於天,梦为鱼而潜於渊,此情化往复也。

古之真人,其觉自忘,其寝不梦,几虚语哉?

真人无往不忘,乃当不眠,可梦之有?此亦寓言以明理也。

卢曰:夫六情俱用,人以为实意。识独行人以为虚者,同乎为幻梦。行人以为梦为实者,同呼为真。是曾不知觉亦神之运,梦亦神之行,信一不信一,是不达者也。若自忘,则不梦,岂有别理者乎?

政和:通天下一气耳。此所以盈虚、消息,皆通於天地,应於物类。阴气壮则梦大水而恐惧,阳气壮,则梦大火而燔櫍阴阳俱壮而和,则或梦生,阴阳俱壮而乖,则或梦杀。以浮虚为疾者,则梦扬,以沈实为疾者,则梦溺。盈虚之理也。甚饱梦与,甚饥梦取,将阴梦火,将疾梦食,消息之理也。藉带而寝,则梦蛇,飞鸟衔发,则梦飞,因其类也。饮酒者忧,歌怜者哭,反其类也。盖形之所接存於昼,故神之所遇生於夜。是则神形所遭,皆盈虚消息之自尔。若夫冥以一真,每与道俱,则觉梦一致,实妄两忘,是之谓真人。

范曰:其寐也,魂交,故遇而为梦。其觉也,形开,故接而为事。昼想夜梦,是直形神之所遇耳。必有神凝者焉。通昼夜而知,融梦觉而一成。然寐遽然觉,物之化往来,未尝容心於其间,故梦为鸟而戾於天,梦为鱼而没於渊,不知周之梦为壶蝴蝶欤,不知蝴蝶之梦为周欤?万学自化,化无欣戚,非大觉者,孰能为比。虽然,梦若反一,犹有妄见,道至於真人者,静而与阴同德,动而与阳同波,以真冥妄,真妄一真。觉之与梦,一无所别。兹所以其觉自妄,其寝不梦也。然黄帝之华胥,不为未至者,是特寓是以明理而已矣。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七竟

9-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八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八

周穆王

西极之南隅有国焉,不知境界之所接,名古莽之国。阴阳之气所不交,故寒暑亡辩;日月之光所不照,故昼夜亡辩。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,五旬一觉,以梦中所为者实,觉之所见者妄,四海之齐,谓中央之国,即今四海之内。跨河南北,越岱东西,万有余里。其阴阳之审度,故一寒一暑;昏明之分察,故一昼一夜。其民有智有愚,万物滋殖,才艺多方,有君臣相临,礼法相持,其所云为,不可称计。一觉一寐,以为觉之所为者实,梦之所见者妄。东极之北隅,有国曰阜落之国。其土气常燠,日月余光之照,其土不生嘉苗。其民食草根木实,不知火食,性刚悍,强弱相藉,贵胜而不尚义,多驰步,少休息,常觉而不眠。

方俗之异,犹学梦反用,动寝殊性,各适一方,未足相非者也。

卢曰:故举此二国之异,而神之可会者未尝殊也。故知神理之契运,不明梦觉衣食,苟嗜欲之不忘,则情系于俗矣。

政和:阳为动为明,阴为静为晦。西极之南,偏於阴,故其民一於向晦,静而多眠。东极之北,偏於阳,故其民一於向明,动而多觉。中央之国乎天地之所合也,四时之所交也,风雨之所会也,阴阳之所和也,何明而动?何晦而息?动静不失其时,一觉一梦,实妄以解,非体真常而善为化者,孰能与於此乎?

范曰:鸡昼明而夜昏,枭昼昏而夜明,彼物然耳,惟人亦如之。故西极之南隅,东极之北隅,与夫中央之国,方俗异宜,梦觉殊致,恶识其所以然?

周之尹氏大治产,其下趋役者,侵晨昏而弗息。有老役夫筋力竭矣,而使之弥勤。昼则呻呼而即事,夜则昏惫而熟寐,精神荒散,昔昔梦为国君,居人民之上,总一国之事,游宴宫观,恣意所欲,其乐无比。觉则复役。人有慰喻其勤者,役夫曰:人生百年,昼夜各分。分,半也。吾昼为仆虏,苦则苦矣,夜为人君,其乐无比。何所怨哉。尹氏心营世事,虑锺家业,心形俱疲,夜亦昏惫而寐。昔昔梦为人仆,趋走作役,无不为也。数骂杖挞,无不至也。眠中啽呓呻呼,啽,吾南反,呓音艺。彻旦息焉。尹氏病之,以访其友。友曰:若位足荣身,资财有余,胜人远矣。夜梦为仆,苦逸之复,数之常也。

夫盛衰相袭,乐极哀生,故觉之所美,梦或恶焉。

若欲觉梦兼之,岂可得耶?尹氏闻其友言,宽其役夫之程,减己思虑之事,疾并少间。

此章亦明觉梦不异,苦乐各适一方,则役夫勤於昼而逸於夜,尹氏荣於昼而辱於夜,理苟不兼,未足相跨也。

卢曰:夫劳形而逸其神者,则觉疲而梦安。劳神而役形者,则觉乐而梦苦。神者,生之主也,而人不知养神以安形。形者,神之器也,而人不知资形以逸神也。故形神俱劳,两过其分,若劳佚适中者,疾并少间矣。

政和:一阴一阳,冲和适平,此天与之形也。形失其平,於是偏而为疾。或昼苦而夜乐,或昼逸而夜劳,终始反复必至之理也。宽其役夫之程,减己思虑之事,则各适其平,是以疾病少间。虽然,万物一齐,孰觉孰梦,方其梦也,不知其梦也,觉而后知其梦,亦愚者自以为觉耳。必有大觉,而后知此。其大梦也,君乎,牧乎,固哉?

范曰:尹氏,则尹人者也,可谓逸矣,乃昔昔梦为人仆。役夫,则趋役者也,可谓苦矣,乃昔昔梦为国君。然则苦役逸之复,殆有数存焉於其间者耶。世之所贵,未必贵也。世之所贱,未必贱也。自道观之,物无贵贱,是直以隶相尊而已。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?其递相为君臣乎?而愚者从役於昼,夜乃或自以为觉,切切然知之君乎,牧乎,固哉?

郑人有薪於野者,遇骇鹿,御而击之,御迎。毙之。恐人见之也,遽而藏诸隍中,覆之以蕉,不胜其喜。俄而遗其所藏之处,遂以为梦焉。顺涂而咏其事,傍人有闻者,用其言而取之。既归,告其。室人曰:向薪者梦得鹿而不知其处,吾今得之,彼直真梦矣。室人曰: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邪?讵有薪者邪?今真得鹿,是若之梦真邪?夫曰:吾据得鹿,何用知彼梦我梦耶?薪者之归,不厌失鹿,其夜真梦藏之之处,又梦得之之主,爽旦,案所梦而寻,得之。遂讼而争之,归之士师。士师曰:若初真得鹿,妄谓之梦;真梦得鹿,妄谓之实。彼真取若鹿,而与若争鹿。室人又谓梦仞人鹿,无人得鹿。今据有此鹿,请二分之。以闻郑君。郑君曰:嘻,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?访之国相。国相曰:梦与不梦,臣所不能辩也。欲辩觉梦,唯黄帝、孔丘。

圣人之辩觉梦何耶?直知其不异耳。

今亡黄帝、孔丘,孰辩之哉?且恂士师之言可也。

恂者,信也。音苟。因喜怒而迷惑,犹不复辩觉梦之虚实,况本无觉梦也。

卢曰:夫以为梦者,但妄识耳。神识之不审,则为妄梦焉。傍闻而取鹿者,亦不审也,此复为梦矣。得鹿者又梦而求鹿,以经狱官焉,其皆不审也,妄情同焉。故二分之。能了其妄者,其唯圣人乎?若时无圣人,事无的当,故士师之以不了断不了,更为妄焉。

政和:自道观之,孰觉孰梦,是非一气。果且有辩乎?刑名而降,真伪起矣。故真得鹿也,妄谓之梦。真梦庇也,妄谓之实。是非之涂,繁然杀乱,恶能知其辩?黄帝、孔子,以真冥妄,果且无彼是乎哉?士师之言,以真辩妄,果且无彼是乎哉?故求证於黄帝、孔子而莫得,则且恂士师之言可也。

范曰:体道之人,见独趋寂,得失无足以累其心者。鹿之为物好群,则非见独矣。善走则非趋寂矣。故薪於野而得之者已而俄失,遂以为梦。闻其言而取之者已而俄得,亦以彼为真梦也。迨归而告其室人,又复以为梦仞人鹿焉,然则鹿之得失,梦之虚实,孰知其所以然哉?彼是相攻,妄生分别争竞之端起矣。彼梦之中又占其梦者,乃复梦分人鹿焉,庸讵而能知此其大梦也耶?必有真人而后有真知,故辩觉梦者,唯黄帝、孔子而已。士师则有为而治事者,国相则无为而论道者。

宋阳里华子中年病忘,朝取而夕忘,夕与而朝忘,在涂则忘行,在室则忘坐,今不识先,后不识今。阖室毒之。谒史而卜之,弗占;谒巫而祷之,弗禁;谒医而攻之,弗已;鲁有儒生自媒能治之,华子之妻子以居产之半请其方。儒生曰:此固非卦兆之所占,

夫机理萌於彼,着龟感於此,故吉凶可因卦兆而推,情匿可假象数而寻。今忘者之心,泊尔钓於死灰,廓焉同乎府宅,圣人将舞所容其鉴,岂卦兆之所占?

非祈请之所祷,

夫信顺之可以祈福庆,正诚之可以消邪伪,自然之势也。故负愧於神明,致怨於人理者,莫不因兹以自极。至於情无专惑,行无狂蹲,则非祈请之所祷也。

非药石之所攻。

疾病结於府藏,疾病散於肌体者,必攻脉诊以察其盈虚,投药石以攻其所苦。若心非嗜欲所乱,病非寒暑所伤,则医师之用宜其废也。

吾试化其心,变其虑,庶几其瘳乎。

夫忘都无心虑,将何所化?此义自云易令有心,反令有虑,盖辞有左右耳。

於是试露之,而求衣;饥之,而求食;幽之,而求明。

先夺其攻己之物以试之。

儒生欣然告其子曰:疾可已也。然吾之方密,传世不以告人。试屏左右,独

与居室七日。从之。莫知其所施为也,

儒者之多方,固非一涂所验也。

而积年之疾,一朝都除。

上句云使巫医术之所绝思,而儒生独能以其所病者,先引华子之忘同於自然,以明无心之极,非数术而得复推,儒生之功,有过乎史巫者,明理不冥足,则可以多方相诱。又欲令忘者之悟知曩之忘怀,实几乎至理也。

卢曰:《老子》曰:为学日益,为道日损。损之又损,以至於无为。华子学道而忘其有,儒生学有以益其知。益其知者,是非必辩於目前。忘其有者,得丧不入於天府。岂占卜、医药所能痊之哉?於是儒生以多方诱其心,是非惑其虑,华子於是失道而后德,失德而后是非交驰於胸中,故坐忘之道失矣。

华子既悟,乃大怒,黜妻罚子,操戈逐儒生。宋人执而问其以。华子曰:曩吾忘也,荡荡然不觉天地之有无。今顿识既往,数十年来,存亡得失,哀乐好恶,扰扰万绪起矣。吾恐将来之存亡得失、哀乐好恶之乱吾心如此也,须臾之忘,可复得乎?

疾病与至理相似者犹能若是,况体极乎?

卢曰:华子思反真而无从也,故怒其妻子,以逐儒生也。

子贡闻而怪之,以告孔子。孔子曰:此非汝所及乎。顾谓颜回记之。

此理亦当是赐之所逮,所以折之者,欲寄妙赏於大贤耳。

卢曰:子贡辩学之士,进取强学者也,故曰此非汝所及也。颜回好学亚圣,不违於仁者也,故令颜回记之者,用明道於大贤耳。

政和:知忘,是非心之适也。堕肢体而离形,黜聪明而去智,天机不张,默与道契,惛然若亡而存世,岂得而窥之?俗人昭昭,我独若昏。素逝而耻通於事立之本原,而知通於神,此圣人之所以不病也。而世俗以不知为病,故谓华子为病忘。方且化其心,变其虑,使存亡得失、哀乐好恶,扰扰万绪随之而起,以累其形。因其乱心,则儒生所谓除其疾者。其开人而贼生者,与孔子不以语子贡者,以其多而而杂,顾颜回记之,则为其能坐忘故也。

范曰:宋者,火所次而明,阳者,性常浮而动,里则处而非奥,华则敷而离根,子则又其婴孩之时也,中年则涉人伪之已深,病忘则还性。天之暂复,而谓之病,见世欲之病,非迷而不复者也。古之语致道者,必贵乎忘心。宋子之病,其几乎忘心,而得道之真者耶?真则致一矣。朝取而夕忘,忘於朝也;夕与而朝忘,忘於夕也;在途则忘行,忘於途也;在室则忘坐,忘於室也;今不识先,忘於今也,后不识今,忘於后也;始则忘取与,是忘物也;中则忘行坐,是忘所也;终则忘后先,是忘时也;且独奈何而以此为病耶?既已谓之病,必有受之者,其日忘,则受之者又其谁也。不知其未尝病,乃阖室毒之,毒之不已,乃谒史而卜之,卜之弗已,又谒巫而祷之,祷之弗已,又谒医而攻之。三者无所用其术,鲁之儒又蹑其后而自媒能治焉。鲁者,文物之地。儒者,仁义之衍。大全自此析矣。然彼自无疑,则非吉凶之所能知,卦兆奚占?彼自无愆,则非鬼神之所能测,祈请奚祷?彼自无疾,则非阴阳之所能寇,药石奚攻?欲愈其忘,试化其心,试变其虑,庶几其有疹乎?於是露之,使知寒;饥之,使知饥,幽之,使知明。心非一而为物偶矣。其寒而知求衣,饥而知求食,幽而知求明,见非独而心有对矣。凿之七日,混沌之七窍遂开,除之一朝,世间之万态俱起。大怒而黜其妻子,以其有亲於我,而责之深也。操戈而逐儒生,以其有求於我而憾之切也。存亡得失、哀乐好恶,向也各各不知,今也营营不已。须臾之忘,安可得哉?子贡问於孔子而怪之,以其溺於博学之辩而已。孔子顾谓颜回而记之,以其造於坐忘之妙而已。然则华子之忘,犹非诚忘者耶。其病则冥然而忘,及其悟则咈然而怒,未能两忘而化於道故耳。

秦人逢氏有子,少而惠,及壮有迷罔之疾。

惠非迷也,用惠之弊,必之於迷焉。

闻歌以为哭,视白以为黑,飨香以为朽。《月令》曰:其臭朽。尝甘以为苦,行非以为是;意之所之,天地四方,水火寒暑,无不倒错者焉。

卢曰:夫矜於小智者,人以为慧。体道保和者,人以为愚。夫齐声色,妄水火者,非俗人之所辩。故以道为迷罔焉。

杨氏告其父曰:鲁之君子多术艺,将能已乎?汝奚不访焉。其父之鲁,过陈,遇老聃,因告其子之证。老聃曰:汝庸知汝子之迷乎?今天下之人皆惑於是非,昏於利害,同疾者多,固莫有觉者。且一身之迷不足倾一家,一家之迷不足倾一乡,一乡之迷不足倾一国,一国之迷不足以倾天下。天下尽迷,孰倾之哉?向使天下之人,其心尽如汝子,汝则反迷矣。哀乐、声色、臭味、是非,孰能正之?且吾之此言未必非迷,而况鲁之君子迷之邮者,

鲁之君子,盛称仁义,明言是非,故曰迷之邮者也。

焉能解人之迷哉?荣汝之粮,不若遗归也。

荣者,弃也。此章明是非之理未可全定,皆众寡相倾以成辩争也。

卢曰:荣,弃也。天下俗士甚多,悟道者少,众迷以嗤独智翻以为迷。

故《老子》云:下士闻道大笑之,不笑不足以为道也。今欲使赵竞之士正其是非者,失道弥远矣。鲁之儒生於忘形保神之道,乃迷之甚者也。何能晓人之迷尔?不如弃汝路粮速归矣。

政和:是非之彰也,道之所以亏也。彼亦一是非,此亦一是非,则歌哭之声,黑白之色,香朽之臭,甘苦之味,以至於四方之内,人各是其所是,而非其所非。将谁使正之?民之迷,

其日久矣。窃窃然知之,谓彼为迷。吾乌能知其辩?此老子所以谓其父曰,汝庸知子之迷乎?又曰,哀乐、声色、臭味、是非,孰能正之也?玄珠之遗,象罔得之,则迷罔之疾,亦岂世之所识哉?

范曰:仁,人心也。由心而行,是所谓惠。少而惠,则开天而已。及壮而有迷罔之疾,则无所用知将造乎道之无矣。方之北时之冬谓之罔。罔者,有之合也。迷而至於罔,其几於至无而为群有之所宗者耶?其谓之疾,则世俗既是为疾故也。闻歌以为哭,则未能无声,特於声有所不分。视白队为黑,则未无色,特於色有所不辩。飨香以为朽,则将至於无臭矣。尝甘以为苦,则将至於无味矣。行非以为是,则又造乎道之有封而未始有是非者矣。其本也,意之所之,天地、四方、水火、寒暑,无不倒错、是又其物物混融,了无分别者耶。杨氏告其父以鲁之君子多艺术为能己者,盖其躬服仁义,明言是非,而析道之浑全故也。其父之鲁,过陈,遇老聃,因告其子之o者,盖其以深为根,以约为纪,而体道之博大故也。是时天下之人惑於是非,昏於利害,同疾者多,莫有觉者,孰为迷耶?孰为不迷耶?且自身而达之家,自家而而达之乡,自乡而达之国,自国而达之天下,莫不尽迷,孰倾之哉?向使天下之人,其心尽如汝子,汝则反迷矣。又况哀乐,声色也,臭味也,是非也,众寡相倾,特未可定吾谁使正之,使同乎我与若者。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,乌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?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,乌能正之一将以迷之邮者?蕲欲解人之迷,其惑以滋甚,将反汝情性,而无由入矣。故弃汝之粮,不若遄归也。老子於此必曰:吾之言未必非迷者,盖欲遣其为言之累故耳。

燕人生於燕,长於楚,及老而还本国。过晋国,同行者诳之,指城曰:此燕国之城。其人愀然变容。指社曰:此若里之社。乃喟然而叹。指舍曰:此若先人之庐。乃涓然而泣。指垄曰:此若先人之冢。其人哭不自禁。同行者哑然大笑,曰:予昔给若,此晋国耳。其人大惭。及至燕,真见燕国之城社,真见先人之庐家,悲心更微。

此章因情有一至,哀乐既过,则向之所感,皆无欣戚者也

卢曰:夫人,性相近,习相远者,各随其情,习所安也。生於燕者,未离其本也。长於楚者,安於所习也。所归於本而不之识,故伪薄者是人得之焉,将所似而诱之信者,於是生惑也,反知不实,忘情以生惭,纵得见真,仍以为薄者,是非皆不相了,因人以惑其情焉。况今之君子咸妄执晋国之城社也,宁知养神反本之至道哉?

范曰:一性之所,亘古不迁。逐物忘返,则摇荡恣睢於转徙之途者,多矣。厥有缮性,俗学以求复其初者,又且大惑易性,认物为己,殆亦不知真宅之所归而然耶。燕人生於燕,

长於楚,则逐物而失其性之所况也。及老而还本国,则缮性而求复其初之所况也。过晋国,同行者诳之,指城曰:燕国之城,则愀然而形於色。指社曰:燕国之社,则喟然发於声。指舍曰:此若先人之庐,则涓然而泣矣。指垄曰:此若先人之冢,则哭不自禁矣。既而告之曰:此晋国耳,乃复大惭,则大惑易性,不知归其真宅之况也。及至燕,真见燕国之城社,真见先人之庐冢,悲心更微。其得失所谓入而后悦之者欤。之人也,虽曰迷而后复,固与夫薾然疲役而不知所归者异矣。《徐无鬼》有越人之说,庄周有旧都之喻,义与此合。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八竟

10-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九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九

和光散人高守元集

仲尼

智者不知而自知者也。忘智故无所知,用智则无所能,知体神而独运,忘情而任理,则寂然玄照者也。卢曰:此篇言证无为之道者,方可无所不为,世人但见圣人之迹,而不知所证之本也,学者徒知绝情之始,而不知皆济之用,皆失其中也。

政和:或使则实,莫为则虚,徼妙并观,有无不蔽,无不忘也,无不有也,澹然无极,是谓契理。范曰:惟忘乎智,乃能不用其智,惟造乎神,乃能不名其圣,若然者,入而内观,是非利害,不入於胸次,故眼如耳,耳如鼻,鼻如口,口无不同。在我者,盖如此也,出而外观,则毁誉,忧喜不汨於心术,故视生如死,视富如贫,视人如豕,视吾如人。在物者,盖如此也。力虽服海内不自用,辩虽雕万物而不自悦,真知真能得之在我,所谓无为而无不为者,其在是乎。

仲尼闲居,子贡入侍,而有忧名。

政和:圣人退藏於密,故心不爱乐、吉凶。与民同患,故有忧

子贡不敢问,

子贡虽不及性与天道,至於夫子文章,究闻之矣。圣人之无忧,常流所不及,况於赐哉?所以不敢问者,将发明至理,惟起余於大贤,然后微言乃宣耳。

出告颜回。颜回援琴而歌。孔子闻之,果召回入,问曰:若奚独乐?回曰:夫子奚独忧?

回不言欲旨问,故弦歌以激发夫子之言也。

孔子曰:先言尔志。曰:吾昔闻之夫子曰:乐天知命故不忧,回所以乐也。

天者,自然之分,命者,穷达之数也。

政和:乐天,则不尤人;知命,则不尚力。任其自然,不累乎心。何忧之有?

孔子愀然有问,曰:有是言哉?

将明此言之不至,故示有疑问之色。

汝之意失矣。此吾昔日之言尔,请以今言为正也。

昔日之言,因事而兴,今之所明,尽其极也。

政和:道恶乎往而不存?言恶乎存而不可?随时之宜之谓是,体道之常之谓正,故昔日之言可以为是,而自今观之,不可以为正也。然以昔日之言为是,以今日之言为正,其所言者,特未定也。知时无止证向今故,则束於教者,岂足以语此?

汝徒知乐天知命之无忧,未知乐天知命有忧之大也。

无所不知,无所不乐,无所不忧,故曰大也。

政和:真乐无乐,亦无所不乐;真知无知,亦无所不知。修之身,故无忧;修之天下,故有忧之大。

范曰:退朝曰燕居。燕曰间。故有所谓燕居,有所谓间居。子贡之学,得其言未得其所以言。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闻矣;夫子之言性与天道,不可得而闻也。故於圣人之忧,则有所不敢问。颜回之学,具体而微,造形而悟,非真愚也。终日不违,非助我也,无所不说。故闻圣人之忧,则援琴而歌,盖将有所激焉。此孔子闻之所以果召,回入而有独乐之问也。体道者常乐,涉事者常忧。天者,莫之为而为也,吾则乐之而不辞。命者,性之所自出也,故则知之而无蔽,乐天知命,则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。俯视世间,万事举,无足以累吾心者,此回之所以乐也。虽然,止是耳矣,犹非其至。故孔子以是为昔日之言。夫言无常是,应时为正。昔之所是,今或非之,昔之所可,今或否之。汝徒知乐天知命之无忧,未知其有忧之大,是未能以今言为正者也。即此以观,《列子》,可谓深於《易》矣。王通曰:天下皆忧,吾独得不忧。岂知圣人之意哉?

今告若其实:修一身,任穷达,知去来之非我,亡变乱於心虑,尔之所谓乐天知命之无忧也。

此直能定内外之分,辩荣辱之境,如斯而已,岂能无可无不可哉?

卢曰:夫乐乎天,知乎命,而不忧感者,是时济之道,非应用救物之事焉。仲尼曰:吾昔有此言,今则异於昔。

政和:古之知道者,以行止非人所能而在天,以废兴非力所政而在命,不荣通,不丑穷,适来时也。适,去顺也。安时而处顺,哀乐不能入也,何忧之有?然是特修一身者尔。

曩吾修《诗》《书》,正礼乐,将以治天下,遗来世;

《诗》《书》礼乐,治世之具,圣人因而用之,以救一时之弊,用失其道,则无益於理也。

非但修一身,治鲁国而已。

夫圣人知周万物,道济天下。若安一身,救一国,非所以为圣也。

而鲁之君臣日失其序,仁义益衰,情性益薄。此道不行一国与当年,其如天下与来世矣。

治世之术实须仁义,世既治矣,则所用之术宜废。若会尽事终,执而不舍,则情之者寡而利之者众。衰薄之始,诚由於此。以一国而观天下,当今而观来世,政弊岂异?唯圆通无阂者,能唯变所适,不滞一方。

吾始知《诗》《书》礼乐无救於治乱,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,此乐天知命者之所忧。

唯弃礼乐之失,不弃礼乐之用,礼乐故不可弃,故曰未知所以革之之方。而引此以为忧者,将为下义张本,故先有此言耳。

卢曰:非诗书礼乐不足以为治天下之法,而世之理论,不由诗书礼乐所能救焉。若去其法,又无以为礼之本也。此唯有道者之所深忧。

政和:《诗》《书》者,载治之言。礼乐者,载治之具。孔子体道之真以治身,超然自得乎形色、名声之表矣,而悯天下之弊,故言仁义,明礼乐,吁俞曲折以慰天下之心。然世之人灭质溺心,无以返其性情而复其初。则仁义益衰,而性情益薄,其道不行於当年矣,为天下后世虑,所以忧也。

虽然,吾得之矣,未乐而知者,非古人之谓所乐知也。

《庄子》曰:乐穷通物非圣人。故古人不以无乐为乐,亦不以无知为知,任其所乐,则理自无乐,任其所知,则理自无知。

无乐无知,是真乐真知;

都无所乐,都无所知,则能乐天下之乐,知天下之知,而我无心者也。

故无所不乐,无所不知,无所不忧,无所不为。

居宗体备,故能无为而无不为也。

《诗》《书》礼乐,何弃之有?革之何为?

若欲损《诗》《书》易治术者,岂救弊之道?即而不去,为而不恃,物自全矣。

卢曰:知天命之所无可奈何而安其分以不忧者,君子之常心也。古之开物成务、济人利俗,则不然也,不安其乐,不任其知,先天而不违,后天而奉天时,是真乐真知也。若然者,故无不乐,无不知,故能所不为矣。岂复委任之哉?是以诗书礼乐诚可以助化之本也。革之者何为乎?

颜回北面拜手曰:回亦得之矣。

所谓不违如愚者也。

出告子贡。子贡茫然自失,

未能尽符至言,故遂至自失也。

归家淫思七日,不寝不食,以至骨立。

发愤思道,忘眠食也。

颜回重往喻之,乃反丘门,弦歌诵书,终身不辍。

既悟至理则忘余事。

卢曰:颜生亚圣之道不违,闻而得之矣。子贡因诗书以为智,故为言而失其所宗。回重喻之,乃悟为学之益,不知日损之道也。

政和:道德不废,安取仁义?性情不离,安用礼乐?乐天者,有所乐,非古人之所谓乐也。知命者,有所知,非古人之所谓知也。乐天者,必期於无所乐,是谓真乐。知命者,必期於无所知,是谓真知。若是,则无所不乐,无所不知,无所不忧,无所不为,与化为人焉。往而不能化,人治诗书礼乐可也。退仁义,摈礼乐,亦可也。故其始也,以诗书礼乐无救於治乱。及其得也,则曰诗书礼乐何弃之有?革之何为?子贡向也不敢问,至其闻之,茫然自失,思无所得,则诵书不辍而已。所谓得其言而未得其所以言者欤。

范曰:道之真以治身,所以修一身也。不荣通,不丑穷,所以任穷达也。适来则安之,适去则顺之,则知去来之非我矣。不为轩冕,肆志不为,穷约趋俗,则亡变乱於心虑矣。所谓乐天知命之无忧者,固有在是。一将不得而駴世,则绪余以为国家,土苴以治天下。以百姓心为心者,讵能恝然无忧耶?故诗书礼乐,先王之陈迹也,此为治之具,而非治之道。修诗书,将以为治乎?而仁义日益衰。正礼乐,将以为治乎?而情性日益薄。道不行於一国,其如天下何?道不行於当年,其如来世何?吾知诗书礼乐无救於治乱,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。此乐天知命者所以若是其多忧也。虽然,吾得之矣。乐天者,非古人之所谓乐也,真乐无乐,任其所乐,故无所不乐。知命者,非古人之所谓知也,真知无知,任其所知,故无所不知。若然者,虽日有忧,是岂蒿自以忧世之患

者哉?故能无为而无所不为也。向之所谓诗书礼乐者,用之而不必弃,

因之而不必革。顺物自然,无容私焉。孰能弊弊然以天下来世为事?颜回造於坐忘之妙者也,故闻圣人之言而有得焉。子贡溺於博学之辩者也,故茫然自失而已。

陈大夫聘鲁,私见叔孙氏。叔孙氏曰:吾国有圣人。曰:非孔丘耶?曰:是也。何以知其圣乎?

至哉此问。夫圣人之道绝於群智之表,万物所不窥拟,见其会通之迹,因谓之圣耳。岂识所以圣也?

叔孙氏曰:吾常闻之颜回。

至哉此答。自非体二备形者,何能言其仿髴,瞻其先后乎?以颜子之量,犹不能为其称谓,况下斯者乎?

曰:孔丘能废心而用形。

此颜回之辞。夫圣人既无所废,亦无所用,废用之称,亦因事而生耳。故俯仰万机,对接世务,皆形进之事耳。冥绝而灰寂者,固泊然而不动矣。

卢曰:圣人应物而生,济时用,导群有,以示迹不显,真以化凡焉。

陈大夫曰:吾国亦有圣人,子弗知乎?曰:圣人孰谓?曰:老聃之弟子有亢古郎反,又音庚。仓子者,得聃之道,

老聃犹不言自得其道,亢仓於何得之?盖寄得名以明至理之不绝於物理者尔。

能以耳视而目听。

夫形质者,心智之室宇;耳目者,视听之户牖。神苟彻焉,则视听不因户牖,照察不阂墙壁耳。

政和:仲尼应物而忘心,故见其圣者,以为能废心而用形。亢仓子适己而忘形,故见其圣者,以为能耳视而目听。废心用形,犹桔槔俯仰。人之所引,亦引人也。耳视目听,与列子心凝形释、骨肉都融同义。然何废何用?无视无听,圣人之道,乌可致诘?此特人者见之耳。

范曰:心者形之所主,形者心之所合。必有以制心,乃能废心,故不为心所累。必有以使形,乃能用形,故不为形所役。圣人之所以圣,既无所废,亦无所用。叔孙氏之闻者如此,故以是称仲尼也。耳主听,目主视。精全而不亏,则其耳彻矣,乃或能视。神用而不竭,则其目彻矣,乃或能听。圣人之所以圣,视不以目,听不以耳,陈大夫之所见者如此,故以是而称亢仓子也。

鲁侯闻之大惊,

不怪仲尼之用形,而怪耳目之易任,迹同於物,故物无骇心。

使上卿厚礼而致之。亢仓子应聘而至。

泛然无心者,无东西之非己。

鲁侯卑辞请问之。亢仓子曰:传之者妄。我能视听不用耳目,不能易耳目之用。

夫易耳目之用者,未是都无所用。都无所用者,则所假之器废也。

卢曰:夫耳目者,视听之器也。唯神能用之。若神不在焉,则死人之耳目,不能视听矣。亢仓子知人之所能,故不用耳目为视听之主矣。是命耳见而目闻耶?此乃传者不晓,因妄为说耳也。

鲁侯曰:此增异矣,其道奈何?寡人终愿闻之。

卢曰:鲁侯仍未了此意,更以为增加奇异焉。固请其道矣。

亢仓子曰:我体合於心,

此形智不相违者也。

心合於气,

此又远其形智之用,任其泊然之气也。

气合於神,

此寂然不动,都忘其智。智而都忘,则神理独运,感无不通矣。

神合於无。

同无则神矣,同神则无矣。二者岂有形乎?直有其智者不得不亲无以自通,忘其心者则与无而为一。

卢曰:夫体既有质而成碍,心则有系而成执,体合於心者,不在於形碍,而在封执也。故气之於心,虽动而无所执。故心合於气者,不在封执而在於动用也。故气合於神者,不在於动,而在於了识也。神之於无,则妙绝有形,故不在於了识,而在於冥真矣。

其有介然之有,唯然之音,虽远在八荒之外,近在眉睫之内,来干我者,我必知之。

唯豁然之无,不干圣虑耳。涉於有分,神明所照,不以远近为差也。

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觉,心腹六藏之所知,其自知而已矣。

所适都忘,岂复觉知之至邪?

卢曰:是故有形有音,无远无近,来干我者,皆能知之。都不用四支七窍,如明镜高悬,朗然自照,岂运其耳哉也?

鲁侯大悦。他日以告仲尼,仲尼笑而不答。

亢仓言之尽矣,仲尼将何所云。今以不答为答,故寄之一笑也。

卢曰:寄之一笑者,得忘言之旨也。

政和:耳视目听,犹不能外乎形。视听不用,耳目则离形矣。盖耳目视听,未离乎形,犹有所不及。至於不用耳目,则形充空虚。视乎冥冥,听乎无声,与神为一,世岂足以识之?体合於心,则以外而进内,心合於气,则以实而致虚。气合於神,则立乎不测。神合於无,则动於无方。无听之以耳,而听之以气,吾以神遇,而不以目视,此所谓以无有入无间者。与介然之有、有形之小,唯然之音,有声之微,远在八荒之外,华九方也;近在眉睫之间,非无所也,囿於有形,感於有声,吾虽黜聪明而同乎大通。来干我者,我必知之,亦恶知其所以然哉?故曰其自知而已矣。仲尼笑而不答者,解颜一笑,不知答也。

范曰:耳目,形也。视听,用也。精神洞彻,了无所阂者,能以耳视而目听,然特能易耳目之用而已,未至於都无所用。若乃无形之上,独以神视无声之表,独以炁听,则耳目不用,而聪明长存矣。故鲁侯以是为增异也。原其所以致此,亦必有道。体合於心,则其体察矣,乃无谬心之韄。心合於气,则其心凝矣,乃无使气之强。气无不运也,其化常本於神,气合於神则融而无间矣,神无不在也;其用常托於无,神合於无,则混而为一矣。彼辩物而小,则为介然之有。感物而应,则为唯然之音。其在八荒之外,可以为远乎?道亦在是,无间於远。其在眉睫之内,可在为近乎?道亦在是,无间於近。大智并观,物莫能间,无有远近,遂知来物外观於身,身本无身,故七孔四支之所觉,吾不知也。内观於心,心本无心,故心腹六藏之所知,吾不知也。真知无知,无所不知,是其神之所为乎?道之至此,则至矣尽矣,不可以有加矣,故鲁侯以告仲尼,仲尼所以笑而不答也。

商太宰见孔子曰:丘圣者欤?孔子曰:圣则丘何敢,

世之所谓圣者,据其迹耳,岂知所以圣所以不圣者哉?

然则丘博学多识者也。

示现博学多识耳,实无所学,实无所识也。

政和:夫子既圣矣,而曰圣则何敢,盖不居其圣也。虽博学而无所成名,虽多识而一以贯之,此孔子所以为集大成。

范曰:达巷党人知,足以知圣人者也。故曰博学而无所成名。汉阴丈人知,不足以知圣人者也。故曰博学以拟圣。然则圣人无名,孰得而称之?博学多识,特以对商太宰而已。然其告子贡则曰: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。予一以贯之,何也?博学多识者。道中庸所以同乎人,一以贯之者,极高明,所以同乎天。

商太宰曰:三王圣者欤?孔子曰:三王善任智勇者,圣则丘不知。曰:五帝圣者欤?孔子曰:五帝善任仁义

者,圣则丘弗知。曰:三皇圣者欤?孔子曰:三皇善任因时者,圣则丘弗知。

孔子之博学,汤武之干戈,尧舜之揖让,义黄之简朴,此皆圣人因世应务

之粗迹,非所以为圣者。所以为圣者,固非言迹之所逮者也。

卢曰:将明大道之非迹也,代人所诠者,徒知其迹耳。故夫子因众人之所常见,欲明至真之圣人也。

政和:皇言道,帝言德,王言业。善任因时所以行道,善任仁义所以成德,善任智勇所以修业。然有为之累,非无为之事,故曰圣则丘弗知也。虽然,皇也,帝也,王也,应时而造所任者,迹也。其所以迹,非其所以圣。

范曰:王言业,故善任智勇;帝言德,故善任仁义;皇言道,故善任因时。是皆应世之粗迹耳,岂其所以圣哉?故夫子皆曰弗知。又因以见其不居圣也。

商太宰大骇,

世之所谓圣者,孔子皆云非圣,商太宰所以大骇也。

曰:然则孰者为圣?孔子动容有间,曰:西方之人,

圣岂有定所哉?趣举绝远而言之也。

有圣者焉。不治而不乱,

不以治治之,故不可乱。

不言而自信,言者不信。不化而自行,

为者则不能化,此能尽无为之极也。

荡荡乎民无能名焉。

何晏《无名论》曰:为民所誉,则有名者也。无誉,无名者也。若夫圣人,名无名,誉无誉,谓无名为道,无誉为大。则夫无名者,可以言有名矣;无誉者,可以言有誉矣。然与夫可誉可名者岂同用哉?此比於无所有,故皆有所有矣。而於有所有之中,当与无所有相从,而与夫有所有者不同。同类无远而相应,异类无近而不相违。譬如阴中之阳,阳中之阴,各以物类自相求从。夏日为阳,而夕夜远与冬日共为阴;冬日为阴,而朝昼远与夏日同为阳。皆异於近而同於远也。详此异同,而后无名之论可知矣,凡所以至於此者何哉?夫道者,惟无所有者也。自天地以来,皆有所有矣。然犹谓之道者,以其能复用无所有也。故虽处有名之域,而没其无名之象,由以在阳之远体,而忘其自有阴之远类也。夏侯玄曰:天地以自然运,圣人以自然用。自然者,道也。道本无名,故老氏曰强为之名。仲尼称尧荡荡无能名焉,下云巍巍成功,则强为之名,取世所知而称耳。岂有名而更当云无能名焉者耶?夫唯无名,故可得遍以天下之名名之,然岂其名也哉?推此足喻而终莫悟,是观泰山崇崛,而谓元气不浩芒者也。

丘疑其为圣,弗知真为圣欤?真不圣欤?

圣理冥绝,故不可拟言,唯疑之者也。

商太宰嘿然心计曰:孔丘欺我哉。

此非常识所及,故以为欺罔也。

卢曰:夫立迹以崇教,明行以兴化者,皆救俗之贤圣耳。若夫体大道者,覆载如天地,化行若四时,不见有可治而不可乱者,不假立言而为信者,沛然而泽利万物,裒然而含识皆生,荡荡难明。此为圣者寄之於方所,立言以辩之,犹恐未为至也,故以疑似而遣言。斯乃太宰所不知,以为夫子诳之耳。

政和:庄子论燧人、伏羲、神农、黄帝、唐虞以来,其为天下,皆以为德之下衰。孔子以三皇、五帝、三王之治为不知其圣,乃日西方之人有圣者焉,盖道岁也。圣人时也,五帝、三王之治,阅众甫於亨嘉之会,犹时之有春夏也,见其外王之业而已,故曰:不知其圣。西方之人,去华而复质,犹时之有秋冬也,静而圣而已,故曰:有圣者焉。夫有不治也,然后治之;无事於治,何乱之有?故不治而不乱。待言而信者,信不足也;默然而喻,故不言而自信。道化之行,犹有行之之迹,化而无迹,孰推行是?故不化而自行,此之谓。莫之为,而常自然也。道不可名,无所畛域,故曰:荡荡乎民无能名焉。虽然,圣不可知,谓是为圣,岂真是哉?故疑其为圣而已。商太宰以其言不近人情,故始也惊怖而大骇,且求之度数而弗得,故其终默然心计,而以孔子为欺我也。

范曰:夫有土者有大物也,有大物者不可以物。物而不物,故能物物,是古之人门在宥天下,不闻治天下也。自三代以下者,释示恬淡无为而悦夫啍啍之意,屈折礼乐以正天下之形。吁,俞仁义慰天下之心,名曰治之,乱孰甚焉?然则圣人之治也,治外乎正而后行确乎能其事者而已。故从容无为而万物烦累,吾又何暇治天下哉?于以设教则无言之之累,尔其自信;于以运化则无化之之迹,尔其自行。道常无名,自人观之,虽见夫荡荡,其大而无名之朴,终无得而称之也。百姓谓我自然,帝力於我何有?庄子所谓圣人无名者,其是欤?然圣与不圣,方其致疑而未之或知也,殆将进乎圣而不可知之神矣。商太宰不足以语此,故以孔子之言为欺我哉。

子夏问孔子曰:颜回之为人奚若?子曰:回之仁贤於丘也。曰:子贡之为人奚若?子曰:赐之辩贤於丘也。曰:子路之为人奚若?子曰:由之勇贤於丘也。曰:子张之为人奚若?子曰:师之庄贤於丘也。犹矜庄也。子夏避席而问曰:然则四子者何为事夫子?曰:居,吾语汝。夫回能仁而不能反,

反,变也。夫守一而不变,无权智以应物,则所适必阂矣。

卢曰:可与适道,未可与权。

赐能辩而不能讷,

卢曰:有进取之能,未阶乎道也。

由能勇而不能怯,

卢曰:但知其雄,不能守其雌也。

师能庄而不能同。

辩而不能讷,必亏忠信之实;勇而

不能怯,必伤七恕之道;庄而不能同,有违和光之义,此皆滞於一方也。

卢曰:自守矜严,不能同物,失於和也。

兼四子之有以易吾,吾弗许也。

四子各是一行之极,设使兼而有之,求变易吾之道,非所许。

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贰也。

会同要当寄之於圣人,故欲罢而不能也。

卢曰:兼有仁辩、严勇,吾且不与之易,况不能兼之。夫子能兼四子之不能也,故事我而不贰心矣。此论道之大者,更在其行藏之卷耳。

政和:圣人之道极高明,而道中庸,或过,或不及,皆非道也。贤者过之,圣人无取焉。回能仁而不能反,非大仁也;赐能辩而不能讷,非大辩也;由能勇而不能怯,非大勇也;师能庄而不能同,非和光也。虽不该不遍,在道一曲,然各有所长,时有所用,乃若夫子之大全,则备道而兼有之。彼数子者,仰圣人而自知其小,则孔子虽各以其所能为贤於己,而彼其所事我者,亦安能贰己哉?

范曰:颜渊得其行而未得其所以行,故虽或不违於三月之久,未能克己於一日之间,岂非能仁而不能反者耶?于贡得其言而未得其所以言,故孔子列之言语之科,孟子称其说辞之善,岂非能辩而不能讷者耶?乘桴之游,或讥其好勇过我,三军之问,或讥其临事而惧,则由能勇而不能怯可知;饰堂堂之容难与为仁,持嘐嘐之志不掩其行,则师能庄而不能同可知。之四子者,皆非全才,故兼其有以易吾,圣人弗许也。然则夫子之道,其犹海乎?或小或大,或多或寡,各随所取而有得焉耳。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九竟

11-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

仲尼

子列子既师壶丘子林,日损之师。友伯昏瞀人,乃居南郭。从之处者,日数而不及。

来者相寻,虽复日日料简,犹不及尽也。

虽然,子列子亦微焉,

列子亦自不知其数也。

朝朝相与辩,无不闻。

师徒相与讲肄,闻於远近。

卢曰:来者既多,列子亦不知其数;日日谈讲,圣人之迹无不闻也。

而与南郭子连墙二十年,不相谒请;

其道玄合,故至老不相往来者也。

相遇於道,目若不相见者,道存则视废也。门之徒役以为子列子与南郭子有敌不疑。敌雠。

卢曰:众疑有雠怨,见不相往来也。

有自楚来者,问子列子曰:先生与南郭子奚敌?子列子曰:南郭子貌充心虚,耳无闻,目无见,口无言,心无知,形无惕。往将奚为?

充,犹全也。心虚则形全矣,故耳不惑声,目不滞色,口不择言,心不用知,内外冥一;则形无震动也。

卢曰:貌全而心至,终不耳目心口之为辩也,故心无所用,知形无所忧惕。

虽然,试与汝偕往。阅弟子四十人同行,

此行也,岂复简优劣计长短,数有四十,故宜而记之也。

见南郭子,果若欺魄焉,而不可与接。

欺魄,士人也。一说云:欺头。神凝形丧,外物不能得窥之矣。

顾视子列子,形神不相偶,而不可与群。

神役形者也。心无思虑,则貌无动用,故似不相摄御,岂物所得群也。

卢曰:阅简弟子往见之,果若欺魄为像人,若令之欺头者,形神不可与接也。

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与言,

偶在末行,非有贵贱之位。遇感而应,非有心於物也。

衎衎然若专直而在雄者。

夫理至者无言,及其有言,则彼我之辩生矣。圣人对接俯仰,自同於物,故观其形者,似求是而尚胜也。

卢曰:末行者,情未忘於是非耳,衎衎衍然求胜之气耳。

子列子之徒骇之。

见其尸居,则自同於土木,见其接物,则若有是非,所以惊。

反舍,咸有疑色。

卢曰:疑其未忘胜负之心。

范曰:南明也,居南郭则自幽而即明之意。从之处者,日数而不及,以言保汝之众也。朝朝相辩,无不闻,以言肄业之勤也。而与南郭子连墙二十年,不相谒请,则又其道之兼忘而不相往来者,相遇於道,目若不相见,则又其道之默契而无所用见者。门之徒役遂以为有敌不疑,曾不知夫体道之人彼我混冥,未尝立敌也。有自楚来而问者,子列子告之以南郭子其貌充矣,则全而不亏;其心虚矣,则刳而无物。耳之闻也,反听而已;目之见也,内视而已。默而识之,以。则无言;觉而冥之,以知则无知。若然则践形而上,又孰有惕然震悸者?彼且离人而常寂焉。往而为妄,行而伪,故曰:往将奚为。虽然,道无往而不存,亦无往而不可。阅弟子四十人同行者,言其与有足者偕至於丘也。见南郭子,果若欺魄焉,而不可与接,则热然似非人矣。顾视子列子,形神不相偶,而不可与群,则答然似丧祸矣。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者与言,则又采而出,感而应,而不得已而有言焉。是其言也,犹时女也,曷尝有心於为言哉?故自外观矣,殆见其衎衎然以道自乐。其静也专,其动也直,虽若有尚物求胜之心,而所谓不雄成者常自若也。彼偕来之众方且疑,其以道与世亢,又乌能无惊乎哉?

子列子曰:得无意者无言,进知者亦无言。

穷理体极,故言意兼忘。

用无言为言亦言,无知为知亦知。

方欲以无言废言,无知遣知,希言傍宗之徒固未免於言知也。

无言与不言,无知与不知,亦言亦知。

比方亦复欲全自然,处无言无知之域,此即复是遣无所遣,知无所知。遣无所遣者,未能离遣;知无所知者,曷尝忘知?固非自然而忘言,知也。

亦无所不言,亦无所不知;亦无所言,亦无所知。

夫无言者,有言之宗也;无知者,有知之主也。至人之心豁然洞虚,应物而言,而非我言即物而知,而非我知。故终日不言,而无玄默之称,终日用知,而无役虑之名。故得无所不言,无所不知也。

如斯而已。汝奚妄骇哉。

不悟至妙之所会者更粗,至高之所适者反下,而便怪其应寂之异容,动止之殊貌,非妄惊如何?

卢曰:至知之与意,两俱忘言也。若优劣不等,则须用言以导之。用无言之言,无知之知,亦何异乎?言之与知,虽然有道,自当辩之,则未尝言,未尝不言;未尝知,未尝不知。理正合如此而已,汝何妄怪哉?

政和:日数而不及者,言偕来者众,而夫子之不可及也。列子亦微焉者,言列子之道亦不可得而见也。朝朝相与辩,而不闻者,道不可闻,闻而非也。不得已而有辩,则其所闻也亦浅矣。连墙二十年,不相请谒,则与老子所谓不相往来同意。相遇於道,目若不相见,则不必目击而道固存矣。百骸九窍赅而存焉,所谓貌充也。窅然空然,视之不见,所谓心虚也。有人之形,故耳、目、口形貌无不充,无人之情,故无闻、无见、无言、无知、无惕其室虚矣。欺魄若存,形而非真,犹所谓象人也。形神不相偶,谓神不守形。衎衎然若专直而在雄者,谓不能知雄而守雌。以列子之道,南郭且视之如此,此其徒所以骇之而咸,有疑色也。言者,所以传道也。言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,故曰得意者无言。可以言论者,物之祖也,而不知内矣。故曰进知者亦无言。用无言为言亦言者,至言也。无知为知亦知者,至知也。以我之无言合道之不言,以我之无知,合道之不知,由得意与进知者观之,亦所以为言,亦所以为知也。其道不外乎此,何妄骇之有?

范曰:意之所随者,不可以言传也,故得意者无言。知之所不能知者,辩不能举也,故进知者亦无言。无言者,道也。用无言为言者,亦未能忘言,无知者,道也。用无知为知者,亦未能忘知。虽未尝忘言,有所谓未之尝言者,亦在可言之域;虽或未忘知,有所谓未之或知者,亦在可知之域。曰言曰知,本无所遣,亦无所累。应物而言,亦无所不言也,而实无所言;即物而知,亦无所不知也,而实无所知。向之所谓道者,如斯而已。汝将何惊耶?

子列子学也,上章云,列子学乘风之道。三年之后,心不敢念是非,口不敢言利害,始得老商一眄而已。五年之后,心更念是非,口更言利害,老商始一解颜而笑。七年之后,从心之所念,更无是非;从口之所言,更无利害。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,

眄笑并坐,似若有褒贬升降之情。夫圣人之心,应事而感,以外物少多为度,岂定於一方哉?

九年之后,横心之所念,横口之所言,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,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,外内进矣。而后眼如耳,耳如鼻,鼻如口,口无不同。心凝形释,骨肉都融;不觉形之所倚,足之所履,心之所念,言之所藏。如斯而已,则理无所隐矣。

《黄帝篇》已有此章,释之详矣。所以重出者,先明得性之极,则乘变化而无穷;后明顺心之理,明无幽而不服。二章双出,各有攸趣,可不察哉?

卢曰:老子曰:大智若愚,大辩若讷。人徒知言之为异,不知夫不言不知之为同,故《黄帝篇》中明用无言之言以济人此篇复重论言,明用言之不殊於无矣。

政和:始得一眄,言道存於目击之间;解颜而笑,言心得於形释之外;引之并席而坐,则进而与之俱。内外进矣,则妙而不可测也。形充空虚,故心凝形释,骨肉都融,造形上极,故理无所隐也。

范曰:御风而行,犹有所待。故上篇论乘风之道,此不复言,以明列子之学匪直止是而已。

初,子列子好游。壶丘子曰:御寇好游,游何所好?列子曰:游之乐所玩无故。

言所适常新也。

人之游也,观其所见;我之游也,观其所变。

人谓凡人、小人也,惟睹荣悴殊观以为休戚,未觉与化俱往,势不暂停。

游乎游乎,未有能辩其游者。

人与列子游则同,所以游则异,故曰游乎游乎,明二观之不同也。未有辩之者,言知之者鲜矣。

卢曰:玩物之变,迁谢无恒,人但乐其见,吾观其化,此所以异於人。

壶丘子曰:御寇之游固与人同欤,而曰固与人异欤?凡所见,亦恒见其变。

苟无暂停之处,则今之所见常非向之所见,则观所以见,观所以变,无以为异者也。

玩彼物之无故,不知我亦无故。

彼之与我,与化俱往。

务外游,不知务内观。外游者,求备於物;内观者,取足於身。取足於身,游之至也;求备於物,游之不至也。

人虽七尺之形,而天地之理备矣。故首圆足方,取象於二仪,鼻隆口窊,比象山谷,肌肉连於土壤,血脉属於川渎,温蒸同乎炎火,气息不异风云。内观诸色,靡有一物不备。

岂须仰观俯察,履涉朝野,然后备所见?

曰:汝自以异於人。人之所视,未尝异汝也,何者?汝知物,知物之变迁,不知汝之无。故但外游而不内观,虽感物而亡身,斯为至矣,亦何必求备於外游乎?

於是列子终身不出,自以为不知游。

既闻至言,则废其游观。不出者,非自匿於门庭者也。

政和:所玩无故,则常新也。人之游也,观其所见於貌像声色而已。我之游也,观其所变则在消息盈虚。未有能辩其游者,言两者之异,未之或知也。然以性见者、於其所见,亦常见其变也。故曰:凡所见?亦常见其变。以我徇彼,则徒见彼之无故。反外照内,则在我者未尝不常新也。故曰:玩彼物之无故,不知我亦无故。务外游者与物俱祖,见物不见性;内观者反身而诚,见性不见物。穷响以声,此求备於物之类也。处阴休影,此取足於身之类也。故游之至与不至,唯内外之为辩。列子终身不出,则反求诸己之谓也。

壶丘子曰:游其至乎。

向者难列子之言游也,未论游之以至,故重叙也。

至游者,不知所适;至观者,不知所眂。

内足於己,故不知所适,反观於身,故不知所眂。

物物皆游矣,物物皆观矣,

忘游故能遇物而游,忘观故能遇物而观。

是我之所谓游,是我之所谓观也。

我之所是,盖是无所是耳。所适常通而无所凝滞,则我之所谓游观。

故曰:游其至矣乎。游其所矣乎。

卢曰:夫形无所适,目无注视,则物无不视而物无不游矣。若此游观者,真至游矣乎。

政和:至游者,因性而动者也。至观者,即性而见者也。有所适则有尽,性岂有尽者哉?故至游者不知所适。有所眂则有碍,性岂有碍者哉?故至观者不知所眂。无所不游而实无所游,无所不观而实无所观,上与造物者游,如斯而已。故曰:游其至矣乎。

范曰:物化无穷,在彼为故,在此为新。有阴有阳,而新故相除者,天也。有处有辫,而新故相除者,人也。游之乐,所玩无故,则所适常新矣。然人之游也,观其所见,则以物之荣观为可乐而已;我之游也,观其所变,则又与造物者游,而观复於芸芸之间也。游乎游乎,孰知其所然哉?子列子之好游,盖明夫此。虽然,物我异观。犹非其至,故以人之游为观其所见,不知亦怛见其变也。以游之乐为所玩无故,不知我亦无故也。是直务外游而不务内观者耳,又乌能逍遥无为而游於物之所不得逐而皆存者耶?

《庄子》曰:人有能游,且得不游乎?人而不能游,且得游乎?唯体道者乃能游於世而不僻。故务内观者,则由胜之内,行乎无名者也;务外游者,求备於物,则由胜之外,志乎期费者也。取足於身,所观在道,游之至也;求备於物,所游在物,游之不至也。游之为乐,若是其异。故封子自以为不知游,而壶丘子复告之以游观之说焉。夫鞅掌以观无妄者,是谓至游不知所适则自适而已。大观而物无不可者,是谓至观。不知所既,财内砥而已。夫若然者,道不违物,物无非道,则物物皆游,物物皆观,是我之所谓游,是我之所谓观也。万物皆备於我,反身而诚,乐莫大焉,又何必以外游为务哉?道其至此则至矣,尽矣,不可以有加矣。古之人人知之亦当嚣,人不知亦嚣嚣者,庶几乎此也。

龙叔谓文挚曰:子之术微矣。吾有疾,子能已乎?文挚曰:唯命所听。然先言子所病之证。

卢曰:文挚所医,止於藏府骨肉之疾耳。龙叔所说,忘形出俗之心耳。不与俗类,自以为疾焉。

龙叔曰:吾乡誉不以为荣,国毁不以为辱;得而不喜,失而弗忧;视生如死,视富如贫,视人如豕,

无往不齐,则视万物皆无好恶贵贱。

视吾如人;忘彼我也。处吾之家,如逆旅之会;不有其家。观吾之乡,如戎蛮之国。天下为一。凡此众疾,爵赏不能劝,刑罚不能威,盛衰、利害不能易,哀乐不能移。固不可事国君,交亲友,御妻子,制仆隶。

夫人所以受制於物者,以心有美恶,体有利害。苟能以万殊为一贯,其视万物,岂觉有无之异?故天子所不能得臣,诸侯所不能得友,妻子所不能得亲,仆隶所不能得狎也。

此奚疾哉?奚方能已之乎?

卢曰:《庄子》曰:誉之不加劝,毁之不加沮,定乎内外之分,辩乎荣辱之境也。夫契其神而志其形者,则贫富、死生、人畜、彼此皆过客耳,夫何异哉?今用心之若此也,则君臣朋友之道废,爱憎喜怒之心绝矣。何方能愈之耶?

文挚乃命龙叔背明而立。文挚自后向明而望之。既而曰:嘻,吾见子之心矣。方寸之地虚矣。几圣人也。子心六孔流通,一孔不达。

旧说圣人心有七孔也。

今以圣智为疾者,或由此乎?非吾浅术所能已也。

卢曰:背明而立者,反归於凡俗之虑也。向明而望者,仰侧至道之心也。方寸虚者,缘执书也。一孔不达者,未尽善也。夫七窍俱通者,宁复以圣智之道为病耶?此病非文挚所能止。

政和:子之术微矣,言其微妙之谓也心龙叔所告以为疾,文挚所命谓之病,则欲知其受疾之始而已。毁誉不能荣辱,得失不能忧喜,死生不能变其心,贫富不能累其形。视人如豕,则忘人之贵於物;视我如人,则忘我之异於人。处吾之家如逆旅之合,则无留居也;观吾之乡如戎蛮之国,则不择地也。凡此众疾,爵赏不能劝,刑罚不能威,则既不受制於人。盛衰利害不能易,哀乐不能移,则又不见役於物。仰固不可以事国君,交亲友,俯固不可以御妻子,制仆隶也,昔之以天下辞者,皆曰适有幽忧之病,则命龙叔背明而立,向明而望之,疑其有幽忧之疾故也。圣人之道,莫贵乎虚。今日吾见子之心,方寸之地虚矣,则几圣人者也。耳、目、鼻、口皆关於心,六孔流通,则眼如耳,耳如鼻,鼻如口之谓也。一孔不达,则心凝矣。视彼外物,何足以为之累?然且谓之疾者,岂病亡心之类、欤?

范曰:古之体道者,万物一视而无彼此之择,众态一齐而无亲疏之间。虽以天下誉之,得其所谓謦然不顾;虽以天下非之,失其所谓傥然不受。得自是也,吾无所喜;失自是也,吾无所忧。不以生为可乐,死为可哀,自生自死而已。不以富为可欲,贫为可恶,自贫自富而已。视人如豕,忘贵贱也;视吾如人,忘彼我也。处吾之家如逆旅之舍,则以家观家而无不同矣;观吾之乡如戎蛮之国,则以乡观乡而无不同矣。夫若然者,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,虽有斧铁之威弗能禁,盛衰利害不能易也,哀乐之变不能移也。天子所不得臣,诸侯不得友,近而妻子不得而亲,贱而仆隶不得而狎,其道之大同若此。彼且以之为疾而冀其发药焉,殊不知此非药石之所攻也。文挚乃命龙叔背明而立,则以体道为心者,欲其趋至幽之域故尔;文挚自后向明而望之,则以治人为事者,欲其离至幽之方故尔。既而曰:嘻,吾见子之心矣。方寸之地虚矣,则圆明之府莹无纤埃,而造乎刳心之妙矣。圣人之道,其殆庶几乎,故曰:子心六孔流通,一孔不达。盖所谓未达一间者,夫如是,又岂浅术所能已也?

无所由而常生者,道也;

忘怀任遇,通亦通,穷亦通,其无死地,此圣人之道者也。

卢曰:至道常存,不由外物。

由生而生,故虽终而不亡,常也;

《老子》曰:死而不亡者寿。通摄生之理,不失元吉之会,虽至於死,所以为生之道常存。此贤人之分,非能忘怀暗得自然而全者也。

卢曰:真常顺理,随形死生而自不亡者,道之常也。

由生而亡,不幸也。

役智求全,贵身贱物,违害就利,务内役外,虽之於死,盖由於不幸也。

卢曰:贪有生而亡道者,不幸也。

有所由而常死者,亦道也;

行必死之理,而之必死之地,此事实相应,亦自然之道也。

卢曰:俗闻礼教之道,必分而至死者。

由死而死,故虽未终而自亡者,亦常;

常之於死,虽未至於终,而生理亦尽,亦是理之常也。

卢曰:爱生死之身,行生死之教,而不存道俗以为常。

由死而生,幸也。

犯理违顺,应死而未及於死,此误生者也。

卢曰居迁谢之业而节於嗜欲者亦为知生之幸也。

故无用而生谓之道,用道得终谓之常;

用圣人之道,存亡而得理也。

有所用而死者亦谓之道,用道而得死者亦谓之常。

乘凶危之理,以害其身,亦道之常也。

卢曰:不役智以全者,道也。用此道而终者,常也。俗士役其智以至死,以为济物之道也。用此道而至死,亦谓之常。众所乐者,众为道。众所安者,众为常。然则出离之道与世间之道名同而实异也。

政和:所贵乎道者,谓其可以死生也。道独存而常今,亦无往而不存。独存而常今,故曰:无所由而常生。无往而不存,故曰:有所由而常死。由其道而生,则虽死而不亡,是理之常也。故曰:由生而生,故虽终而不亡,常也。乃若由生而亡,非正命也,故曰:不幸也。由其道而死,则未终而亡,不以为变,故曰:虽未终而自亡者,亦常。乃若由死而生,则罔之生也,幸而免尔,故曰:由死而生,幸也。造化之所始,阴阳之所变,既化而生,又化而化,由於道,听於命,方生方死,乃常然耳。

范曰:道二死与生而已。生者造化之所始,死者阴阳之所变。体道之人通乎物之所造,故死生亦大矣,不得与之变也。一将入於昼夜之道,堕乎出入之机,则出生入死,莫觉莫悟,或悦生而累形,或忘生而徇利,乌知其所以然哉?故列子於此推而明之。无所由而常生者,可以生而生也,可以生而生,而虽考终厥命而有不亡之理,此其所以为常也。若夫由生而亡,是直不幸而已,颜子之夭是也。有所由而常死者,可以死而死也,可以死而死,则虽未终其天年而有自亡之道,此其所以为常也。若夫由死而生,是直幸而免而已,盗跖之寿是也。夫无所用而生者,任自然之道,乃能用道而得终。有所用而死者,行必死之道,乃能用道而、得死。皆谓之常,可也。若幸不幸,则言其变而已。

季梁之死,杨朱望其门而歌;

尽生顺之道,以至於亡,故无所哀也。

随梧之死,杨朱抚其尸而哭。

生不幸而死,故可哀也。

隶人之生,隶人之死,众人且歌,众人且哭。

隶者,犹群辈也。亦不知所以生,亦不知所以死,故哀乐失其中,或歌或哭也。

卢曰:得全生之理而归尽者,圣贤所以不哀也。失真以丧理与至於死者,贤智所以伤也。凡众人之生死歌哭,皆物之常,何知其所至哉?

政和:死而不亡,则其死可乐,所以望其门而歌;不幸而死,则其死可哀,所以抚其尸而哭。乃若隶人之生死,则或相和而歌,或相环而哭,又乌知死生之所在?

范曰:传曰:子於是日哭,则不歌。夫歌哭异道,礼之吉凶,所以不相干也。唯体道之人则不然,故季梁以道为任,其死也,杨朱望其门而歌,岂非以顺受其正则於死为不足哀故欤?古之人有临尸而歌者,如此而已。随梧不能忘我,其死也,扬朱抚其尸而哭,岂非以不幸而死则於其死为不敢乐故欤?古之人有人哭亦哭者,如此而已。虽然,悲乐者,德之耶?至人岂有心於为是哉?虽望门而歌,曾不知今之歌者其谁乎?虽抚尸而哭,殆非噭噭然随而哭之也。与夫隶人之生死,而众人且歌,众人且哭者异矣。

目将眇者,先睹秋豪,

卢曰:老人之视也,远则见,近则昏,是失明之渐也。

耳将聋者,先闻蚋飞;

卢曰:秦呼蚊为蚋。患耳者,闻耳中虫飞之声,是失聪之渐也。

口将爽者,先辩淄渑;

爽者,差也。淄渑水异味,既合则难辩别也。卢曰:余陵反。二水名,在齐地。

鼻将窒者,先觉焦朽;

焦朽者有节之气,亦微而难别也。

体将僵者,先亟犇佚;

僵者,仆也。如颜渊知东野之御马将奔也,与人之理亦然。

心将迷者,先识是非。

目耳口鼻身心,此六者常得中和之道,则不可渝变。居亢极之势,莫不顿尽,故物之弊必先始於盈满,然后之於亏损矣。穷上反下,极盛必衰,自然之数。是以圣人居中履和,视目之所见,听耳之所闻,任体之所能,顺心之所识,故智周万物,终身全具者也。

卢曰:口失正味,则别有所辩;鼻失所闻,则别有所觉;体将僵仆,必先奔驰。心迷至道,在於是非。是非所以彰,道之所以亡。

故物不至者则不反。

要造极而后还,故聪明强识,皆为暗昧衰迷之所资。

卢曰:反其常执,则阶於至道矣。故曰:视秋豪之末者,不见太山;听蚊蚋之音者,不闻雷霆。故《庄子》曰:胶离朱之目,故天下皆明矣;戾工输之指,故天下皆巧矣。合儒墨之学,矜是非之名以为富,记糟粕之迹以为能,欲反於真,何方可致也?故《易》曰:无思也,无为也,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。此圣人所以殷勤於至道也。

政和:物极心反,是事之变。一受其成,形不亡以待尽,故未免乎累。圣人不位乎其形,冥冥之中,独见晓焉;无声之中,独闻和焉。岂以形累神哉?

范曰:睹秋豪者将以为明,曾不知五色令人目盲也;闻蚋飞者将以为聪,曾不知五音令人耳聋;口之於味,固有能辩淄渑者矣,而五味浊口,或至於使口厉爽;鼻之於臭,固有能觉焦朽者矣,而五臭熏鼻,或至於困惾中颡。体将僵者,先亟奔佚,此东野之马所以至於必败也;心将迷者,先识是非,此是非之彰,道之所以亏也。物极则反,自然之理,圣人觉此而冥焉。消息盈虚,与时俱行。进退存亡,不失其正。耳目之视听,一无所役;鼻口之纳尝,一未尝纵。体合於心,心合於气,死生亦大矣,而无变于己,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?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竟

12-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一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一

仲尼

郑之圃泽多贤,

有道德而隐默者也。

东里多才。

有治能而参国政者。

卢曰:修崇道德者贤,习文审刑者才。

圃泽之役有伯丰子者,役犹弟子行过东里,遇邓析。

邓析,郑国辩智之士,执两可之说,而时无抗者。作竹书,子产用之也。

邓析顾其徒而笑曰:为若舞,彼来者奚若?

世或谓相嘲调为舞弄也。

其徒曰:所愿知也。知犹闻也。

卢曰:邓析自矜於其同侣,为而欲欺弄於伯丰,析之门人咸愿如此也。邓析谓伯丰子曰:汝知养养上去声下上声之义乎?

卢曰:张湛云:上音扬字,下音痒字。

爱人养而不能自养者,犬豕之类也;养物而物为我用者,人之力也。使汝之徒食而饱,衣而息,执政之功也。

喻彼为犬豕,自以为执政者也。

长幼群聚而为牢藉庖厨之物,奚异犬豕之类乎?伯丰子不应。

非不能应,讥而不应。

卢曰:嫌其不知本,不足与言也。

伯丰子之从者越次而进曰:大夫不闻齐、鲁之多机乎?

机者,巧也。多巧能之人。

有善治土木者,有善治金革者,有善治声乐者,有善治书数者,有善治军旅者,有善治宗庙者,群才备也。而无相位者,无能相使者。

事立则有所不周,艺成则有所不兼。巧偏而智敌者,则不能相君御者也。

而位之者无知,使之者无能,而知之与能为之使焉。

不能知众人之所知,不能为众人之所能,群才并为之用者,不居知能之地,而无恶无好,无彼无此,则以无为心者也。故明者为视,听者为聪,智者为谋,勇者为战,而我无事焉。苟柴谓傅根夏侯玄曰:子等在世,荣问功名胜我,识减我耳。嘏玄曰:夫能成功名者识也,天下孰有本不足而有余於末者耶?答曰:成功名者志也,局之所弊也。然则志局自一物也,固非识之独济。我以能使子等为贵,而未必能济子之所为也。

执政者乃吾之所使,子奚矜焉?邓析无以应,目其徒而退。

卢曰:夫任群才以为理,因众物以为用,使鸡犬牛马咸得其宜,士农工商各安其位者,唯有道者能之耳,岂汝曹自致耶?汝徒见其末而不识其本,欲以螳娘之臂而拒车辙者,是不知量也。邓析理析而耻见其徒,故目之而去也。

政和:百家众技不能相通,譬如耳目鼻口也,各有所长,时有所用,然有真君存焉。其使形者也,治土木金革以为器,治声乐书数以为用,治军旅以御外,治宗庙以善内,群才可谓备矣。然皆有之以为利者,必无之以为用,乃能总而一之。盖有为则有所不能为,无为则无所不为,故曰:位之者无知,使之者无能,而知之与能为之使焉。邓析不通乎此,以执政自矜,宜其见笑於大方每家。伯丰子不应,则不言之辩也。

范曰:贤以德言,才以能言,伯丰子即上篇所谓弟子伯丰是也。邓析操两可之说,设无穷之辞,盖辩者之囿,故以养养之义难伯丰子也。传曰:巧者劳而智者忧,无能者无所求,饱食而遨游。夫体道之人,去其智巧而复於无能,则食而饱,衣而息,固未尝有为也。彼且以是为犬豕之类,宜乎伯丰子之能以不应欤。若夫齐鲁之多机,有土木金革之工,有声乐书数之艺,有治军旅以即戎者,有治宗庙以奉祀者,群才必备,莫能相兼,故无相位,无相使者,殆亦巧者劳而智者忧之类欤。然则天下之治能者多矣。百家众技皆有所长,时有所用,譬如耳目鼻口不能相通。见天地之纯全,明古人之大体者,唯圣人而已。故不务知众人之所知,而有知者为之用;不强能众人之所能,而有能者为之役。又孰弊弊然以胥易技系劳形休心为事耶?老氏所谓用人之力者,如此而已。

公仪伯以力闻诸候,堂溪公言之於周宣王,王备礼以聘之。公仪伯至。观形,懦夫也。

懦者,弱也。

宣王心惑而疑曰:女之力何如?公仪伯曰:臣之力能折春螽之股,堪秋蝉之翼。堪,犹胜也。王作色曰:吾之力能裂犀兕之革,曳九牛之尾,犹憾其弱。憾,恨。女折春螽之股,堪秋蝉之翼,而力闻天下,何也?公仪伯长息退席,曰:善哉王之问也。臣敢以实对。臣之师有商丘子者,力无敌於天下,而六亲不知,以未尝用其力故也。

以至柔之道御物,物无与对,故其功不显。

臣以死事之。乃告臣曰:人欲见其所不见,视人所不窥;欲得其所不得,修人所不为,

人每攻其所难,我独为其所易。

卢曰:众人之所为,众人之所视者,皆利名之道、动用之迹耳。众人所窥不为者,斯乃有道者之所游。故能无敌天下者,力无对也。

故学昧者先见舆薪,学听者先闻撞钟。夫有易於内者无难於外。

古人有言曰:善力举秋毫,善听闻雷霆。亦此之谓也。

於外无难,故名不出其一道。

道至功玄,故其名不彰也。

卢曰:舆薪,近物也。撞钟,巨声也。夫易闻易见,自近而及远也,夫善为生者先养其神,神全则无为之功着,则外物无不通。故曰:有易於内者无难於外也。是以得之於一心,成之於一家,故外人不知也。

今臣之名闻於诸侯,是臣违师之教,显臣之能者也。

未能令名迹不显者也。

然则臣之名不以负其力者也,

愈免於矜,故能致此也。

以能用其力者也,

善用其力者,不用其力也。

不犹愈於负其力者乎?矜能显用。

卢曰:我虽不及师之隐晦其迹也,岂不犹负其能而自显乎?夫合大道而化万物者为有力也,故庄子曰:藏山於泽,藏舟於壑。有力者夜半负之而趋,昧者犹不知也,而宣王误为筋力耳。

政和:积众小不胜为大胜者,唯圣人能之,岂尚力之谓哉?此不用力所以为真有力者欤,学者学其所不能学也。故曰:人欲见其所不见,视人所不窥,欲得其所不得,修人所不为,自有所见,弃而忘之,以至於无见,则视乎冥冥,无以异於见奥薪也。自有所闻,弃而忘之,以至於无闻,则听乎无声,无以异於闻撞钟也。德之不形,名安所出哉?然则显其名者,是违其教矣。唯犹愈於尚力以求名,此所以见取於时也。

范曰:折春螽之股,堪秋蝉之翼,可谓弱矣,而弱者道之用也。裂犀兕之革,曳九牛之尾,可谓刚矣,而刚者死之徒也。故天下有常胜之道曰柔,常不胜之道曰刚。公仪伯之师,力无敌於天下,而六亲不知者,殆亦操常胜之道而未尝用其力者欤。夫天下之理,能视人所不窥者,乃能见人之所不见,能修人所不为者,乃能得人之所不得。见舆薪者不为明目,而学视者必先见舆薪;闻撞钟者不为聪耳,学听者必先闻撞钟何?则先行其易者,后其难者,则终无难矣。唯其无难,故名无得而称之也。公仪伯之以力闻诸侯,疑若违师之教而显臣之能者,然以能用其力,此於力无所以负也。若夫以力较力者,合众力而攻之,彼有时而屈,又乌能驰骋天之下至坚哉?《庄子》曰:用之者假不用者也,以长得其用,而况乎无不用者乎?此公仪伯之能用其力所以不若商丘子之未尝闻也。

中山公子牟者,魏国之贤公子也。

公子牟者,文侯之子,作书四篇,号曰道家。魏伐得中山,以邑子牟,因曰中山公子牟也。

卢曰:公子牟,文侯之子也,封於中山,故曰中山公子。

好与贤人游,不恤国事,而悦赵人公孙龙。

公子牟、公孙龙似在列子后,而今称之,恐后人所增益以广书义。苟於统例无所乖错,而足有所明,亦奚伤乎?诸如此,皆存而不除。

乐正子舆之徒笑之。公子牟曰:子何笑牟之悦公孙龙也?子舆曰:公孙龙之为人也,行无师,学无友,

不祖宗圣贤也。

佞给而不中,

虽才辩而不合理也。

漫衍而无家,

儒墨刑名乱行而无一定之家。

好怪而妄言。

爱奇异而虚诞其辞。

欲惑人之心,屈人之口,与韩檀等肄之。

韩檀,人姓名,共习其业。《庄子》云:桓国公孙龙能胜人之口,不能服人之心,辩者之固。

卢曰:行不因师,独学无友,辩而不中於理,漫衍而无所宗,其道能屈人之口,不能服人之心也。韩檀,《庄子》云:桓团,俱为人名,声相近者也。

公子牟变容曰:何子状公孙龙之过欤?请闻其实。

不平其言,故形於色。罪状龙太过,故责其实验也。

子舆曰:吾笑龙之诒孔穿,

孔穿,孔子之孙也。《世记》云:为龙弟子。诒,欺也。

言善射者能令后镞中前括,发发相及,矢矢相属,前矢造准而无绝落,后矢之括犹衔弦,视之若一焉。

箭相连属,无绝落处,前箭着堋,后箭复中前箭,而后所凑者犹衔弦,视之如一物之相连也。

孔穿骇之。龙曰:此未其妙者。逢蒙之弟子曰鸿超,怒其妻而怖之。引乌号之弓,綦卫之箭,

乌号者,黄帝弓也。綦者,地名也,出美箭。卫者,羽也。

射其目。矢来注眸子而眶不睫,矢坠地而尘不扬。

箭行势极,虽着而不觉,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也。

是岂智者之言欤?公子牟曰:智者之言固非愚者之所晓。以此言戏子舆后镞中前括,钧后於前。

同后发於前发,则无不中也。近世有人掷五木,百掷百卢者,人以为有道,以告王夷甫。夷甫曰:此无奇,直后掷如前掷耳。庚子嵩闻之曰:王公之言暗得理。皆此类也。

矢注眸子而眶不睫,尽矢之势也。

夫能量弓矢之势,远近之分,则入物之与不入,在心手之所诠,不患者蹉跌。今设令至拙者暗射箭之所至,要当其极。当其极也,则豪分不复进。暗其极,则随远近而制其深浅矣。刘道真语张叔奇云:尝与乐彦辅论此,云不必是中贤之所能,孔、颜射者,则必知此。湛以为形用之事,理之粗者,偏得其道,则能尽之。若庖丁之投刃,匠石之运斤,是偏达於一事,不待圣贤而后能为之者也。

子何疑焉?

卢曰:均后於前者,百发如一焉,故视之若一耳。眶不睫者,矢势至睫而尽矣,故尘不扬於地,非是中睫而落也。子舆之闻,视之若一也,则谓自弦及堋,箭相连接,不绝如一焉。闻注眸而坠,则谓射目不入,是解之不了於至理,非公孙龙之诡妄焉。

乐正子舆曰:子,龙之徒,焉得不饰其阙?吾又言其尤者。尤甚。龙诳魏王曰:有意不心。

夫心寂然无想者也,若横生意虑,则失心之本矣。

卢曰:心之动者为意,世人皆识其意而不识其心。

有指不至。

夫以指求至者,则叉因我以正物。因我以正物,则未造其极。唯忘其所因,则彼此互得矣。惠子曰:指不至也。

卢曰:凡有所指,皆未至也。至则无指矣。

有物不尽。

在於粗有之域,则常有有,在於物尽之际,则其一常在。其一常在而不可分,虽欲损之,理不可尽。唯因而不损,即而不违,则泰山之崇崛,元气之浩茫,泯然为一矣,惠子曰:一尺之捶,日取其半,万世不竭也。

卢曰:若尽,则非有也。一尺之棰,日取其半,万世不竭者,折之虽多,但微细而理不应尽也。

有影不移。

夫影因光而生,光苟不移,则影更生也。夫万物潜变,莫不如此。而惑者未悟,故借喻於影。惠子曰:飞鸟之影,未尝动也。

卢曰:移则影变矣。新新相及,故不见其移焉。

发引千钧。

夫物之所以断绝者,必有不均之处。处处皆均,则不可断。故发虽细,而得秤重物者,势至均故也。

卢曰:细而众钧,可以举重,亦犹毛之折轴,积而不轻也。

白马非马。

此论见存,多有辩之者。辩之者皆不弘通,故阙而不论也。

卢曰:白以命色,马以命形,白马非马,辩形色也。

孤犊未尝有母。不讦此义。

卢曰:谓之孤犊,安得有母也?

其负类反伦,不可胜言也。

负者,犹背也。类者,同也。言如此之比,皆不可傋载也。

公子牟曰:子不谕至言而以为尤也,尤其在子矣。尤失反在子舆。夫无意则心同,同於无也。无指则皆至。志指,故无所不至也。尽物者常有。

常有尽物之心,物既不尽,而心更带有也。

影不移者,说在改也。

影改而更生,非向之影。《墨子》曰:影不移,说在改为也。

发引千钧,势至等也。

以其至等之故,故不绝。绝则由於不等。故墨子亦有此说也。

白马非马,形名离也。

离者,犹分也。《白马论》曰:马者,所以命形也。白者,所以命色也。命色者非命形也。寻此等语,如何可解,而犹不历然。

孤犊未尝有母,非孤犊也。

此语近於鄙,不可解也。

乐正子舆曰:子以公孙龙於鸣皆条也。

谓龙之言,无异於马也。而皆谓有条贯也。

设令发於余窍,子亦将承之。

既疾龙之辩,又忿牟之辞,故遂吐鄙之慢言也。

公子牟默然良久,告退,曰:请待余日,更谒子论。

既忿气方盛,而不可理谕,故逊辞告退也。

卢曰:失理而忿者,不可与言,故告退也。

政和:行毁乎随,故欲其有师;学陋於独,故欲其有友。多言数穷,不如守中,故佞给者为不中。百家众技,时有所用,故漫衍者为无家。有射之射,有不射之射,后镞中前括,不过钧后於前。矢注眸子而目不睫,故不过尽矢之势而已。是射之射,又何疑焉?意生於心,有意而心异矣。故有意不心,而无意则心同。指以指物,所不指则不至,故莫若无指则皆至,物不可穷也。必有其物而欲尽,则常滞於有,故有物不尽,而尽物者常有。影不移者,谓或枉或直,其影则一,故其说在改也。发引千钧,谓积小不胜为大胜,故曰势至等也。虽然公孙龙能胜人之口,不能服人之心,辩者之囿也。《列子》载此,盖所以扶邪说之蔽。

范曰:传称桓团、公孙龙辩者之徒,饰人之心,易人之虑,能胜人之口,不服人之心。而龙之自称,亦以合同异,离坚白、然不然,可不可困百家之知,穷众口之辩为至达,则诡辞数万固无足法者。中山公子牟,庄子以为有意於道而未至,故以公孙龙为至言而悦之,苟卿并与十二子而非之者,盖以此也。夫龙之为人,行无师,学无友,佞给而不中,漫衍而无家,好怪而妄言,徒欲惑人之心、屈人之口而已。兹乐正子舆所以非之欤。观其诒孔穿,有曰:善射者能令后镞中前括,斯谓之钧后於前可矣。鸿超之射其妻,矢注眸子而眶不睫,斯谓之尽矢之势可矣。若夫有意不心,有指不至,有物不尽,有影不移,发引千钧,白马非马,孤犊未尝有母,是又负类反伦,有不可胜言者。乐正子舆曰:子以公孙龙鸣皆条也。岂非其言之无谓,犹风之鸣众察故欤?虽然,公子牟常悦龙之为人矣。而庄子复有公孙龙问魏牟之说,卒况之以坎井之蛙者,盖始悦而终非之故也。

尧治天下

天下欲治,故尧治之。

五十年,不知天下治欤,不治欤?不知亿兆之愿戴己欤?不愿戴己欤□

夫道治於物者,则治名灭矣。治名既灭,则尧不觉在物上,物不觉在尧下。

顾问左右,左右不知;问外朝,外朝不知;问在野,在野不知。

若有知者,则治道未至也。

尧乃微服游於康衢,闻儿童谣曰:立我蒸民,莫匪尔极。不识不知,顺帝之则。

蒸者,众也。夫能使万物咸得其极者,不犯其自然之性也。若以识知制物之性,岂顺天之道哉?

尧喜问曰:谁教尔为此言?童儿曰:我闻之大夫。大夫曰:古诗也。

当今而言古诗者,则今同於古也。

尧还宫,召舜,因禅以天下。功成身退舜不辞而受之会至而应。

卢曰:夫贵其身以居众人之上也,则常惧不尊於人;爱其身以居众人之上也,则常恐不益於物。若兼亡於天下者,则顺之而不宰,理之於未萌,取之不以为尊,去之不以为失。如天之运,四时成焉,如地之载,万物生焉。功成事遂而身退者也,故无私焉。夫能无私也,禅大位而不吝,受大位而不辞也。

政和:尧非有人,非见有於人。非有人,故天下治与不治,所不知也。非见有於人,故亿兆之愿戴己与不戴已,所不知也。问之左右,问之在朝,问之在野,皆所不知,则荡荡乎民无能名焉,故也。立我蒸民,莫匪尔极。则衣食足而咸受命之中。不识不知,则衣食足而循天之理。百姓谓我自然,此之谓太上之治。

范曰:有心於为治者,天下未必治;惟无以天下为者,乃能治之。不能为异者,人未必戴;必有异焉,人乃戴之。然闻在宥天下,不闻治天下,则治与不治,吾无容心也。君子不得已而临莅,则治之者必本於无为。神人恶众至,众至则不比,则戴与不戴,吾无容心也。天下乐推而不厌,则戴之者有所不能释。故尧在位五十年,而天下之治与不治,亿兆之愿戴己与不愿戴已,皆所不知也。百姓谓我自然,帝力於我何有?问之左右,问之外朝,问之在野,殆有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者。若夫游於康衢,闻儿童之谣,然后知其立我蒸民者,莫匪尔极;顺帝则者,不识不知。岂非治极於无象而然耶?夫立我蒸民,莫匪尔极,《思文》尝以是而称后稷矣。不识不知,顺帝之则,《皇矣》尝以是而称文王矣。故《列子》举此以誉尧,直曰古诗而已。尧还宫召舜,因禅以天下者,功成而不居故也。舜不辞而受之者,会至而能应故也。且以尧之为帝也,以黄屋为非心;舜之为帝也,有天下而不与。则其相授受固自有道矣。而史之所记,谓尧之受舜,则有历试之事;谓舜之受尧,则有升闻之德。呜呼,岂其所以为尧舜哉?

关尹喜曰:在己无居,

况然无系,岂有执守之所?

形物其着。

形物者,犹事理也。事理自明,非我之功也。

其动若水,

顺物而动者,故若水也。

其静若镜,

应而不藏者,故若镜也。

其应若响,

应而不唱者,故若响也。

卢曰:天至极者,神也,微妙玄通,深不可极。视之不见,听之不闻;常在於己而莫知其居,形万物而不可着见。其动若水润下而济上,其静若镜照用而不疲,其应若响不遗於物,此养神之至理也。

故其道若物者也。物自违道,道不违物。

同於道者,道亦得之。

卢曰:此至道者,非有形之物,而善应而不遗,故物自违,道不违於物也。

善若道者,亦不用耳,亦不用目,亦不用力,亦不用心。

唯忘所用,乃合道耳。

欲若道而用视听形智以求之,弗当矣。

卢曰:欲得善为此道者,隳支体,黜聪明,虚其心而养其神,则自然而向证也。

瞻之在前,忽然在后;用之弥满六虚,废之莫知其所。

道岂有前后多少哉?随所求而应之。

卢曰:唯此养神之道难知难见,非有非无。瞻之者居万物之先,轻忽之者不与物竞。用之则六虚皆备,废之则莫知所存。独立而不改,周行而不殆,其至矣哉。

亦非有心者所能得远,亦非无心者所能得近。

以有心无心而求道,则远近其於非当,若两忘有无先后,其於天二心矣。

卢曰:有心而求之者,自远於道,非道远之也;无心而合道,自近之於道,其道近之也。有心无心,人自异耳,道无远也。

唯默而得之而性成之者得之,

自然无假者,则无所失矣。

知而亡情,能而不为,真知真能也。

知极则同於无情,能尽则归於不为。

卢曰:唯默然而内昭,因性而成者,乃得之矣。知因性者必亡其情,能亡其情而无为者,此乃真知真能也。

发无知,何能情?发不能,何能为?

卢曰:夫发者,起人所不能知,更何能为情哉?发起人所不能为,复何能自为情哉?惑者变性以为情,智者变情以为性。故《易》曰:不性其情,何能久行其正也?

聚块也,积尘也,此则府宅。虽无为而非理也。

卢曰:夫无为者而无不为也。若兀然如聚块积尘者,虽则去情无为,非至理者也。

政和:道行於万物之上,圣人体道,运而无积,而物不能离焉,故曰在己无居,形物其着。所谓其动若水者,言与物委蛇而同其波,顺理而动也。其静若镜者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,静而不变也。其应若响者,未尝唱也,常和人而已,道也者,应物而不造故也。道若物也,物兹远於道,所谓物自违道。道大同於物,所谓道不违。物无始曰道不可闻,闻而非也;道不可见,见而非也。所以善若道者,亦不用耳,亦不用目。黄帝曰:无处无服始安道,无思无虑始知道。所以善若道者,亦不用力,亦不用心。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,故曰:欲若道而用视听形智以求之,弗当矣。瞻之在前,忽焉在后者,言不可度也。用之弥满六虚,废之莫知其所者,言不可执也。政道者忘心,心无所知是谓得之。有心者,无心者皆未能忘心也,故不足以有得。默而得之,性而成之,无所用其心者也,故有以得之。知而忘情,则无知之累,是谓真知。能而不为,则无能之巧,是谓真能。若发乎无知,又何以能情?若发乎不能,又何能为也?道常无为而不无为。聚块也,积尘也,虽曰无为,岂道也哉?故曰:虽无为而非理也。

范曰:有积也故不足,无藏也故有余。至人无积亦虚而已,故体道在己,未尝居而有之也。然善贷且成,岂常有心於泛应哉?形物之着,咸其自受尔。故顺而不逆,其动若水;应而不藏,其静若鉴;和而不唱,其应若响。顺物自然,无容私焉,是其道之所以若物者欤。夫道不远人,人自远道,故曰:物自违道。同於道者,道亦得之,故曰:道不违物。善若道者,耳目有所不用,即耳目以求道,则视听虽详,只为聋盲。心力有所不用,即心力以求道,则形智虽劳,只为极桔。又乌能当於道哉?惟道之运,无乎不在。瞻之在前,随之不可;忽焉在后,迎之不可;用之弥满六虚,则塞乎天地之间,而不睹其端倪也;废之莫知其所,则入於窈冥之间,而莫窥其眹兆也。远玄者,玄亦远之,亦非有心者所能得远;近玄者,玄亦近之,亦非无心者所能得近。惟即默而识者乃能得之,惟率性而行者乃能成之。道之在我,其无所失矣。故古之人知而忘言,是为真知,乃无所不知;能而不为,是为真能,乃无所不能。若夫聚块也,积尘也,蔽於莫为,岂所谓道者哉?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一竟

13-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二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二

晋张湛、唐通事舍人卢重玄解

宋政和训、宋左丞范致虚解

和光散人高守元集

汤问

张曰:夫智之所限知,莫若其所不知,而世齐所见以限物,是以大圣发问,穷理者对也。卢曰:夫万物之情,各贵其生,不知养其所注。生而爱身以丧其生,故此篇去形,全以生通其情,情通性达,以契其道也。政和形而上者神不可测,形而下者物不可穷。世之人以耳目之所及而期视听之所不至,则浅矣。范曰:六合之外,圣人存而不论;六合之内,圣人论而不议,则汤之所问,革之所答,固未易为。浅见寡闻者,道也。一曲之士,怖其径庭,乃以是篇所议为迂诞恢诡,昧君子之言,岂俗学之弊欤,与拘虚坎井者奚异哉?

殷汤问於夏革革字,《庄子》音棘曰:古初有物乎?疑宜混茫而已。夏革曰:古初无物,今恶得物?

今之所以有物,由古之有物故也。

后之人将谓今之无物,可乎?

后世必复以今世为古世,则古今如循环矣。设令后人谓今亦无物,则不可矣。

政和:《易》有太极,是生两仪。天地之间,古犹今也。

殷汤曰:然则物无光后乎?夏革曰:物之终始,初无极已。始或为终,终或为始,恶知其纪?

今之所谓终者,或为物始,所谓始者,或是物终。终始相循,竟不可分也。

然自物之外,自事之先,朕所不知也。

谓物外事先,廓然都无,故无所措言也。

卢曰:后世必以今日为古,何殊今日问古耶?安得无物也?由汤以上古为先,然则物始事先,更相前后,此不可知也。

政和:无端之纪,莫知其极。始终之不可,故又乌知先后之所在?然在物之内,虽时无止始终先后,犹有数焉,故曰:乌知其纪而已。自物之外,自事之先,以智之所知而穷其智之所不知,则亦惑矣。故曰:朕所不知也。

范曰:冉求问於仲尼曰:未有天地,可知乎?仲尼告之,曰:古犹今也,盖时徙不留,物逝无舍。昔日以为今者,今日视之则为古矣;今日以为今者,后日视之则为古矣。然则后何以异於今,而今何以异於昔耶?爰自气母一判参差,万类充牣两间。有始者必有终,有终者必有始,始终相反,如环无端。自非大明终始者,焉知其所始?焉知其所终?虽然,终始无故,惟其时物犹可得而致知也。若夫自物之外有不物者存,自事之先有无事者存,无古无今,无始无终,虽圣人於此,殆亦未之或知也。

殷汤曰:然则上下八方有极尽乎?

汤、革虽相答,然於视听犹未历然,故重发此问,今尽然都了。

革曰:不知也。

非不知也,不可以智知也。

汤固问,革曰:无则无极,有则有尽,朕何以知之?

欲穷无而限有,不知而推类也。

然无极之外复无无极,无尽之中复无无尽。

既谓之无,何得有外?既谓之尽,何得有中?所谓无无极,无无尽,乃真极真尽矣。

无极复无无极,无尽复无无尽。

或者将谓无极之外,更有无极;无尽之中,复有无尽;故重明无极复无无极,无尽复无无尽也。

朕以是知其无极无尽也,而不知其有极有尽也。

知其无,则无所不知;不知其有,则乃是真知也。

政和:若域之内,则上下八方为有;若方之外,则上下八方为无。自有观徼,则有极尽;自无观妙,则无极尽。故汤之问革而革多以不知为言也。

范曰:夫物量无穷,乌至而倪小大?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,则迷乱而不能自得矣。上下八方,岂易得而致知耶?故无则无极,上下八方则非超於无者也。有则有尽,上下八方则已堕於有者也。自人观之,但见其无极而已,而无极之外,岂更有无极者哉?但见其无尽而已,无尽之中,岂更有无尽者哉?朕以是知其无极无尽也,而不知其有极有尽也。是乃穷理之言也。

汤又问曰:四海之外奚有?革曰:犹齐州也。齐,中也。

卢曰:言无安得有极尽耶?是以道无不遍,无之谓也,体用俱大,非虚实无有也。

汤曰:汝奚以实之?革曰:朕东行至营,人民犹是也。如是问也。问营之东,复犹营也。西行至豳,人民犹是也。问豳之西,复犹豳也。脱以是知四海、四荒、四极之不异是也。

四海、四荒、四极,义见《尔雅》。知其不异是间,则是是矣。

卢曰:四方穷之不可尽,皆有生死、爱恶、父母、妻子,故知四荒、四极之外不异、营、豳之内则是是也。

政和:天地覆载,道为之公。四方无穷,无所畛域。观於远近,何殊之有?

范曰:中天地者为中国,外於中国者为四夷。五方之性虽曰不同,五土之宜虽曰各异,姑即其所有者而言之,则四海之外亦奚异於齐州乎?故距齐以东,其行至营,人民犹是。问营之东,复犹营也。则东至日所出从可知矣。距齐以西,其行至豳,人民犹是。问豳之西,复犹豳也。则西至日所入从可知矣。用是以观,故知四海、八荒、四极之不异是也。传曰:东至於泰远,四至於豳国,南至於濮铅,北至於祝栗,谓之四极。觚竹北户,西王母目下,谓之八荒。九夷、八狄、七戎、六蛮,谓之四海。

故大小相含,无穷极也。含万物者,亦如含天地;

夫含万物者天地,容天地者太虚也。

含万物也,故不穷;

乾坤含化,阴阳受气,庶物流形,代谢相因,不止於一生,不尽於一形,故不穷也。

含天地也,故无极。

天地笼罩三光,包罗四海,大则大矣,然形器之物,会有限极。穷其限极,非虚如何?计天地在太虚之中,则如有如无耳。故凡在有方之域,皆巨细相形,多少相悬。推之至无之极,岂穷於一天,极於一地?则天地之与万物,互相包裹,迭为国邑,岂能知其盈虚,测其头数者哉?

朕亦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?

夫太虚也无穷,天地也有限,以无穷而容有限,则天未必形之大者。然则邹子之所言,盖其掌握耳。

亦吾所不知也。

夫万事可以理推,不可以器征。故信其心智所知反,而不知所知之有极者,肤识也。诚其耳目所闻见,而不知视听之有限者,俗士也。至於达人,融心智之所滞,玄悟智外之妙理,豁视听之所阂,远得物外之形。若夫封情虑於有方之境,循局步於六合之间者,将谓写载尽於三坟五典,归藏穷於四海九州;焉知太虚之寥廓,巨细之无限,天地为一宅,万物为游尘?皆拘短见於当年,昧然而俱终。故列子阐无内之至言,以坦心智之所滞;恢无外之宏唱,以开视听之所阂。使希风者不觉矜伐之自释,束教者不知桎梏之自解。故刳斫儒墨,指斥大方,岂直好奇尚异而徒为夸大哉?悲夫,聃周既获讥於世论吾子亦独以何免之乎?

卢曰:夫神道之含万物也,故不穷阴阳之含天地也。故无极天地万物之外,我所不知以辩之,非谓都不知也。

政和:无名天地之始,有名万物之母。为万物之母者天地,故含万物而不穷;为天地之始者道,故含天地无极。天地空中之一细物,而道包之,则天地之表固有大於天地者矣。

范曰:小者不同而别,大者覆入而同之。惟天地为能覆载万形,惟太虚为能包裹六极。大小相含,孰知其所以然哉?以其含万物也,故莫知所穷,此所以盈天地之间者惟万物。以其含天地也,故未始有极,此所以天地虽大未虽其内。然则天地者,是直空中之细物,有形之最巨者耳,安知无形之表而有大於天地者哉?此可以意了,虽以言论,故每执之以不知也。

然则天地亦物也。物有不足,故昔者女娲氏练五色石以补其阙。

阴阳失度,三辰盈缩,是使天地之阙,不必形体亏残也。女娲神人,故能练五常之精以调和阴阳,使晷度顺序,不必以器质相补也。

卢曰:张湛此注当矣。

断鳌之足鳌巨龟也以立四极。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,怒而触不周之山,

共工氏兴霸於伏羲、神农之间,其后苗裔恃其强,与颛顼争为帝。颛顼,是黄帝之孙。不周山,在西北之极。

折天柱,绝地维;故天倾西北,日月星辰就焉;地不满东南,故百川水潦扫焉。

卢曰:乱常败德,则为折天柱、绝地维也。是以圣人知天道视有余、补不足,故三光百川得其大要也。

政和:练石补阙,断鳌立极,盖圣人财成辅相之道,日月星辰就于天之西北,百川水潦归于地之东南,则其势然也。

范曰:《易》以乾为阳物、坤为阴物,则天地犹未离乎物也。故古之人或练石补阙,断鳌立极,或折天之柱、绝地之维,天地虽大犹不能全,则弥纶范围岂无所待耶?日月星辰,其行也左旋,则以天不足西北故也;百川水潦,其流也东注,则以地不满东南故也。《黄帝书》曰:天不足西北,故北阴也,而人右耳目不如左明也;地不满东南,故东南阳也,而人左手足不如右强也。近取诸身,而天地之大可见矣。

汤又问:物有巨细乎?有修短乎?有同异乎?革曰: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,有大壑焉,实惟无底之谷,

事见《大荒经》《诗含神雾》曰:东注无底之谷,

其下无底,

称其无底者,盖举深之极耳。上句云无无极限,有不可尽。实使无底,亦无所骇。

名曰归墟。《庄子》云:尾闾。八纮九野之水,天汉之流,莫不注之,而无增无减焉。

八纮,八极也。九野,天之八方中央也。世传天河与海通。

卢曰:大壑无底者,言大道之无能穷尽者也。至微至细,入於无间者,不过水也。注之无增减者,万有无不含容者也。

其中有五山焉:一曰岱舆,二曰贠峤,三曰方壶,四曰瀛洲,五曰蓬莱。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付其顶平处九千里。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,以为邻居焉。其上台观皆金玉,其上禽兽皆纯缟。珠玕之树皆丛生,华实皆有滋味,食之皆不老不死。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,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,不可数焉。

两山间相去七万里,五山之间凡二十八万里,而日夜往来往来者不可得数,风云之挥霍不足逾其速。

卢曰:有形之物,生於大道之中而增饰,玩好而不知老、不知死,动用不住,倏往忽来,无限数也。

而五山之根无所连着,

若此之山,犹浮海上,以此推之,则凡有形之域,皆寄於太虚之中,故无所根蒂。

常随潮波上下往还,不得暂峙焉。

卢曰: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为五根,随波流不得暂止也,此举世皆随声色香味染,着而不得休息,乃至忘生轻死以殉名利,不知止虑还源、养神归道者也。

仙圣毒之,诉之於帝。帝恐流於四极,失群仙圣之居,乃命禺强。

《大荒经》曰:北极之神名禺强,灵龟为之使也。

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。

《离骚》曰:巨鳌戴山,其何以安也?

迭为三番,六万岁一交焉。五山始峙而不动。

卢曰:夫形质者神明居也,若五根流浪而失所守,则仙圣无所居矣。《庄子》 云:一受其成形,不亡以待尽。若五根漂荡,则随妄而至死矣。一生虚过,岂不哀哉?故大圣作法设教以止之,五根於是有安矣。五尘以对之,五识以因之,故云十五也。因心以辩之,故云三番、六万岁一交耳。自此知制五根之道也。

而龙伯之国有大人,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,一钓而连六鳌,合负而趣归其国,灼其骨以数焉。

以高下周围一万里山,而一鳌头之所戴,而此六鳌复为一钓之所引,龙伯之人能并而负之,又钻其骨以卜计,此人之形当百余万里。鲲鹏方之,犹蚊蚋蚤风耳。则太虚之所受,亦奚所不容哉?

卢曰:伯者,长也,龙有力之大者也。以喻俗中之嗜欲矜夸、爱贪纵情,求以染溺而为钩,负六情以自适,岂徒失其所守?乃更毁而用之也。

於是岱舆贠峤二山流於北极、沈於大海,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。

卢曰:俗心所溺,唯声色为重。君子小人,困於名利也。故曰二山流焉。爱溺深重喻之大海神识流浪不可胜言。

帝凭怒,凭,大也。侵减龙伯之国使阨,侵小龙伯之民使短。至伏羲、神农时,其国人犹数十丈。

《山海经》云:东海之外,大荒之中,有大人之国。《河图玉板》云:从昆仑以北九万里,得龙伯之国,人长四十丈,生万八千岁始死。

卢曰:大圣恶夫嗜欲之为害也,乃立法以制之。因圣智之教行,故其国渐小。然神农虽治,犹数十丈焉者,盖人不能灭之,但喊削而已。

范曰:传称东海之外有大壑,即此所谓大壑也。其下无底,则传所谓东注无底之谷是已。名曰归墟,则所谓尾闾泄之是已。八纮九野之水,天汉之流,莫不注之,而无增无减,则又注焉而不满,酌焉而不竭,不以顷久推移,不以多少进退,有如此者。尝考太史公言:三神山在渤海中,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。未至,望之如云。及到,即引而去。岂此所谓五山者耶?故非仙圣之种莫能居此。然五山之根无所连着,帝恐流於西极,乃命禺疆之神戴以巨鳌之首,而五山始峙不动,龙伯之国有大人焉,数步而暨五山之所,一钓而负六鳌以归,员峤之山遂沈於大海,仙圣之种乃为之播迁。帝大怒,於是侵减其国,侵小其民,至伏羲神农时,其国人犹数十丈。然则传所谓东海之外,大荒之中,有大人之国,得非此所谓大人者欤?

从中州以东四十万里得僬侥国,人长一尺五寸。事见《诗含神雾》。

东北极有人名曰诤人,长九寸。

见《山海经》。《诗含神雾》云:东北极有此人。既言其大,因明其小耳。

范曰:五山戴於巨鳌,一钓连於龙伯,以明物之巨者如此。僬侥国之短,人一尺五寸;东北极之诤人,九寸而已,以明物之细者如此。大智观於远近,故小而不寡,大而不多,又何以知毫末足以定至细之倪?又何以知天地足以穷至大之域?

荆之南有冥灵者,以五百岁为春。五百岁为秋。上古有大椿者,以八千岁为春,八千岁为秋。朽壤之上有菌芝者,生於朝,死於晦。春夏之月有蚝蚋者,因雨而生,见阳而死。

卢曰:苟有嗜欲,失其真焉。则形巨者与形小,长寿者与促龄,亦何异也?故知上极神仙,下及蝼蚁,迷真失道,情欲奔驰,其丧一也。

范曰:冥灵、大椿,庄子所谓大年也。菌芝、蚝蚋,庄子所谓小年也。时有久近,数有多寡,觉此而冥焉者,遥而不闷,掇而不跂,则众人安用知彭祖之为久而匹之乎?

终发北之北《庄子》云:穷发。有溟海者,天池也,有鱼焉,其广数千里,其长称焉,其名为鲲。有鸟焉,其名为鹏,翼若垂天之云,其体称焉。

《庄子》云:鲲化为鹏。

世岂知有此物哉?

玩其所常见,习其所常闻,虽语之,犹将不信焉。

大禹行而见之,伯益知而名之,夷圣闻而志之。

夫奇见异闻,众所疑。禹、益、坚岂直空言谲怪以骇一世,盖明必有此物,以遣执守者之固陋,除视听者之盲聋耳。夷坚未闻,亦古博物者也。

范曰:鳞炎舛乎下,能潜而不能飞。鲲者,潜也,丽乎阴者也。羽炎亢乎上,能飞而不能潜。鹏者,飞也,丽乎阳者也。鲲鹏虽大,尚未免乎阴阳之类。世之俗儒,拘耳目之近,遂以为无是物也,又乌知所谓无极无尽者哉?故列子必托言於大禹、伯益、夷坚之徒者,以其说古固有之,非直肆空言以骇一世故也。

江浦之间生么虫,么细也其名曰焦螟,群飞而集於蚊睫,弗相触也。栖宿去来,蚊弗觉也。离朱、子羽方昼拭訾扬眉而望之,弗见其形;

离朱,黄帝时明目人,能百步望秋毫之末。子羽未闻。

褫俞、师旷方夜擿耳俛首而听之,弗闻其声。

褫俞,未闻也。师旷,晋平公时人,夏革无缘得而称之,此后著书记事者润益其辞耳。夫用心智赖耳目以视听者,未能见至微之物也。

唯黄帝与容成子居空桐之上,同斋三月,心死形废;

所谓心同死灰,形若枯木。

徐以神视,

神者,寂然玄照而已,不假於目。

块然见之,若嵩山之阿;

以有形涉於神明之境,嵩山未足喻其巨。

徐以气听,

气者,任其自然而不资外用也。

砰然闻之,若雷霆之声。

以有声涉於空寂之域,雷霆之音未足以喻其大也。

卢曰:苟有形声之碍也,则积壤成山,聚蚊成雷,块然见之,砰然闻之,不足多怪。

范曰:离朱、子羽、古之明目者,然视止於有形,而无形之上有所弗见。褫俞、师旷,古之聪耳者,然听止於有声,而无声之表有所弗闻。唯黄帝、容成,居空桐,斋三月,心若死灰,其神凝矣;形若槁木,其容寂矣,视以神而不以目,听以气而不以耳,故江浦之间焦螟群集。向也离朱、子羽,方昼拭眦扬眉,而望之弗见其形,今则块然见之若嵩山。向也褫俞、师旷,方夜擿耳俛首,而听之弗闻其声,今则砰然闻之若雷霆。细大之倪,孰知其所以然哉?且由众人观之,则鲲鹏也,么虫也,其相去之远,岂可胜言哉?由无极尽之际观之,则二者均为物耳,何足以相过与?

吴、楚之国有大木焉,其名为櫾,音柚。碧树而冬生,实丹而味酸。食其皮汁,已愤厥之疾。齐州珍之,渡淮而北而化为枳焉。鴝鹆不踰济,貉踰汶则死矣,地气使然也。此事义见《周官》虽然,形气异也,性钧已。无相易已,生皆全已,分皆足已。吾何以识其巨细?何以识其修短?何以识其同异哉?

万品万形,万性万情,各安所识,任而不执,则钧於全足,不愿相易也。岂智所能辩哉?

卢曰:阴阳所生,土地所宜,神气所接,习染所变,皆若是也,复何足以辩之哉?

政和:巨细,形也。修短,数也。有形与数,同异之名立矣。四方之外、六合之裹,有万不同,孰知其极?大禹、伯益见而名之,则犹接於耳目心知之间。黄帝、容成神视气听,则已造乎微妙玄通之表。睹道之人,不随其所废,不原其所起,有性皆钧,有生皆全,有分皆足,知此而已,又何必识其巨细、修短同异之所止哉?

范曰:《考工记》曰:橘踰淮而北为枳,鴝鹆不踰济,貉踰汶则死,地气然也。其言盖本乎此。夫物生天地间,盈虚异形,消息异气,而性之所禀,有自然而不可易者,生皆全,已一无或亏;分皆足,已一无或歉。巨细也,修短也,同异也,觉而冥之,曾无夸趺,奚必致知於其间耶?《庄子》之《逍遥游》义与此合。

大形、王屋二山,

形,当作行,太行在河内野王县,王屋在河东东垣县。

方七百里,高万仞,本在冀州之南,河阳之北。北山愚公者,

俗谓之愚者,未必非智也。

年且九十,面山而居。惩

卢曰:形,尸刚反。惩戒也,创也,草政也。

山北之塞,出入之迂也。聚室而谋,曰:吾与汝毕力平险,指通豫南达,于汉阴,可乎?杂然相许。杂犹余也。其妻献疑

献疑,犹致难也。

曰:以君之力,曾不能损魁父之丘,如大形王屋何?

魁父,小山也,在陈留界。

且焉置土石?杂曰:投诸渤海之尾、隐土之北。

《淮南》云:东北得州曰隐土。

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,叩石恳壤,箕畚运於渤海之尾。邻人京城氏之孀妻孀,

寡也。有遗男,始齔,跳往助之。寒暑易节,始一反焉。河曲智叟笑而止之,

俗谓之智者,未必非愚也。

曰:甚矣汝之不惠。以残年余力,曾不能毁山之一毛,其如土石何?北山愚公长息曰:汝心之固,固不可彻,曾不若孀妻弱子。虽我之死,有子存焉。子又生孙,孙又生子,子又有子,子又有孙,子子孙孙,无穷匮也;而山不加增,何苦而不平?河曲智叟亡以应。

屈其理而服其志也。

操蛇之神闻之,

《大荒经》云:山海神皆执蛇。

惧其不已也;

必其不已,则山会平矣。世咸知积小可以高大,而不悟损多可以至少。夫九层起於累土,高岸遂为幽谷。苟功无废合,不期朝夕,则无微而不积,无大而不亏矣。今砥砺之与刀剑相磨不已,则知其将尽。二物如此,则丘壑消盈无所致疑。若以小大迟速为惑者;未能推类也。

告之於帝。帝感其诚,

感愚公之至心也。

命夸蛾氏二子

夸蛾氏,传记所未闻,盖有神力者也。

负二山,一厝朔东,一厝雍南。自此,冀之南、汉之阴无陇断焉。

夫期功於旦夕者,闻岁暮而致欺;取美於当年者,在身后而长悲。此故俗士之近心,一世之常情也。至於大人,以天地为一朝,亿代为瞬息,忘怀以造事,无心而为功。在我之与在彼,在身之与在人,弗觉其殊别,莫知其先后。故北山之愚与嫠妻之孤,足以哂河曲之智,嗤一世之惑。悠悠之徒,可不察与。

卢曰:此一章,兴也。俗安所习而随於众,众所共者则为是焉。虽嗜欲所缠,从生至死,生既流荡无已,死又不知所之。愚者营营於衣食以至终,君子营营於名色以至死,咸以为乐天知命,自古而然。若夫至学之人,必至於求道忘生以契真。闻斯行诸,不计老少,穷生不闻,神或感而自通。故《易》曰: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。然后形碍之可忘,至平之理畅矣。

政和:平险而达之者,去其有形之弊。帝感其诚者,造乎不形之妙。河曲之叟累乎形之有尽,而不知夫道之无穷,以智笑愚,曾不知纯纯之愚为大智也。

范曰:悬岩之溜穿石,单极之便断干。水非石之钻,绳非木之锯,靡使然也。体道之人审烛厥理,以古今为一息,以生死为一条,笃强行之志,无期效於俄顷之间;持不息之诚,无要功於岁时之近。等视世间万事,岂尝所谓难者耶?故太行、王屋二山,峙冀州之南,跨河阳之北,方七百里,其崇万仞,可谓· 高且大矣。然未离形数,可得而平焉。北山愚公者,年且九十,面山而居。惩山北之塞,出入之迂也。於是聚族合谋,毕力平险。荷箕畚,运土石,投诸隐土之北,置诸渤海之尾,所以去之,可谓远矣。许之者有杂然之众,助之者有始齔之男;献其疑者有所弗听,笑止者有所弗顾;以无穷匮之子孙,平不加增之土石,所以持之,可谓久矣。彼其不已,若是其卒也。惧操蛇之神,感夸蛾之子,力负二山之险,俾无陇断之登。呜呼,愚而复智之极也,是其所以为愚公者与?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二竟

14-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三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三

汤问

夸父不量力,欲追日影,逐之於隅谷之际。

隅谷者,虞渊也,日所入。

渴欲得饮,赴饮河、渭。河、渭不足,将走北饮大泽。未至,道渴而死。弃其杖,尸膏肉所浸,生邓林。邓林弥广数千里焉。

《山海经》云:夸父死,弃其杖,而为邓林。

卢曰:夫人一至以祈道,则去有以契真。若将恃能以求胜,则步影而不及。及其契真也,则形尽平焉;及其追末也,则丧生以见迹。迹之着也,邓林所以生;真之契也,丘陇所以平也。

政和:变化推迁,莫知其极。郑人之为秋栢,夸父之生邓林,其有机缄而不得已者耶?

范曰:传称夸父死,弃其杖而为邓林,此所谓夸-父是也。逐日於隅谷之际,赴饮於河渭之间,卒焉北走大泽,未至而死。岂非以太自累而不量其力者耶?

大禹曰:六合之间,四海之内,照之以日月,经之以星辰,纪之以四时,要之大岁。神灵所生,其物异形,或夭或寿,唯圣人能通其道。

圣人顺天地之道,因万物之性,任其所适,通其逆顺,使群异各得其方,寿夭成得尽其分也。

政和:日月有明故曰照,星辰成列故曰经,四时有序故曰纪,太岁总焉故曰要。神灵所生,言天地之所生,盖天神而地灵也。其物异形,或夭或寿,圣人游乎万物之所终始,而通物之所造,故曰:唯圣人能通其道。

夏革曰:然则亦有不待神灵而生,不待阴阳而形,不待日月而明,

夫生者自生,形者自形,明者自明,忽然自尔,固无所因假也。

不待杀戮而夭,不待将迎而寿,自夭者不由祸害,自寿者不由接养。

不待五谷而食,不待缯纩而衣,不待舟车而行,其道自然,

自然者,都无所假也。

非圣人之所通也。

圣人不违自然,而万物自运,岂乐通物哉?自此章以上,皆夏革所告殷汤也。

卢曰:夫形动之物,各有所宜,圣人能顺其生以通其道也。然则神识至灵,更无所待,非群有之所资育,盖独运之自然,岂圣人所能通哉?

政和:六合之外,圣人存而不论,岂物物而通之哉?其无待而然者耶?乌识所以然,任其自然付之自尔,盖乐通物,非圣人也。

范曰:大禹所言则止於有极尽之间,夏革所言则造乎无极尽之外。故或曰:唯圣人能通其道。或曰:非圣人所通。槩而论之,若物之外,若物之内,乌睹其所以异哉?

禹之治水土也,迷而失涂,谬之一国。

游绝垠之外者,非用心之所逮,故寄言迷谬耳。

滨北海之北,不知距齐州几千万里。距至也。其国名曰终北,

卢曰:终北者,言其极幽极微,玄默之地。

不知际畔之所齐限。无风雨霜露,不生鸟兽,虫鱼,草木之类。四方悉平,周以乔陟。山之重垄也。

卢曰:玄默之境,无有际畔,风雨鸟兽,群动所不至也,其中坦然至平而已矣。乔陆者,形器之碍。

当国之中有山,山名壶领,状若甔音担。甀音槌顶有口,状若贠环,名曰滋穴。有水涌出,名曰神瀵,山顶之泉曰瀵。臭过兰椒,味过醪醴。

卢曰:山中喻心,水为慧用,盖神所瀵出者。

一源分为四埒,注於山下。山上水流日埒。经营一国,无不悉徧。

卢曰:通乎四支,遍乎百体,以周形器。

土气和,亡札厉。人性婉而从物,不竞不争;柔心而弱骨,不骄不忌;长幼侪居,不君不臣;男女杂游,不媒不聘;缘水而居,不耕不稼;土气温适,不识不衣;百年而死,不夭不病。其民孳阜亡数,有喜乐,亡衰老哀苦。

卢曰:百骸九窍,应事而用。不争不竞,不相矜夸;含阴含阳,随运而用;其道至柔,不衣不食,衰老所不逐,夭寿所不拘。上士勤之,则至其国矣。

其俗好声,相携而迭谣,终日不辍音,饥惓则饮神瀵,力志和平。过则醉,经旬乃醒。沐浴神瀵,肤色脂泽,香气经旬乃歇。

卢曰:人以气为生,故曰好声也。出入之息,故云不辍。饮食真慧无杂思,故云醉也。觉虑起又沐其中,故云泽香。

政和:谬之一国,以明非圣人之所通也。不知际畔之所齐限,则六合之内有不可穷者也。《易》曰:阴阳不测之谓神。在天之时无风雨霜露,在地之气无鸟兽草木。其民饮神瀵而沐浴焉,则能已饥惓而泽肤色,可以养生,可以尽年,谓之神瀵,是其所以为不可测也。

周穆王北游过其国,三年忘归。既反周室,慕其国,□然自失。不进酒肉,不召嫔御者,数月乃复。

卢曰:周穆王亦曾至其国矣,不能常止其地,故云乃复焉。

范曰:姒氏治水土,其迹之所及者远,而殊陬异域有非足迹之所可至者。故寄言迷谬也。滨北海之北,不知距齐州几千万里,其去人也,远矣。其国名曰终北,则造乎归根复命之地,不知际畔之所齐限则游乎广漠无极之野,无风雨霜露则阴阳之气有所不交,不生鸟兽虫鱼草木则散殊之类有所不育,四方悉平则夷而未尝陂也,周以乔陟则高而不可踰也。国之中有山,山之顶有口,有水涌出,名曰神瀵,则传所谓大出尾下者是已。一源分为四好,注於山下,则传所谓山下有水者是已。经营一国,无不悉遍,则言其周流泛应而善利万物也。夫然故土无札伤,物无疵疠。婉而从者无竞争之心,柔而静者无骄忌之行,不君不臣无长幼之序,不媒不娉无男女之别。缘水而居,不待五谷而食;土气温适,不待缯纩衣;跻仁寿之域,无夭伤之苦。饮神瀵而力志和平,则疏瀹心智,盖若饮之以和。浴神瀵而肤色脂泽,则涤除尘垢,盖若洗之以善。周穆王北游过其国,三年忘归。既反周室,慕其国,□然自失。数月乃复。是又造道未至者如此。

管仲勉齐桓公因游辽口,俱之其国,几克举。

卢曰:管仲能说其处也,故云:游辽口;欲往而不能得至,故曰:几克举也。

隰朋谏曰:君舍齐国之广,人民之众,山川之观,殖物之阜,礼义之盛,章服之美,妖靡盈庭,忠良满朝,肆叱则徒卒百万肆,疑作叱。视撝则诸侯从命,视,疑作指。亦奚羡於彼而弃齐国之社稷,从戎夷之国乎?此仲父之耄,奈何从之?

卢曰:夫俗之君子心所言者,正在於人民、礼义、章服、声色,是尊贵称情也。

桓公乃止,以隰朋之言告管仲,仲曰:此固非朋之所及也。

朋之知极於齐国,岂知彼国之巨伟,故管仲孩之也。

臣恐彼国之不可知之也。齐国之富奚恋?隰朋之言奚顾?

此国自不可得生耳,岂以朋之言故止也。

卢曰:隰朋之所及者,不达於此耳。夷吾云:以我之所闻,但恐不得如所传耳。故云:恐不可知之也。所审如所传说,往而能到者,则世俗声色富贵何足恋?礼义忠良何足顾哉?

政和:道恶乎往而不存?故在无者亦道也,在有者亦道也。解心释形则蔽无废有,劳形休心则徇有弃无。圣人之於道,一有一无,徼妙并观,乃无不可。然则恋国之富者固不足以知道,而舍夫种种之民,慕夫不可测之国者亦岂足以得道哉?穆王之意,管仲、隰朋之言,皆未为得也。

范曰:隰朋之为人也,上忘而下不畔,愧不若黄帝,而哀不已若者。其於国有不闻,其於家有不见,仲父固尝以是为可以属国哉?然其智适可以治齐而已,故终北之游遂以为非而谏之。是篇所论,若大禹则深造乎道者,若穆王则涯而反者,若桓公是直望道而未之见者耳。

南国之人被发而裸,力果北国之人鞨巾而裘,中国之人冠冕而裳。九土所资,或农或商,或田或渔;如冬裘夏葛,水舟陆车,默而得之,性而成之。

夫方土所资,自然而能,故吴越之用舟,燕朔之乘马,得之於水陆之宜,不假学於贤智。慎到曰:治水者茨防决塞,虽在夷貊,相似如一,学之於水,不学之於禹也。

政和:南方之气热,故被发而裸,与《书岛》夷卉服之义同也。北方之气寒,故鞨巾而裘,与《书岛》夷皮服之事同也。中国谓之夏,则文明盛大,故冠冕而裳,治辩而礼,具九土所资农商田渔,冬裘夏葛,一人之身,百工之所为备。然皆默而得之,性而成之,特异宜而已。

范曰:南国之被发,北国之鞨巾,中国之冠冕,习俗之不同也。九土所资,或农或商,或田或渔,智能之不同也。冬裘夏葛,服各异宜。水舟陆车,器各异用。盖有自然而不可易者,孰知其所以然哉?默而得之,性而成之而已。

越之东有辄休又休之国,其长子生,则鲜而食之,谓之宜弟。其大父死,负其大母而弃之,曰:鬼妻不可与同居处。楚之南有炎人之国,其亲戚死,巧其肉而弃之,然后埋其骨,乃成为孝子。秦之西有仪渠又康之国者,其亲戚死,聚柴积而焚之。熏则烟上,谓之登遐,然后成为孝子。此上以为政,下以为俗,而未足为异也。

此事亦见《墨子》。

卢曰:夫众是则为当,众习则为常,故至当至常,人所不辩。彼习俗者众矣,宁知其至理哉?

政和:越之东,楚之南,秦之西,上无礼,下无学,然且行以为政,习以为俗。此乱伦者也,不足为教。

范曰:越之东,楚之南,秦之西,皆遐陬异域,不能相通。故上之为政,下之为俗,有不可比而同者。

孔子东游,见两小儿辩斗,问其故。一儿曰:我以日始出时去人近,而日中时远也。一儿以日初出远,而日中时近也。一儿曰:日初出大如车盖,及日中,则如盘盂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?一儿曰:日初出沧沧凉凉,及其日中如探汤,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?孔子不能决也。两小儿笑曰:孰谓汝多知乎?

所谓六合之外,圣人存而不论。二童子致笑,未必不达此旨,或互相起予也。

卢曰:圣人之生,所贵明道。达则兼济天下,穷则独善其身。独善者,养道以全真;兼济者,设教以利物。若进非全道,退非利生,一曲之辩,圣人所以未尝说也。夫不决者,非不知也。世人但以问无不知为多,圣人以辩之无益而不辩。若有理无理一皆辩之,则圣人无益之劳实亦多矣。然则二童之争也,事亦可明,何者?日之初升,光未远,人居光外,见其大焉。日之既中,光备万物,人居光内,见其质焉。亦如远望烛光,更见其大;近窥则焰,乃更以小焉。物理则然,辩之何益?

范曰:日出於东方而入於西极,以体圆则未离乎形,以围一则未离乎数,一堕於形数之域,则或远或近,固得而测度。然则孔子不能决者,岂真弗能次哉?是直存而不论耳?

均,天下之至理也,

物物事事皆平皆均,则理无不至也。

连於形物亦然。

连,属也。属於器物者,亦须平焉。

均发均县,轻重而发绝,发不均也。

发甚微脆,而至不绝者,至均故也。今所以绝者,犹轻重相倾,有不均处也。

均也,其绝也。

若其均也,宁有绝理。

莫绝。言不绝也。人以为不然,凡人不达理也自有知其然者也。

会自有知此理为然者。《墨子》亦有此说。

卢曰:夫理之至者,天下无不均,不待均之然后均也。有形之物亦然,当理则自均矣。犹如以发悬重,虽微不绝。绝者不均,均则不绝。世人以为不是,不知理之必然也。

政和:一阴一阳之谓道,仁者见之谓之仁,智者见之谓之智。赫赫乎日月之光,韦目所见,各有不同。故以形见之,则以为远者小而近者大;以气见之,则以为近者热而远者凉。而所以为日,固不可以远近期也。

范曰:发引千钧,势至等也。义与此合。

詹何,

詹何,楚人,以善钓闻於国。

以独茧丝为纶,芒针为钩,荆莜为竿,剖粒为饵,引盈车之鱼。

《家语》曰:鲲鱼其大盈车。

於百仞之渊汩流之中,纶不绝,钩不伸,竿不桡。

夫饰芳饵,挂微钩,下沈青泥,上乘惊波,因水势而施舍,颉颃委纵,与之沈浮,及其施绝,故生而获也。

楚王闻而异之,召问其故。詹何曰:臣闻先大夫之言,蒲且子之弋也。

蒲且子,古善弋射者。

弱弓纤缴,乘风振之,连双鸧於青云之际。用心专,动乎均也。臣因其事,放而学钓,五年始尽其道。当臣之临河持竿,心无杂虑,唯鱼之念;投纶沈钩,乎无轻重,物莫能乱。鱼见臣之钩饵,犹沈埃聚沬,吞之不疑。所以能以弱制强,以轻致重也。大王治国诚能若此,则天下可运於一握,将亦奚事哉?楚王曰:善。

善其此谕者,以讽其用治国矣。

卢曰:夫圣人之理俗也,必审万物之情而设教化以运之,则百姓日用而不知,靡然无不应。亦犹弱弓纤缴,乘风而振之;轻钩微饵,因波而运之,则不得不为我所制也。道者之养生全真含生,靡然以向化,则理天下者亦由兹道焉。

政和:刑名而降,大则制小,强则制弱。道以懦弱为表,以小而妙之为玄,此物所以不得遁而皆存也。百仞之渊,其深可测,青云之际,其高可及,而道则覆载之者也。与道同体,则守小朴而万物自宾。以细纶而引盈车之鱼,以弱弓而连双鸧於青云之际,其喻在此。圣人之治天下,如斯而已。

范曰:楚王闻詹何之钓而知所以治国,黄帝问童子之牧而知所以为天下,其理一也。

鲁公扈、赵齐婴二人有疾,同请扁鹊求治。扁鹊治之。既同愈。谓公扈、齐婴曰:汝曩之所疾,自外而干府藏者,固药石之所已。今有偕生之疾,与体偕长。今为汝攻之,何如?二人曰:愿先闻其验。扁鹊谓公扈曰:汝志强而气弱,故足於谋而寡於断。

志谓心智,气谓质性。智多故多虑,性弱故少决也。

齐婴志弱而气强,故少於虑而伤於专。

智少而任性,则果敢而自用。

若换汝之心,则均於善矣。扁鹊遂饮二人毒酒,迷死三日,剖胸探心,易而置之;投以神药,既悟如初。二人辞归。於是公扈反齐婴之室,而有其妻子,妻子弗识。齐婴亦反公扈之室,而有其妻子,妻子亦弗识。

二子易心,乘其本识,故各反其家,各非故形,故妻子不识也。

二室因相与讼,求辩於扁鹊。扁鹊辩其所由,讼乃已。

此言恢诞,乃书记少有。然魏世华佗能刳肠易胸,湔洗五藏,天下理自有不可思议者,信亦不可以臆断,故宜存而不论也。

卢曰:夫形体者,无知之物也。神识者,有知之主也。守乎本则真全而合道,滞乎质则失性而徇情。俗人徒见形之有憎爱,不知神之为主宰也。今言易其心而各有妻子者,明心为情主,形实无知耳。所以道者贵乎养神也。

政和:形失其平为疾,性失其平亦为疾。治形之疾,药石攻之,治性之疾,则有道术存焉。志气之帅也,气体之充也,志主谋虑,气主果断,一失其平,强弱相反。故志强而气弱者足於谋而寡於断,志弱而气强者少於虑而伤於专。心者,五官之主也。易其心,使强弱适乎是,以无疾妙物之谓神,投以药,妙物深矣。圣人以神道妙天下,举平与陂通而为一,何以异於是?

范曰:孟子曰:志至焉,气次焉。又曰:持其志,无暴其气。志者,心之所之也。气者,志之所役也。一有或偏,则性失其平而为疾矣。故志譬则帅也,气譬则众也,志强而气弱,虽有帅而莫为之用。其失也,疑而不决;志弱而气强,则虽有众而莫为之至。其失也,果而自用。傥不为之发药,又乌足以化其心,易其虑,而庶几其有瘳乎?尝观魏世华佗有刳肠易冑、濯洗五藏之术,则是篇所言,亦无足怪。

瓠巴鼓琴而鸟舞鱼跃。

瓠巴,古之善鼓琴人也。

郑师文闻之,

师文,郑国乐师。

弃家从师襄游。

师襄,亦古之善琴人也,从其游学。

柱指钧弦,三年不成章。

安指调弦,三年不能成曲。

师襄曰:子可以归矣。嫌其难教。师文舍其琴,叹曰:文非弦之不能钧,非章之不能成。文所存者不在弦,所志者不在声。

遗弦声,然后能尽弦声之用也。

内不得於心,外不应於器,故不敢发手而动弦。

心、手、器三者,互应不相违失,而后和音发矣。

卢曰:人知以形习声,不知辩声运形者神也。若心不应器,虽成而不精。若极声之能、尽形之妙,理须神契而心自得也。

且小假之,以观其后。无几何,复见师襄。师襄曰:子之琴何如?师文曰:得之矣。请尝试之。

卢曰:得於心,应乎器,然后习其声以通乎神矣。

於是当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吕,

商,金音,属秋。南吕,八月律。

凉风忽至,草木成实。

得秋气,故成熟。

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夹钟,

角,木音,属春。夹钟,二月律。

温风徐回,草木发荣。

得春气,故荣华。

当夏而叩羽弦以召黄钟,

羽,水音,属冬。黄钟,十一月律。

霜雪交下,川池暴冱。

得冬气,故凝阴水冻。

及冬而叩征弦以激蕤宾,

征,火音,属夏。蕤宾,五月律。

阳光炽烈。坚冰立散。

得夏气,故消释。此一时弹琴,无缘顿变四节。盖举一时之验,则三时可知,且欲并言其所感之妙耳。

将终,命官而总四弦,则景风翔,庆云浮,甘露降,醴泉涌。至和所致师襄乃抚心高蹈曰:微矣,子之弹也。虽师旷之清角,

师旷为晋平公奏清角,一奏之,时有白云从西北起,再奏之,大风至而雨随之;三奏之,裂帷幕,破狙豆,飞廊瓦,左右皆奔走,平公恐伏,晋国大旱,赤地三年。平公得声者,或吉或凶也。

邹衍之吹律,

北方有地,美而寒,不生五谷。邹子吹律暖之,意而禾黍滋也。

亡以加之,彼将挟琴执管而从子之后耳。

卢曰:成性所行,动然而应阴阳之数、四时之序,水火且不能焚溺,况风雨寒燠之气哉?故《易》曰:先天而天弗违,况於人乎?况於鬼神乎?此之谓也。谓之声律而变者不因四时也。

政和:夫至乐者,调理四时,大和万物,而四时迭起,万物循生。至其妙也,二类相合,两者交通,或谓之死,或谓之生,或谓之实,或谓之荣,行留散徙,不主常声。故以声感气,随感而应,亦理之必至者耳。春叩商弦以召南吕,而秋气应之;秋叩角弦以激夹钟,而春气应之;夏叩羽弦以召黄钟,而冬气应之;冬叩征弦以激蕤宾,而夏气应之。则乐之感有至於易四时之序而夺造化之机者,其妙若此。至於总而调之,则交通而成和,是以景风翔,庆云浮,甘露降,醴泉涌。盖通天下一气耳。声合於气,其应也自然而已。鸟舞鱼跃,乃其余事。

范曰:琴者,君子常御之乐。其制详而义深,其声妙而功大;始乎防心以自禁,终乃出器以入觉。故声作於跬步之间,而感应乎大清之上,昔者黄帝鼓清角之琴以大合鬼神,而凤凰蔽日,尧鼓琴而天神格,舜歌南风而天下化,又岂直瓠巴之鸟舞鱼跃而已哉?然琴之制,丝托於木,其音乃发。盖火得木而有声,神因形而应世,殆有不测之妙存乎其间。苟拘拘然溺於形器之近,蔽於声音之末,乌能乐得其道哉?师文之学,始也柱指而钧弦,终也舍琴而兴叹,所存者不在弦,所志者不在声,可谓得乎此矣。夫然故叩弦召律,四气变移。及命宫而总四弦,景风翔,庆云浮,甘露降,醴泉涌,其声和而致祥若是。彼师旷之清角,奏之而风雨应;邹衍之律,暖之而禾黍滋。讵能进此哉?是宜师襄子为之抚心而高蹈也。

薛谭学讴於秦青,二人薛秦国之善歌者。未穷青之技,自谓尽之,遂辞归。秦青弗止,饯於郊衢,抚节悲歌,声振林木,响遏行云。薛谭乃谢求反,终身不敢言归。秦青顾谓其友曰:昔韩娥韩国善讴者也。东之齐,匮粮,过雍门,鬻歌假食。既去而余音绕梁欐,三日不绝,左右以其人弗去。过逆旅,逆旅人辱之。韩娥因曼声哀哭,曼声犹长引也。一里老幼悲愁,垂涕相对,三日不食。遽而追之。娥还,复为曼声长歌。一里长幼喜跃抃舞,弗能自禁,忘向之悲也。乃厚赂发之。发,犹遣也。故雍门之人至今善歌哭,效娥之遗声。

六国时有雍门子,名周,善琴,又善哭,以哭于孟常君。

卢曰:夫六根所用,皆能获通,通则妙应无方,非独心识而已。故鲁公扈章直言心用,瓠巴以下乃从声通焉。

政和:声振林木,响遏行云,则其出音之劲、余韵之远而已。曼声歌哭,一里老幼,或喜或悲,则动荡人之精神,变易人之思虑,此其讴歌之造乎妙者也。

范曰:秦青之抚节,振林木而遏行云;韩娥之曼声,变一里之老幼。诚动於中而感应於外,不得不然,又况夫诚己而发有耶?

伯牙善鼓琴,钟子期善听。伯牙鼓琴,志在登高山。钟子期曰:善哉,峨峨兮若泰山。志在流水。钟子期曰:善哉,洋洋兮若江河。伯牙所念,钟子期必得之。伯牙游於泰山之阴,卒逢暴雨,止於岩下;心悲,乃援琴而鼓之。初为霖雨之操,更造崩山之音。曲每奏,钟子期辄穷其趣。伯牙乃舍琴而叹曰:善哉,善哉,子之听夫。志想象犹吾心也。

言心暗合,与己无异。

吾於可逃声哉?

发音,钟子期已得其心,则无处藏其声也。

卢曰:夫声之所成,因而感之,心之所起,声则随之。所以五根皆通,尽为识心所传;善於听者;声咳犹知之,况复声成於文,安可不辩耶?

政和:在心为志。凡音之起,由人心生也。感於物而后动,则心之所之可得而审矣。然听止於耳,则知声而不知音;听合於心,则审音以知其意。此子期听所以造乎微也。

范曰:道不可闻,闻而非也。则无声之表,固有听之弟及者。伯牙之所鼓,子期之所听,未离乎形声之间、高山流水,每奏而辄穷其趣,复何声之可逃哉?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三竟

15-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四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四

汤问

周穆王西巡狩,越昆仑,不至弇山。反还,未及中国,道有献工人名偃师。

中道有国,献此工巧之人也。

穆王荐之,荐,当作进。问曰:若有何能?偃师曰:臣唯命所试。然臣已有所造,愿王先观之。穆王曰:日以俱来,日谓别日。吾与若俱观之。

卢曰:神用之妙,岂唯声哉?色香滋味,咸及其理矣。故此章言刻象之尽微。

越日偃师谒见王。王荐之,曰:若与偕来者何人邪?对曰:臣之所造能倡者。倡,徘优也。穆王惊视之,趣步俯仰,信人也。巧夫颔其颐,则歌合律;捧其手,则舞应节。千变万化,惟意所适。王以为实人也,与盛姬内御并观之。

《穆天子传》云:盛姬,穆王之美人。

技将终,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。王大怒,立欲诛偃师。偃师大慑,立剖散倡者以示王,皆傅会革、木、胶、漆、白、黑、丹、青之所为。王谛料之,内则肝瞻、心肺、脾肾、肠胃、外则筋骨、支节、皮毛、齿发,皆假物也,而无不毕具者。合会复如初见。

如向者之始见王也。

王试废其心,则口不能言,废其肝,则目不能视;废其肾,则足不能步。

此皆以机关相使,去其机关之主,则不能相制御。亦如人之五藏有病,皆外应七孔与四支也。

卢曰:夫内肝瞻心肺,所以能外为视听行步神识,运之乃为生物耳。苟无神则不能用其五根矣。今造化之生物,亦何异於偃师之所造耶?若使无神,自同於草木;神苟在也,动用何足奇耶?木人用偃师之神,故宜类彼生物也。神工造极,化何远哉?

穆王始悦而叹曰: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?诏贰车载之以归。

近世人有言人灵因机关而生者,何者?造化之功至妙,故万品咸育,运动无方。人艺粗拙,但写载成形,块然而已。至於巧极则几乎造化,似或依此言而生此说,而此书既自不尔。所以明此义者,宜以巧极思之无方,不可以常理限,故每举物极以袪近惑,岂谓物无神主耶,斯失之远矣。

夫班输之云梯,墨翟之飞鸢,自谓能之极也。

班输作云梯,可以凌虚仰攻。墨子作木鸢,飞三日不集。

弟子东门贾、禽滑厘闻偃师之巧以告二子,二子终身不敢语艺,而时执规矩。

时执规矩,言其不敢数之也。

卢曰:夫偃师之精微,神合造物;班输之辈,但巧尽机关,以明至妙之功,不可独循规矩也。

政和:假於异物,托於同体,寓百骸,象耳目,视听言貌、趣步俯仰,若性之自为而不知为之者,则其巧妙,其功深,独成其天,有人之形,岂特几乎以其真哉?偃师之造,信乎与造化同功者矣。虽然,生者,假借也。道与之貌,天与之形,亦奚以异於此?

范曰:昆仑者,安静之丘。弇山者,日入之所。越昆仑而不至弇山,则虽欲戾动而之静,未能去明而即幽,故反还而已。偃师之倡,功同造化。颔其颐,则歌合律,若天籁之自鸣;棒其乎,则舞应节,若天机之自动。千变万化,惟意所适。穆王惊而视之,信以为实人也。曾不知其傅会革木胶漆白黑丹青之所为而已。彼进乎技者然耳,又况体道之人通乎物之所造者,宜如何哉?

甘蝇,古之善射者,壳弓而兽伏鸟下。

箭无虚发,而鸟兽不敢逸。《战国策》云:更赢虚发而鸟下也。

弟子名飞卫,学射於甘蝇,而巧过其师。纪昌者,又学射於飞卫。飞卫曰:尔先学不瞬,而后可言射矣。纪昌归,偃卧妻之机下,以目承牵挺,牵挺,机蹑。二年之后,虽锥末倒眦,而不瞬也。以告飞卫,飞卫曰:未也,

卢曰:夫虚弓下鸟者,艺之妙也。巧过其师者,通於神也。妙在所习,神在精微也。先学不瞬,精之至也;以目承蹑而不动者,神定之矣。定而未能用,故曰犹未也。

必学视而后可。

卢曰:此用不瞬以为视也。

视小如大,视微如着,而后告我。

卢曰:视审也,则见小如大矣。

昌以牦悬虱於牖,南面而望之。旬日之间,浸大也;三年之后,如车轮焉。以睹余物,皆丘山也。

视虱如轮,则余物称此而大焉。

乃以燕角之弧、朔蓬之等射之,贯虱之心,而悬不绝,

以强弓劲矢贯虱之心,言其用手之妙也。

以告飞卫。飞卫高蹈批膺曰:汝得之矣。

卢曰:视小如大,贯之不足为难。

纪昌既尽卫之术,计天下之敌己者,一人而已,乃谋杀飞卫。

卢曰:欲摧其能拟,过其师法耳。欲灭飞卫之名,非谓断其命也矣。

相遇於野,二人交射,中路矢锋相触,而坠於地,而尘不扬。飞卫之矢先穷。穷,尽者也。纪昌遗一矢,既发,飞卫以棘刺之端扞之,而无差焉。

卢曰:二矢同道,相及而势尽,故坠地而尘不飞者,微之甚也。以棘刺扞不差,审之至也。

於是二子泣而投弓,相拜於涂,请为父子,克臂以誓,不得告术於人。

秘其道也。此一章义例已详於仲尼篇也。

卢曰:此所谓神交而意得也,非矢之艺。故投弓而誓焉,神契方传矣,故不得以术告之也。

政和:内有所定,然后在外者能有所应。微有所审,然后於其着者能无所遗。伯昏瞀人谓列子曰:汝休然有佝目之志於中也,殆矣。夫盖谓其内不能有所定也。纪昌先学不瞬,而以目承牵挺者以此。《庄子》曰:自大视细者不明。盖谓其微不能有所审也。昌以牦毛垂虱,而望之浸大者以此。盖不通乎此而善射者,寡矣。

范曰:夫射於百步之外,其至尔之力也,其中非尔力也。故教人射者必志於彀,而学之者亦必志於彀。岂非力分之内可学,而能力分之外不可勉而至故耶?飞卫学射於甘蝇,而术过其师,固有得於自然之天性者。夫人之身居於内则心为之主,接於物则目为之先,故神合於心而其机常寓於目。纪昌学射於飞卫,必告之先学不瞬者,盖欲其神全於内,然后忤物而不慑故也。然不瞬而已,犹非其至。古之养勇,亦有所谓不目逃者。若夫视小如大,视微如着,栖睫之虫,见若嵩山,则又庶夫徐以神视者矣。故能彀燕孤贯悬虱,而不射之射得之在我焉。迨其久,既尽穿杨之巧,乃弯射羿之弓,抑何虚矫恃气而以争术尚胜为心耶?故始而相遇於野,则交射而矢锋相触,已而相拜於涂,则投弓而克臂以誓。夫学射之贱,犹且不得告术於人,又况夫体道在己而进於不传之妙者耶?

造父之师曰泰豆氏。

泰豆氏见诸杂书记。

造父之始从习御也,执礼甚卑;泰豆三年不告。造父执礼愈谨,乃告之曰:古诗言:良弓之子,必先为;箕良冶之子,必先为裘。

箕裘者皆须柔屈补接,而后成器。为弓冶者,调筋角,和金铁亦然。故学者必先攻其所易,然后能成其所难,所以为谕也。

虑曰:箕者,所以造弓之具也。裘者,所以扇冶之具也。老子以为橐籥,今之鞴袋也。彼以约弓之床,此以扇火之鞴,非弓冶,而弓冶又资之也。

汝先观吾趣。趣,行也。趣如吾,然后六辔可持,六马可御。造父曰:唯命所从。泰豆乃立木为涂,仅可容足;既得安脚。计步而置,疏槩如其步数。

履之而行。趣走往还,无跌失也。造父学之,三日尽其巧。泰豆叹曰:子何其敏也?得之捷乎。

敏,疾也。捷速也。

凡所御者,亦如此也。

卢曰:立木如足,布之如步。《庄子》云:侧足之外皆去其土,则不能履之者,必不定也。若御马者亦如使其足,则妙矣。

曩汝之行,得之於足,应之於心。推於御也,齐辑乎辔衔之际,急缓乎唇吻之和;正度乎胸臆之中,而执节乎掌握之间。内得於中心,而外合於马志,是故能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矩,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,诚得其术也。得之於衔应之於辔;得之於辔,应之於手;得之於手,应之於心。则不以目视,不以策驱;心闲体正,六辔不乱,而二十四蹄所投无差;回旋进退,莫不中节。

与和鸾之声相应也。

然后舆轮之外可使无余辙,马蹄之外可使无余地;未尝觉山谷之险,原隰之夷,视之一也。吾术穷矣,汝其识之。

夫行己之所践,容足而已。足外无余,而人不敢践者,此心不夷,体不闲故也。心夷体闲,即进止有常数,迟疾有常度。苟尽其妙,非但施之於身,乃可行之於物。虽六辔之烦,马足之众,调之有道,不患其乱。故轮外不恃无用之辙,蹄外不赖无用之地。可不谓然也。

卢曰:庄生解牛云:其骨也有间,其刀刃也无厚,无厚入有间,恢恢然有余地也。言其理则多暇也。不视足外之地则其志专,志专利运足如其心矣。若移之於辔街,易之於驵骏,当辙应足,何所倾危?世人皆求其末而不知其本,识真之士必求其本然后用之。故射御之末艺,犹须合道焉。

政和:中无主而不止,外无正而不行,此性习相成之道也。故政道者必始之以习,及其得道也,乃能成之於性,良弓之子必学为箕,良冶之子必先为裘,所以喻习也。立木为涂,仅可容足,计步而置,履之而行,所以使之习也。盖立木为涂,仅可容足,推之於御,故舆轮之外可使无余辙,马蹄之外可使无余地。计步而置,履之而行,推之於御,故山谷之险,原隰之夷,可使视之如一,齐辑乎辔衔之际,而急缓乎唇吻之和,所谓外合於马志者也。正度乎胸臆之中,而执节乎掌握之间,所谓内得於中心者也。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矩,言其服御如此。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,言其顺适如此。辔系衔者也,故得之於手,应之於辔,手执辔者也。故得之於辔,应之於手,心运手者也。故得之於手,应之於心,至於不以目视,不以策驱,而回旋进退莫不中节,则若性之自然而不知为之者,此之谓善御。

范曰:纪昌学射於飞卫,飞卫不教之以射而教之以先学不瞬;造父学御於泰豆氏,泰豆氏不教之以御而教之以先观吾趣,盖引而不发,开而弗达,使之深造乎自得之妙而已。射御末技,犹且然尔,矧夫道可传而不可受?则示於此者正容而悟,观於彼者目击而存,所谓自得,其得宜如何哉?观泰豆之御,方其始也,辑乎辔衔之际,急缓乎唇吻之和,正度乎胸臆之中,而执节乎掌握之间,内得於中心,外合於马志,故能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矩,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。则由於法度之中,未尝敢越,有如此者。迨其久也,得之於衔,应之於辔,得之於辔,应之於手;得之於手,应之於心。不以目视,不以策驱;心闲体正,六辔不乱,二十四蹄所投无差,回旋进退莫不中节,则超乎法度之外,不勉而中,有如此耆。若夫要其终而言之,则舆轮之外无余彻,马蹄之外无余地,未尝觉山谷之崄、原隰之夷,视之一也。则又无适而非行,无行而非道,举平与陂,道通为一,奚往而不暇哉?道乎进其至此,进乎技矣。

魏黑卵以昵嫌杀丘邴章。昵嫌,私恨。

卢曰:夫以私嫌而杀伤、嗜欲而夭物者,皆世俗之常情,非有道之士也。

丘邴章之子来丹谋报父之雠。丹气甚猛,形甚露,计粒而食,顺风而趋,虽怒,不能称兵以报之,

有胆气体羸虚,不能举兵器也。

耻假力於人,誓手剑以屠黑卵。黑卵悍志绝众,力抗百夫。筋骨皮肉,非人类也。延颈承刃,披胸受矢,铓锷摧屈,而体无痕挞。负其材力,视来丹犹雏毂也。来丹之友申他曰:子怨黑卵至矣,黑卵之易子过矣,将奚谋焉?来丹垂涕曰:愿子为我谋。申他曰:吾闻卫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宝剑,一童子服之,却三军之众,奚不请焉?

卢曰:天地至精之物,但以威制於三军。若以断割为功,非至精者也。

来丹遂适卫,见孔周,执仆御之礼,请先纳妻子,后言所欲。孔周曰:吾有三剑,唯子所择;皆不能杀人,且先言其状。一曰含光,视之不可见,运之不

知有。其所触也,泯然无际,经物而物不觉。二曰承影,将旦昧爽之交,日夕昏明之际,此面而察之,淡淡焉若有物存,莫识其状。其所触也,窃窃然有声,经物而物不疾也。三曰宵练,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,

与日月同色也。

方夜见光而不见形。言其照夜。其触物也,騞然而过,騞,伏堕切。随过随合,觉疾而不血刃焉。此三宝者,传之十三世矣,而无施於事,不能害物。匣而藏之,未尝启封。来丹曰:虽然,吾必请其下者。孔周乃归其妻子,与斋七日。晏阴之间,晏晚暮也。跪而授其下剑,来丹再拜受之以归。

以其可执可见,故授其下者。

卢曰:器珍者,则害物深;至道至精,无所伤物。

来丹遂执剑从黑卵。时黑卵之醉偃於牖下,自颈腰三斩之。黑卵不觉,来丹以黑卵之死,趣而退。遇黑卵之子於门,系之三下,如投虚。黑卵之子方笑曰:汝何蚩而三招予,来丹知剑之不能杀人也,叹而归。黑卵既醒,怒其妻曰:醉而露我,使我嗌疾而腰急。其子曰:畴昔来丹之来,遇我於门,三招我,使我体疾而支强,彼其厌我哉。

卢曰:夫道至之人,无伤於万物;万物之害亦所不能伤焉,故毒虫不螫,猛兽不攫,故物之至精者亦无伤。《老子》曰:其神不伤,人是以圣。人贵夫知者,何以其不伤於万物者也?

政和:含光者袭明而不耀,承影者处阴而不移。宵练晦之时,练有形之质,含光则无有也。故视之不见,运之不有,经物而不觉,承影则若有若无。故虽莫识其状而且或闻其声,宵练则既有矣。为其有形之质也,故昼见影焉。为其处晦之时也,故夜见光焉。道以无为上,若有若无次之,而囿於有者为下,故三剑含光为上,承影次之,宵练为下。来丹之所受者,其宵练与?然是三者不以斩决为胜,亦皆剑之神者矣。天下有常胜之道,直之无前,运之无旁,而天下服,岂在於击斗为哉?故庄子以斩领决肺为庶人之剑也。惜乎来丹不通乎此。知剑之不能杀人而后欺,何以为常胜之道乎?

范曰:黑卵则道之复乎至幽者,邴章则道之显於至明者,来丹则又至阳之色也。故以父之雠而谋报黑卵,请剑於卫孔周焉。夫有千越之剑者,匣而藏之,不敢用也,宝之至也。道之利用若是,故直之无前,举之无上,按之无下,运之无旁,决浮云,绝地纪,恢恢然其於游刃有余地矣。来丹受剑於孔周,徒用之以复雠而已,故因黑卵之醉,自颈至腰三斩之,则与夫上斩颈领下决肝肺者无以异矣,岂知所以用之道哉?

周穆王大征西戎,西戎献锟铻之剑,火浣之布。其剑长尺有咫,练纲亦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。火浣之布,浣之必投於火;布则火色,垢则布色;出火而振之,皓然疑乎雪。此《周书》所云。皇子以为无此物,传之者妄。萧叔曰:皇子果於自信,果於诬理哉。

此一章断后,而说切玉剑火浣布者,明上之所载,皆事实之言,因此二物无虚妄者。

卢曰:夫金之不能切玉者,非器之利也;布之不能澣於火火不烧者,物之异也。天地之内,万物之多,有可以理求者,亦有非理所及者,然则玉虽坚有可刻之理,剑虽铁有必断之锋也。以必断之锋当可刻之物,不入者自非至利耳,非无可切之理焉,况已有之何所疑也?又动植之类,其性不同,有因水火而生者,有因水火而杀者,故火山之鼠得火而生,风生之兽得风而活。人约空立,鱼约水存。然则火浣之纑非纻非麻,布名与中国等,火与鼠毛同,此复何足为怪也?果於自信不达矣夫。

政和:世之人以耳目所接者为有,而以其所不及者为无。然八荒之外,不可穷颉,安可以耳目所不及者遂以为无哉?

范曰:切玉之刀,火浣之布,理固有之,而拘耳目之用者必以为无是物焉,又乌能知极尽之际哉?是篇必终之以此,以明前之所载皆即当至理,非徒侈空言以骇世故也。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四竟

16-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五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五

和光散人高守元集

力命

张曰:命者,必然之期,素定之分也。虽此事未验,而此理已然。若以寿夭存於御养,穷达系於知力,此感於天理也。卢曰:命者,必定之分,非力不成。力者,进取之力,非命不就。有其命者,必资其力,有其力者,或副其命。亦有力之不能致者,无命也;侍命而不力求者,候时也,信命不信力者,失之远矣;信力不信命者,亦非当也。政和:力有智愚,命有穷达,得丧之差,莫相为对。不贰其心,所以立命。范曰:古人有常言曰:莫知致而至

者,命也。又曰:不知吾所以然而然者,命也。夫命之在天,未形有分,且然无问固,岂力之所能制哉?唯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,非有德者不能与此。

力谓命曰:若之功奚若我哉?命曰:汝奚功於物而欲比朕?力曰:寿夭、穷达、贵贱、贫富,我力之所能也。命曰:彭祖之智,不出尧舜之上,而寿八百;颜渊之才,不出众人之下,而寿四八;仲尼之德,不出诸侯之下,而困於陈、蔡;殷纣之行,不出三仁之上,而居君位。季札无爵於吴,田恒专有齐国。夷、齐饿於首阳,季氏富於展禽。若是汝力之所能,奈何寿彼而夭此,穷圣而达逆,贱贤而贵愚,贫善而富恶邪?力曰:若如若言,我固无功於物,而物若此邪?此则若之所制邪?命曰:既谓之命,奈何有制之者邪?朕直而推之,曲而任之。自寿自夭,自穷自达,自贵自贱,自富自贫,

不知所以然而然者,命也,岂可以制也?

朕岂能识之哉?朕岂能识之哉?

此篇明万物皆有命,则智力无施。《杨朱篇》言人皆肆情,则制不由命。义例不一,似相违反。然治乱推移,爱恶相攻,情伪万端,故要时竞,其奖孰知所以?是以圣人两存而不辩。将以大扶名教,而致弊之由不可都塞。或有恃诈力以干时命者,则楚子问鼎於周,无知乱适於齐。或有矫天真以殉名者,则夷齐守饿西山,仲由被醢於卫。故列子叩其二端,使万物自求其中。苟得其中,则智动者不以权力乱其素分,矜名者不以矫抑亏其形生。发言之旨,其在於斯。呜呼,览者可不察哉。

卢曰:命者,天也。力者,人也。命能成之,力能运之,故曰运命也。《庄子》曰:知不可奈何,安之若命。是力不能运也。孔子曰:五十而知天命。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。然历国应聘而思执鞭之士,是不忘力也。

政和:命在天,力在人,力若可致也。然在天者有非人所能胜,则君子不谓力,命在所听也。然在人者有非天所能违,则君子不谓命。寿夭、穷达、贵贱、贫富,万物之所受,盖有制之者矣。为其不敢迕也,故直而推之。为其不可遏也,故曲而任之。既非力之所能使,亦非命之所能违,自然而已。孰弊弊然以多识为事?故曰:朕岂能识之哉?

范曰:时无止也,故年有大小,彭祖、颜渊,寿夭之所不同也。分无常也,故势有得失。仲尼、殷纣,穷达之所以不同也。季札无爵於吴,田恒专有齐国,其贵贱固异矣。自道观之,有所谓等贵贱者。夷、齐饿於首阳,季氏富於展禽,其贫富固异矣。自道观之,有所谓同贫富者。自然之分,殆不可得而致知,故直而推之,俾其各正而无私;曲而任之,俾其委顺而无迎。寿夭、穷达、贵贱、贫富咸其自取,使之者其谁耶?惟达命之情者不务,知之所无奈何,故死生亦大矣。不得与之变,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,夫孰足以患心已?

北宫子谓西门子曰:朕与子并世也,而人子达;并族也,而人子敬;并貌也,而人子爱;并言也,而人子庸;并行也,而人子诚;并仕也,而人子贵;并农也,而人子富;并商也,而人子利。朕衣则桓褐,食则粢蛎,居则蓬室,出则徒行。子衣则文锦,食则粱肉,居则连欐,出则结驷。在家熙然有弃朕之心,在朝谔然有傲朕之色。请谒不相及,遨游不同行,固有年矣。子自以德过朕邪?西门子曰:予无以知其实。汝造事而穷,予造事而达,此厚薄之验欤?

谓德有厚薄也。

卢曰:吾所造皆达,汝所造皆穷,德之厚薄可见矣。

而皆谓与予并,汝之颜厚矣。北宫子无以应,自失而归。中涂遇东郭先生。先生曰:汝奚往而反,偊偊而步,有深愧之色邪?北宫子言其状。东郭先生曰:吾将舍汝之愧,与汝更之西门氏而问之。曰:汝奚辱北宫子之探乎?固且言之。西门子贝:北宫子言世族、年貌、言行与予并,而贱贵、贫富与予异。子语之曰:予无以知其实。汝造事而穷,予造事而达,此将厚薄之验欤?而皆谓与予并,汝之颜厚矣。东郭先生曰:汝之言厚薄,不过言才德之差,吾之言厚薄,异於是矣。夫北宫子厚於德,薄於命;汝厚於命,薄於德。汝之达,非智得也;北宫子之穷,非愚失也。皆天也,非人也。

此自然而然,非由人事巧拙也。

而汝以命厚自矜,北宫子以德厚自愧,皆不识夫固然之理。西门子曰:先生止矣。予不敢复言。闻理而服。

卢曰:西门子求之而遂,命也。北宫子求之不遂,亦命也。不知命则有自矜之色,自知命则无忧愧之心。得与不得,非智愚,非才德也。西门子不敢复言者,知命之遂不敢恃德也。

北宫子既归,衣其裋褐,有狐貉之温;进其茙菽,有稻粱之味;庇其蓬室,若广厦之荫;乘其荜辂,若文轩之饰。终身逌然,不知荣辱之在彼也,在我也。

一达於理,则外物多少不足以槩意也。

卢曰:知命则不忧不愧,亦不知德之厚薄也。

东郭先生闻之曰:北宫子之寐久矣,一言而能寤,易怛也哉。

卢曰:寐者,言未觉也,及其寤也,乃怛之常耳。

政和:世族、言行、年貌、相若,而贵贱、贫富、穷达相异,北宫子非愚失也,西门子非智得也,失者以德厚自愧,得者以命厚自矜,皆在物一曲,不通乎道,非东郭其孰觉之?予不敢复言,特知其非是而已。悟则其意也消於道也其庶几乎?

范曰:命在天,德在己。古之君子修其在己者,俟其在天者,虽造事而达,吾不以命厚而有所矜;虽造事而穷,吾不以德厚而有所愧。安时处顺,衰乐不能入也。北宫子衣则裋褐,食则粢粝,居则蓬室,出则徒行,可谓穷矣,彼不知其厚於德也,乃以是而自愧。西门子衣则文锦,食则粱肉,居则连欐,出则结驷,可谓达矣,彼不知其薄於德也,乃以是而自矜。讵识夫固然之理哉?东郭先生辞而辟之,然后闻言而悟者无深愧之色,闻理而服者去躬矜之行。施於身者不愿人之文绣也,衣其裋褐有狐貉之温,岂固以恶衣为耻哉?饱於内者不愿人之膏粱也,进其茙菽有稻粱之味,岂固以恶食为耻哉?堂高数仞,我得志弗为也,虽庇其蓬室若广厦之荫矣,从车千乘,我得志弗为也,虽乘其荜辂若文轩之饰矣。终身逌然不知荣辱之在彼也,在我也。则又游券之内,行乎无名。其视物之傥来适去,犹观雀蚊蚋虻之相过乎前耳。讵足以易吾之素履邪?非知命不能进此。

管夷吾、鲍叔牙二人相友甚戚,同处於齐。管夷吾事公子纠,鲍叔牙事公子小白。齐公族多宠,嫡庶并行。

齐僖公母弟夷仲年生公孙无知,僖公爱之,令礼秩同於太子也。

国人惧乱。管仲与召忽奉公子纠奔鲁;

纠,襄公之次弟子。

鲍叔奉公子小白奔莒。

小白,纠之次弟。

既而公孙无知作乱,

襄公立,绌无知秩服,遂杀襄公而自立。国人寻杀之。

齐无君,二公子争入。管夷吾与小白战於莒,道射中小白带钩,小白既立。

小白即桓公也。

胁鲁杀子纠,召忽死之,管夷吾被囚。

齐告鲁曰:子纠兄弟,弗忍加诛,请杀之。召忽、管仲、雠也,请得而b醢之。不然,将灭鲁。鲁患之,遂杀子纠。召忽自杀,管仲请囚也。

鲍叔牙谓桓公曰:管夷吾能,可以治国。桓公曰:我雠也,愿杀之。鲍叔牙曰:吾闻贤君无私怨,且人能为其主,亦必能为人君。如欲霸王,非夷吾其弗可。君必舍之。遂召管仲。鲁归之齐,鲍叔牙郊迎,释其囚。桓公礼之。

鲍叔亲迎管仲於堂阜,而脱其桎梏,於齐郊而见桓公也。

而位於高、国之上,鲍叔牙以身下之,

高国,齐之世族。

任以国政,号曰仲父。桓公遂霸。管仲尝叹曰:吾少穷困时,尝与鲍叔贾,分财多自与;鲍叔不以我为贪,知我贫也。吾尝为鲍叔谋事而大穷困,鲍叔不以我为愚,知时有利不利也。吾尝三仕,三见逐於君,鲍叔不以我为不肖,知我不遭时也。吾尝三战三北,鲍叔不以我为怯,知我有老母也。公子纠败,召忽死之,吾幽囚受辱,鲍叔不以我为无耻,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名不显於天下也。生我者父母;知我者鲍叔也。此世称管鲍善交者,小白善用能者。然实无善交,实无用能也。实无善交实无用能者,非更有善交,更有善用能也。

此明理无善交用能,非但管鲍桓公而已。

卢曰:言其命之所应用,则因交而获申,非是更别有善交用能也。然则恃才获用者,命也。因交而达者,力也。非唯天时,抑有人谋。人力而遂者,皆归於命。命之来也,鲍叔不得不尽力,桓公不得不用之,皆命矣夫。

召忽非能死,不得不死;鲍叔非能举贤,不得不举;小白非能用条,不得不用。

此皆冥中自相驱使,非人力所制也。

卢曰:皆命成於力,力成於命,非有私焉。

范曰:管伸之於齐,其视鲍叔则友也,其视桓公则君也。分财自与而不以为贵,谋事穷困不以为愚,仕而三遂不以之为不肖,战而三北不以之为怯,幽囚受辱不以为无耻,则鲍叔之於夷吾,固得夫善交之道矣。始有莒道之战,而射中带钩;终有堂阜之迎,而释其桎梏;位居高国之上,号称仲父之尊;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则桓公之於夷吾,固得夫用能之。道矣。管鲍善交而实无善交者,桓公善用能而实无善用能者,舍是而求,岂更有善交、更有善用能者哉?是则莫之为而常自然,殆有不可得而致知者。

及管夷吾有病,小白问之,曰:仲父之病病矣。可不讳。云

言病之甚,不可复讳而不言也。

卢曰:将死,不可讳言。

至於大病,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?夷吾曰:公谁欲欤?小白曰:鲍叔牙可。曰:不可。其为人也,洁廉善士也,清己而已。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人,

欲以己善齐物也。

一闻人之过,终身不忘。不能弃瑕录善。使之理国,上且钩乎君,下且逆子民。

必引君令,其道不弘。道苟不弘,则逆民而不能纳矣。

其得罪於君也,将弗久矣。小白曰:然则孰可?对曰:勿已,则隰朋可。非君然而可也。其为人也,上忘而下不叛,

居高而自忘,则不忧下之离散。

愧其不若黄帝,而哀不己若者。

惭其道之不及圣,矜其民之不逮己,故能无弃人也。

卢曰:自忘其高,自愧无德,则进善之志深矣。不如己者,哀而怜之,则下人不离叛矣。

以德分人谓之圣人,

化之使合道,而不宰割也。

以财分人谓之贤人。

既以与人,己愈有也。

以贤临人,未有得人者也;

求备於人,则物所不与也。

以贤下人者,未有不得人者也。

与物升降者,物必归。

其於国有不闻也,其於家有不见也。

道行则不烦闻见,故曰:不瞽不聋,不能成功。

勿已,则隰朋可。

郭象曰:若有闻见,则事锺於己,而群下无所措其手足,故遗之可也。未能尽其道,故仅之可也。

卢曰:不责物之常情,是不闻於国也;不求人之小过,是不见於家也。

然则管夷吾非薄鲍叔也,不得不薄;非厚隰朋也,不得不厚。厚之於始,或薄之於终;薄之於终,或厚之於始。厚薄之去来,弗由我也。

皆天理也。

卢曰:夷吾之情,非有厚薄,此公荐也。荐之则为厚,不荐则为薄,此皆力也。桓公既不用鲍叔,鲍叔之命也;用隰朋,隰朋之命也。使鲍叔无命,而夷吾不施力焉;而隰朋无命,夷吾虽施力亦无益也。

政和:谓之有者以别於所无,而谓之无者盖以名其莫之有也。世称管鲍善交而曰实无善交,盖言其善与人交不可跂及。其为交也,莫之或有矣。故曰:实无善交者。而又继之曰:非更有善交也。称小白善用能者而曰实无善用能,盖言其善用能不可跂及。其善用能也,莫之或有矣。故曰:实无善用能。而又继之曰:非更有善用能也。天下之事,时势适然者,不得不然。召忽之死子纠之势不得不死也;小白之用夷吾时,不得不用也。鲍叔举夷吾於小白,至夷吾属齐国之事,则违鲍叔而荐隰朋,是皆视时与势,非私我与彼者。当其时,顺其势,厚薄终始,吾何容心焉耳?鲍叔之与人,则和而同,故於交友之际则能全之;鲍叔之行己,则清而失之隘,故於理国之事则不足以有任。管仲厚之於始而薄之於终,亦何有於我哉?曰贤君无私怨者,明人君以天下为公;曰不羞小节而耻不显於天下者,明人臣当自重。以天下之任、以德分人者,善贷且成,故谓之圣人,然圣人之实不尽於此。以财分人者,利下之事,故谓之贤人,然贤人之实不尽於此。

范曰:老氏曰:容乃公,公乃王。公也,王也,名生於实。惟公则可以为公,惟王则可以为王。若鲍叔之为人,不己若者有所不比,一闻人之过,终身不忘,岂所谓能容者哉?若隰朋之为人,上忘而下不叛,愧不若黄帝,而哀不己若者。其於国有不闻,其於家有不见,则得夫容,乃公之道矣。管仲之对桓公,以鲍叔为不可以属国,非固薄之也,不得不薄;以隰朋为可以属国,非固厚之也,不得不厚。薄厚之去来,讵可容心於其间哉?一本乎自然而已。

邓析操两可之说,设无穷之辞,当子产执政,作《竹刑》。竹刑,简法。郑国用之。数难子产之治。子产屈之。子产执而戮之,俄而诛之。

此传云子产诛邓析《左传》云驷喘杀邓析,而用其《竹刑》。子产卒后二十年,而邓析死也。

然则子产非能用《竹刑》,不得不用;邓析非能屈子产,不得不屈;子产非能诛邓析,不得不诛也。

此章义例与上章同也。

卢曰:作法者,力也。受戮者命也。用其法者,亦力也。诛其身者,亦命也。力其事者,才也。才不遇者,亦命也。

政和:不得不用《竹刑》者,时也。不得不诛邓析者,势也。

范曰:谨按《左氏春秋》:昭公二十年,子产卒。定公九年,驷喘杀邓析而用其《竹刑》。此则言子产杀邓析者是直寓言以明理而已。

可以生而生,

或积德履仁,或遇时而通,得当年之欢,骋於一己之志,似由报应,若出智力也。

天福也;

自然生耳,自然泰耳,未必由仁德与智力。然交复信顺之行,得骋一己之志,终年而无忧虞,非天福如之何也?

可以死而死,

或积恶行暴,或饥寒穷困,故不顾刑戮,不赖生存,而威之以死,似由身招,若应事而至者也。

天福也。

自然死耳,自然穷耳,未必由凶虐与愚弱。然肆凶虐之心,居不赖生之地,而威之以死,是之死得死者,故亦曰天福者也。

卢曰:居可生之时而得其生者为天福也,居可死之时而得其死者亦天福也。如夷吾求生於齐桓之时,而得遂其生者,信为天福也;如锄麑之触槐以取丧,不辱君命不伤贤才,得遂其死,垂名不朽,亦天福也。

可以生而不生,

居荣泰之地,愿获长年而早终。

天罚也;

愿生而不得生者,故曰天罚。

可以死而不死,

居困辱之地,而不愿久生而更不死也。

天罚也。

轻死而不死,复是天罚。

卢曰:居荣泰之地,处崇高之位,是可以生而不得生,如董贤之类是也;居困辱之地,处屯苦之中,是可以死而不得死,如人竞之类是也。求之不遂,皆为天罚也。

可以生,可以死,得生得死,有矣;

此之生而得生,此之死而得死。

不可以生,不可以死,或死或生,有矣。

此义之生而更死,之死而更生者也。此二者可上义已该之而重出,疑书误。

然而生生死死,非物非我,皆命也,智之所无奈何。

生死之理,既不可测,则死不由物,生不在我,岂智之所如?

卢曰:不由於物,亦不由我,知不能运,力不能成,然后可以任命矣。

政和:以顺而至者谓之福,以逆而降者谓之罚。可以生而生,可以死而死,皆顺其常然,故谓之天福。言天之所福,应顺而至也。可以生而不生,可以死而不死,皆逆其固然,故谓之天罚。言天之所罚,缘类而降也。然或可以生而死,或可以死而生,若是者,命之行也,孰知其故哉?故虽智者大迷,而唯达者知通焉。

范曰:生也死之徒,死也生之始,孰知其纪?惟原始反终而知死生之说者达命之情,不务智之所无奈何。

故曰:窈然无际,天道自会;漠然无分,天道自运。

无际无分者,是自然之极,自会自运者,岂有役之哉?

天地不能犯,

天地虽大,不能违自然也。

圣智不能干,

圣神虽妙,不能逆时运也。

鬼魅不能欺。

鬼魅虽妖,不能诈真正也。

自然者默之成之,

默,无也。

平之宁之,

平宁无所施为。

将之迎之。

功无遗丧,似若将迎。

卢曰:若合道成命,天地不能违,圣智不能干。运用合理,应变如神,鬼魅所不能欺,何况於人事乎?

政和:窈者,言深而难见。漠者,言荡而难名。妙体无体,故窈然无际,而其道以自然而会;妙用无用,故漠然无分,而其道以自然而运。若是则生死之变,孰知其故哉?天地不能犯者,言天地虽大,而自然之理所不能违也,圣智不能干者,言圣智虽妙,而自然之理所不能逆也;鬼魅不能欺者,言鬼魅虽幽,而自然之理所不能罔也。盖自然者默而成之,有乎不言。其无为也,寂然不动,故平之宁之,则处静息迹而不累於有;其有为也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,故将之迎之,则应物不藏而不蔽於无。

范曰:窈者,幽之极,漠者,定之至,言天道窈然至幽,而物莫能窥,故曰自会而已。无有际限,天道漠然至定而物莫能挠,故曰自运而已。无有分别,天地虽大,有所不能犯;圣智虽妙,有所不能干;鬼魅虽妖,有所不能欺。生生死死,咸有自然。默之者不假乎辩说也,成之者无事於赘亏也。平之而已,则无欠无余;宁之而已,则勿撄勿扰。有以将之,斯能处适去之顺;有以迎之,斯能安适来之时。知其不可奈何,而安之若是。非至命者畴克尔。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五竟

17-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六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六

力命

杨朱之友曰季梁,季梁得疾,七日大渐。渐,剧也。其子环而泣之,请医。季梁谓杨朱曰:吾子不肖,如此之甚,汝奚不为我歌以晓之?杨朱歌曰:天其弗识人胡能觉?匪佑自天,弗孽由人。我乎汝乎,其弗知乎?医乎巫乎,其知之乎?

言唯我与汝识死生有命耳,非医巫所知也。

其子弗晓,终谒三医。

不解杨朱歌旨,谓与己同也。

卢曰:其子谒医,夫天命不能识乎?人亦何能觉之耶?天不别加福,人亦不为过。而遇病者,此其命也。夫我与汝尚不能知,医与巫何能知乎?又将歌意我与尔能此疾,我不能疾,巫能之也。

一曰矫氏,二曰俞氏,三曰卢氏,诊其所疾。矫氏谓季梁曰:汝寒温不接,虚实失度,病由饥饱色欲,精虑烦散,非天非鬼。虽渐,可攻也。季梁曰:众医也,亟屏之。俞氏曰:汝始则胎气不足,乳湩有余。病非一朝一夕之故,其所由来渐矣,弗可已也。季梁曰:良医也。且食之。

卢曰:矫氏所说之病,皆人事之失关乎力者也。俞氏所说之病,与形俱生,受气不足,不可差也。

卢氏曰:汝疾不由天,亦不由人,亦不由鬼,禀生受形,既有制之者矣,亦有知之者矣,

夫死生之分,修短之期,咸定於无为,天理之所制矣。但愚昧者之所惑,玄达者之所悟也。

药石其如汝何?季梁曰:神医也。重贶遣之。俄而季梁之疾自瘳。

卢曰:卢氏所说之病,乃由乎神。神之所造,有功有过。神者,报神之器也,神以制之矣。未受於形,神以知之矣。神既不足,形乃随之。长短美丑,质形已定矣,药石岂能愈之?季梁以为神医,修神养德而病自愈。

范曰:动与过,疾所生也。医能已此有疾而待治者,不如吾闻而药之可也。然无妄之疾勿药,有喜虽病者能言其病,庶几其有瘳,然则非药石之所能攻者。季梁得疾,七日大渐。其子环而泣之,则常人之所昏迷而顾惜之也。季梁谓杨朱曰:吾子不肖,如此之甚,汝奚不为我歌以晓之?则欲其推死生之理以警悟之也。奈何朴鄙之心终焉而弗去,故於是为之谒三医焉。矫氏则逆性命之理而有所攻,故曰众医;俞氏则顺性命之情而无所治,故曰良医。若夫卢氏则原始反终,知其默有制之者,而汤剂砭石无所复加,非进乎技而与乎神,孰能至此?故季梁以是为神医也。古之人有疾入灵府、病在膏盲者,而神医皆以为不可治而信之,殆亦卢氏之类欤。

生非贵之所能存,身非爱之所能厚;生亦非贱之所能夭,身亦非轻之所能薄。故贵之或不生,贱之或不死;爱之或不厚,轻之或不薄。此似反也,非反也;此自生自死,自厚自薄。或贵之而生,或贱之而死;或爱之而厚,或轻之而薄。比似顺也,非顺也;此亦自生自死,自厚自薄。

范曰:生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和也。身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形也。或生或死,或厚或薄,岂人之所能违哉?咸其自然耳。

鬻熊语,文王曰:

鬻熊文王师也。

自长非所增,自短非所损。算之所亡若何?

算犹智也。

卢曰:若知形报,为则无以其私情。私情者,有贵有爱有贱有薄者也。形骸不由情之所厚薄,则得之以顺违之似反,其实非反非顺也,亦犹长短好丑,岂由情爱所迁耶?智算所无可奈何也。

范曰:鹤经虽长,断之则忧,非固增之也;凫胫虽短,续之则悲,非固损之也。长短相形,有数存焉於其间,虽巧历不能计,而况其凡乎?是以大椿朝菌久近不齐,彭祖、殇子寿夭不等。冥冥之中,咸有定分,讵可以差数睹哉?

老聃语关尹曰:天之所恶,孰知其故?

王弼曰:孰,谁也。言谁能知天之意耶?其唯圣人也。

言迎天意,揣利害,不如其已。

夫顺天理而无心者,则鬼神不能犯,人事不能干。若迎天意。料倚伏,处顺以去逆,就利而违害,此方与逆害为巨对,用智之精巧者耳,未能使吉凶不生,祸福兼尽也。

卢曰:夫不知道者宁知天之所爱恶乎?若预迎天意、揣度利害以徇私情,不知顺理而任命也。此章言力不能违命,命不可预知。任之则后时,力之则违命,所以愧。夫知道之修神养真,造业之始创力转命,以我乎夭者也。

政和:命有所制,则天且不能知也,而也於人乎?匪佑自天,弗孽由人,则祸福唯所召,而灾祥以类应,非天之所私,而亦非人之所能为也。巫医,技之贱者尔,命之所制,虽智所不能知。病而求医,谓彼乃能知此耶?三医,曰矫氏,曰俞氏,曰卢氏,矫言拂而治之,俞言顺而理之,卢言总一其理而冥之也。盖曰寒温不节,虚实失度,则知其疾之在人而已,不通乎命,是拂而治之者也;曰胎气不足,乳湩有余,则知疾之所受於天而已,安之若命,是顺而理之者也。若夫疾不由天,则非俞氏之所治;疾不在人,则非矫氏之所攻;莫知所以然而然,是命之行也,虽有药石将焉用之?此之谓总一其理而冥之者,谓之神医,不亦宜乎?贵生者养形以存生,爱身者不以养伤身,然非所以完身养生也。盖徇物既不免於危身,生而忧戚不得者,又不免於愁身伤生。惟无以生为者是贤於贵生也,盖生非贵之所能存,而亦非贱之所能夭故也。唯忘身者乃能无患,盖身非爱之所能厚而亦非轻之所能薄故也。故贵之或不生,贱之或不死,爱之或不厚,轻之或不薄,由理之常观之,此似反也,而安之命则非反也。或贵之而生,或贱之而死,或爱之而厚,或轻之而薄,由理之变观之,此似顺也,而制於命则非顺也。凡此皆其自然,故皆曰自生自死,自厚自薄。鬻熊之言曰:自长非所增,自短非所损,言自然者不可得而增损。经曰:天之所恶,孰知其故?言自然者不可得而窥测。此古之真人所以不以故灭命。

范曰:畴於人者,侔於天。人之所利,天之所恶,人孰从而知之耶?迎天意,揣利害,则智有时而困矣,乃前识者所以为道之华愚之始也。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,岂可俄而度哉?故曰:不如其已。

杨布杨朱弟也。问曰:有人於此,年兄弟也,言兄弟也,才兄弟也,貌兄弟也,而寿夭父子也,贵贱父子也,名誉父子也,憎爱父子也。吾惑之。

卢曰:年,言才貌相似也,故云兄弟也。寿夭贵贱,隔悬也,故云父子也。此命之难知也,故疑惑也。

杨子曰:古之人有言,吾尝识之,将以告若。不知所以然而然,命也。

自然之理,故不可以智知。

今昏昏昧昧,纷纷若若,随所为,随所不为。日去日来,孰知其故,皆命也夫。

卢曰:众人所不知以为自然,昏昏昧昧,日去日来,运行无穷者,人以是为命也乎?

信命者,亡寿夭;

有寿夭,则非命。

信理者,亡是非;

有是非,则非理。

信心者,亡逆顺;

有逆顺,则非心。

信性者,亡安危。

有安危,则非注。

则谓之都亡所信,亡所不信。

理亦无信与不信也。

真矣悫矣,奚去奚就?奚哀奚乐?奚为奚不为?

理苟无心,则无所不为,亦无所为也。

卢曰:寿夭者命也,是非者理也,逆顺者心也,安危者性也。使夫信命者亡寿夭,信理者亡是非,信心者亡逆顺,信性者亡安危,则谓之都亡所信,亡所不信,然后至於真道也。亦何去何就,何哀何乐,何所为,何所不为哉?此之谓至道也。

范曰:兄弟,天伦也,所以言其同;父子天属也,所以言其异。有人於此,年均也,而寿夭则异;言均也,而贵贱则异;才均也,而名誉则异;貌均也,而憎爱则异。孰使之然哉?自然而已矣。自然之理,不可致知,故昏昏昧昧,则冥而已,无所用见;纷纷若若,则顺而已,无所於逆。随所为,随所不为,吾无容心也。知去来之非我,无变乱於心虑,又孰知其故哉?莫知致而至者,宜在於此,故归之於命也。夫信命者亡寿夭,则彭殇定分等之为一条,信理者亡是非,则尧桀,自然同之为一贯;信心者亡逆顺,未尝背逆而向顺也;信性者亡安危,未尝去危而即安也。道其至此,信与不信亦将泯矣。故真则止一而不妄,悫则完实而不毁,去就哀乐无所复分。何为乎?何不为乎?固将自化。

《黄帝之书》云:至人居若死,动若械。

此举无心之极。

亦不知所以居,亦不知所以不居;亦不知所以动,亦不知所以不动;亦不以众人之观易其情貌,亦不谓众人之不观不易其情貌。

不为外物视听改其度也。

独往独来,独出独入,孰能碍之?

物往亦往,物来亦来,任物出入,故莫有碍。

卢曰:居若死,无心也。动若械,用机关也。如木人之运动有何知哉?不在乎情,不在乎貌也,神游而已矣。谁能碍之耶?

政和:兄弟,以言先后之伦;父子,以言上下之等。才貌言年在己者也,寿夭贵贱名誉爱憎在外者也。年同而寿夭异,言同而名誉异,才同而贵贱异,貌同而爱憎异。凡以在己者出於固然,而在外者盖有不可得而必者也。理有自然,有使然,所谓莫知所以然而然。命也者,既莫知其为自然,又莫知其为使然也。昏昏昧昧,言不可明。纷纷若若,言莫之能定。随所为,随所不为,言其应而不藏。日去日来,言其运而无积。夫如是,孰能知之?故曰:孰知其故?皆命也。夭寿不贰,修身以俟之,所以立命,故信命者亡寿夭;是是非非之谓智,而智所以穷理,故信理者亡是非;人心顺之则喜,逆之则怒,故信心者亡逆顺,人之性得之则安,失之则危,故信性者亡安危。信者任其自然之谓也。虽然一於信,犹有所系也,惟亡所信,亡所不信,然后为至真矣,则无妄悫矣,则着诚若是者,无入而不自得也。故曰:奚去奚就?奚哀奚乐?奚为奚不为?至人居若死者,寂然不动之谓;动若械者,若机械之运。亦不知所以居,亦不知所以不居,谓其虽静而居,亦未尝滞於静而所以为静者,有不知也。亦不知所以动,亦不知所以不动,谓其虽动而出,亦未尝流於动而所以为动者,有不知也。亦不以众人之观易其情貌,亦不以众人之不观不易其情貌,则万态不能变於己。独往独来,独出独入,其运无乎不在者也。夫孰能碍之?

范曰:古之得道者,冥然而止,若立槁木;成然而行,若曳槁枝。居而无所系,动而无所逐,固未尝以外物之变迁而芥蒂於胸中也。出入六合,游乎九州,独往独来,独出独入,无得而偶之者,是遗物而立独也,是朝彻而见独也,又孰有与道大蹇而触途生患者哉?

墨音眉杘勑夷、

卢曰:默诈佯愚之状。

单音战至音咥、

卢曰:轻动之状也。

啴齿然咺许爰、

卢曰:迂缓之状也。

憋妨灭懯音敷

此皆默诈轻发、迂缓急速之貌。

四人相与游於世,胥如志也;穷年不相知情,自以智之深也。

卢曰:同游於世,终年不相知名,自以为善也。

巧佞、

卢曰:辩谄之状也。

愚直、

卢曰:质朴之状也。

婩鱼略斫齿略、

婩斫,不解悟之貌。

卢曰:憨骏之状也。

便辟

卢曰:折旋之状。

四人相与游於世,胥如志也;穷年而不相语术,自以巧之微也。

卢曰:同游於世,终年不相访,各自以为巧。妙也。

熆嘟互牵唷⒀馈

卢曰:顽戾强愊之状也。

情露、

卢曰:不隐之状也。

□音蹇极、

卢曰:讷涩之状也。

凌谇音碎。

此皆多谇讷涩辩治之貌。

卢曰:寻间语责之状也。

四人相与游於世,胥如志也;穷年而不相晓悟,自以为才之得也。

卢曰:各自以为才能。

眠莫典。娗、徒茧。

卢曰:无精采之状也。

諈止累诿、如伪。

卢曰:并烦重之貌。

勇敢、

卢曰:雄健之状也。

怯疑、

眠娗,不开通之貌。諈诿、烦重之貌。

卢曰:懦弱不决之状。

四人相与游於世,胥如志也;穷年不相谪发,自以行无戾也。

卢曰:各自以为适宜得中之道也。

多偶、

卢曰:和同之状也。

自专、

卢曰:独任之状也。

乘权、

卢曰:用势之状也。

只立、

卢曰:孤介之状也。

四人相与游於世,胥如志也;穷年不相顾眄,自以时之适也。此众态也,貌不一,而咸之於道,命所归也。

卢曰:变诈巧辩,愚拙佞直,众态不同,而皆以为命者,理不然矣。今说者言受气有厚薄,故如此不同,一皆委之於天,更无可奈何者,此不知者也。故知道之士,养其神,舍其真,易其虑,变其身,彼形骸自我而造也。力其行,移其命,此皆生生者之功美矣。然则因形以辩命,则力不如命;因力以征形,则命不如力也。政和:墨杘言其质无所通,单至言其行有所达,啴咺以言性之缓,憋懯以言其心之急,自以为智之深者,盖各以其所知者如此也。巧佞者诈,愚直者诚,婩斫者刚立之称,便辟者柔从之貌,自以为巧之微者,盖各以其所能者如此也。烬犝咝挠兴藏,情露者事无所隐,□极者吃讷之至,凌谇者辩说之给,自以为才之得者,盖各以其所得者如此也。眠娗者若不力於行,諈诿者若不敏於言,勇敢则争先,怯疑则就后,自以为行无戾,盖各以其所行者如此也。多偶者同乎众,自专者异於众,乘权者则依势而行,只立则独居而处,自以为时之适,盖以其所遇者如此也。是众能态者,各生於心之所能,故心既不同,则貌亦不一,此所以自徇殊面而名声异号也。虽然,有所行者必由於道,由於道者必听於命。是众态者,或有所止,或有所差,而均由於道、听於命。故曰:咸之於道命所归也。

范曰:众志异虑,有所止者,有所差;群趣殊方,有所拂者,有所宜。然自以智之深者,穷年不相知情;自以巧之微者,穷年不相语术;自以才之得者,穷年不相晓悟;自以行舞戾者,穷年不相谴发;自以时之适者,穷年不相顾眄。纷纷之众态,貌各不同,然皆相与游於世,胥如志也。殆亦任其真性而然耳。

佹佹姑危。成者,俏成也,俏,音肖,俏,似也。

卢曰:魏魏者,几欲之状也。俏者,似也。

初非成也,佹佹败者,俏败者也,初非败也。

世有几得几失之言,而理实无几也。

卢曰:已欲成而不成者,似於成而非成也;垂欲败而不败者,似於败而非败也。

故迷生於俏,

惑其以成败而不能辩迷之所由也。

俏之际昧然。於俏而不昧然,

际犹会也,言冥昧而难分耳。

卢曰:人之所迷,生於似者也。不了也不了,则昧然矣。若相似而不昧然,斯谓明也。

则不骇外祸,不喜内福;

祸福岂有内外,皆理之玄定者也。见其卒起,因谓外至,见其渐着,因谓内成也。

随时动,随时止,智不能知也。

动止非我,则非谓所识也。

卢曰:所谓明者,了於性,通於神。力之所以生,命之所以成。故无外祸可骇惧,无内福可忻喜。动止随时,不须智度也。

政和:佹者,几欲之貌。俏者,肖似之称。佹佹成者,几欲成而非成也。故曰俏成也,初非成也。言似成而非也。佹佹败者,几欲败而非败也,故曰俏败也,初非败也,言似败而非也。自迹观之,成败之几,间不容发,自理观之,毫厘之差,速以千里。此昧者所以生迷於疑似之际,而终莫能悟也。故曰迷生於俏,俏之际昧然。若夫达人之观,则朝彻见独。所以於俏而不昧然。成败之端,无变於己,所以不骇外祸,不喜内福。动止不违其时,而未尝留情焉。所以随时动,随时止,若是则非智所能识也,故曰:智不能知也。

信命者於彼我无二心,

无喜惧情也。

於彼我而有二心者,不若揜目塞耳,背坂面隍亦不坠仆也。

此明用智计之不若任自然也。

卢曰:若能彼我无二心,则言凶悔吝不生矣。苟不能知命任理,则全身远害且免倾坠颠仆也。是以世人不忘於力求,而不能委於命也。

范曰:天下万物,迭废迭兴,倏起倏灭,成败之机相寻於无穷。故几於成者,初非成也,俏成而已;几於败者,初非败也,俏败而已。俏似之际,疑而弗决,迷之所由生也。圣人睹变化之无穷,识盈虚之有数,超然自得,不累於物,祸亦不至,福亦不来,动止随时,一无所迕,岂容私智於其间哉?信於命,而彼我无二心;莫之为,而常自然而已。

故曰:死生自命也,

若其非命,则仁智者必寿,凶愚者必夭,而未必然也。

贫穷自时也。

若其非时,则勤俭者必富,而奢惰者必贫,亦未必然也。

卢曰:子夏曰:死生有命,富贵在天。天者,时也。阳和布气,群物皆生。圣人利见,含灵俱畅。自我而定谓之命,因化所及谓之时也。

怨夭折者,不知命者也;怨贫穷者,不知时者也。

此皆不识自然之理。

当死不惧,在穷不戚,知命安时也。

卢曰:知命安时,德之大也。时来不可俱,命至不可却。故曰:安时而处顺,忧乐不能入。戚生於肖似,迷生於不知时焉。

政和:直然无间之谓命。故信命者,於彼我无二心,於彼我而有二心,则为有间矣。有心者不能致夫道,而政道者忘心。故有二心者不若揜目塞耳、背坂面隍,而不坠仆,盖揜目塞耳者,黜其聪明;背坂面隍者,无所顾望。若是者,惊惧不入於胸次,所以亦不坠仆也。此虽未通乎命,然犹愈於彼。死生自命者,言制之於彼。贫穷自时者,言所遇不在我。命在彼,而夭寿不贰,君子俟命而已,则怨夭折者岂知命者哉?时在彼,而贫达不同,君子待时而已,则怨贫穷者岂知时者哉?惟当死不惧,则以死生为昼夜,此知命者也。在穷不戚,则以穷通为寒暑之序,此安时者也。

其使多智之人量利害,料虚实,度人情,得亦中,亡亦中中,半也。其少智之人不量利害,不料虚实,不度人情,得亦中,亡亦中。量与不量,料与不料,度与不度,奚以异?

卢曰:凡料天下之事十得五中者,必为善料也。而少智不料,亦得半矣。有何异也?

唯亡所量,

不役智也。

亡所不量,

任智之所知也。

则全而亡丧。亦非知全,亦非知丧。自全也,自亡也,自丧也。

自全者,非用心之所能,自败者,非行失之所致也。

卢曰:假使勤心苦志料得其半,则不如无料而全其生。劳思虑者不知命,无所料者不知力,不知力者乃近於道矣,故去彼取此而已。

政和:事有利害,理有虚实,人之情有诚伪,非多智所能度,非少智所不能度,兹所以失得各半也。必以多智为必得,是无夭也;必以少智为必亡,是无人也。故曰:量与不量,料与不料,度与不度,奚以异?唯冥而一之,付之自尔,则几乎以其真。

范曰:命可听而不可逆,时可因而不可违。怨夭折者,非知命也;怨贫穷者,非知时也。唯君子为能知命安时,故视死生为昼夜之常,当死不惧,未尝恶死;视穷通为寒暑之序,在穷不戚,未尝丑穷。岂尝弊精神,妄亿度,以凿为智哉?

齐景公游於牛山,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:美哉国乎?郁郁芊芊,若何滴滴去此国而死乎?使古无死者,寡人将去斯而之何?史孔、梁丘据皆从而泣曰:臣赖君之赐,跪食恶肉可得而食,驽马棱车可得而乘也,且犹不欲死,而况吾君乎?晏子独笑於旁。公雪涕而顾晏子曰:寡人今日之胜悲,孔与据皆从寡人而位,子之独笑,何也?晏子对曰:使贤者常守之,大公、桓公将常守之矣;使有勇者.而常守之,则庄公、灵公将常守之矣。数君者将守之,吾君方将被蓑笠而立乎畎亩之中,唯事之恤,行假念死乎?行假当作何暇。

卢曰:死而复生者,人咸归於释论道书、与儒教仿髴而不明言之。今比云吾君方将被蓑笠而立乎畎亩之中者,则死生之理灼然可详矣。是知力以成命,成命而后生,则生生之功可见矣。

则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?以其迭处之迭去之。至於君也,而独为之流涕,是不仁也。见不仁之君,见谄谀之臣。臣见此二者,臣之所为独窃笑也。景公惭焉,举觞自罚。罚二臣者各二觞焉。

政和:晏子曰:善哉,古之有死也,仁者息焉。故以流涕为不仁。

范曰:天与地无穷,人死者有时。操有时之具,托无穷之间,忽然无异骐骥之驰隙也。然则有国之君虽欲长守,得乎哉?景公泣於牛山,盖不知此,宜乎晏子之窃笑也。

魏人有东门吴者,其子死而不忧。其相室曰:公之爱子,天下无有。今子死不忧,何也?东门吴曰:吾常无子,无子之时不忧。今子死,乃与向无子同,臣奚忧焉?

政和:子孙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蜕也。其来不能却,其去不能止,则有子非所喜,而亡子非所患。非达性命之情,何以与此?

农赴时,商趣利,工追术,仕逐势,势使然也。然农有水旱,商有得失,工有成败,仕有遇否,命使然也。

自然冥运也

卢曰:夫士农工商,各趣利而逐势者,力所为也;水旱成败否泰者,力所不能成,则委命以自安之,是收其操榆是不损护也。世人皆以无可奈何,乃推之於命耳。不能力求者,迷於似得者也。东门吴善安於命者也,非谓善於知命者也。若生者有生,生者是得夫所以造吾命者,复安肯委命於生者?是得夫所以迭处迭去也。若知命者,当委命而任力焉。

政和:势在人,命在天。在人者可以力为,在天者不可以力致。士农工商,举天下之民不过此四者,赴时趣利,追术逐势,我所能也。水旱得失,成败遇否,我所不可能也。所可能者在人,所不可能者在天。人之不胜天也,久矣。故列子论力命之说,以此终篇。

范曰:赴者,趣之缓也。追者,逐之缓也。辟土殖谷曰农,故所赴者时;通财鬻货曰商,故所趣者利;工相与议技巧於官府,则追术而已;士相与言仁义於宴间,则逐时而已。朝夕从事,不见异物而迁焉,势使之然也。若夫农有水旱,商有得失,工有成败,士有遇否,则非势之有也,盖亦有命存焉。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六竟

18-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七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七

和光散人高守元集

杨朱

张曰:夫生者,一炁之暂聚,一物之暂灵。暂聚者终散,暂灵者归虚。而好逸恶劳,物之常一性。故当生之所乐者,厚味、美服、好色、音声,而已耳。而复不能肆性情之所安,耳目之所娱,以仁义为关键,用礼乐为衿带,自枯槁於当年,求余名於后世者,是不达乎生生之趣也。卢曰:夫君子殉名,小人殉利,唯名与利,皆情之所溺,俗人所争焉。故体道之人也,为善不近名,不趋俗人之所竞,为恶不近刑,不行俗人之所非。违道以求名,溺情以从欲,俱失其中也。故有道者不居焉。此言似反,学者多疑,然则《杨朱》之篇,亦何殊於盗跖也?政和:圣王不作,处士横议,察焉以自好。列御寇知邪说之蔽于一曲,而世之学者不幸,不见天地之大,全道术为天下裂,故辞而辟之。范曰:侍智诈以干时者,或以权力。乱其素分;拂天真以殉伪者,或以矫抑亏其形生。惟兹二者,皆非中道,故《力命》之篇一推命分,《杨朱》之篇惟贵放逸。或以为二义乖背,不似一家之书,岂知至人立言之旨,两存而不废也?

杨朱游於鲁,舍於孟氏。孟氏问曰:人而已矣,奚以名为?曰:以名者为富。既富矣,奚不已焉?曰:为贵。既贵矣,奚不已焉?曰:为死。既死矣,奚为焉?曰:为子孙。

夫事为无已者,故情无厌足。

名奚益於子孙?曰:名乃苦其身,燋其心。

夫名者,因伪以求真,假虚以招实,矫性而行之,有为而为之者,岂得无动忧之毙邪?

乘其名者,泽及宗族,利兼乡党,况子孙乎?

范曰:名公器也,不可多取。故残生损性,以身为殉者,至人之所以深悲也。然有名则尊荣,亡名则卑辱。没世不称,君子疾之。故求生前之富贵,贻身后之子孙,则名有不可已者。

凡为名者必廉,廉斯贫;为名者必让,让斯贱。

此难家之辞也。今有康让之名,而不免贫贱者,此为善而不求利也。

卢曰:夫人之生世也,唯名与利。圣人以名利钧之,则小人死於利,君子死於名,无有不至者也。善恶虽殊,俱有求也。然而求名而遂者,岂唯取富贵乃荣及子孙,利兼乡党矣?虽苦身燋心、勤於廉让者,志有所望而情有所忘,俱失中也。

曰:管仲之相齐也,君淫亦淫,君奢亦奢。

言不专美恶於己。

志合言从,道行国霸。死之后,管氏而已。

卢曰:实名之利薄也。

田氏之相齐也,君盈则己降,君敛则己施。

此推恶於君也。

民皆归之,因有齐国;子孙享之,至今不绝。

卢曰:伪名之利深也。

若实名贫,伪名富。

为善不以为名,而自生者,实名也。为名以招利,而世莫知者,伪名。伪名则得利者也。

曰:实无名,名无实。名者,伪而已矣。

不伪不足以招利。

卢曰:行实者无其名,求名者无其实,故不伪则利不彰也。

昔者尧、舜伪以天下让许由、善卷,而不失天下,享祚百年。

伪实之迹,因事而生。致伪者由尧舜之迹,而圣人无伪也。

伯夷、叔齐实以孤竹君让,而终亡其国,饿死於首阳之山。实伪之辩,如此其省也。省,犹察也。

卢曰:伪者取名而无实,真者实行而忘名。尧舜之与夷齐炳然如此,真伪之迹耳不易察哉。世人若不殉名利而失真,则溺情欲而忘道矣。天下善人少,不善人多,则殉名者稀,从欲者众。虽有智者,亦无可奈何,盖俱失中也。

政和:圣人无名,而人与之名,故所谓名者皆宾其实。贤士殉名,而名或过於实,故所谓名者多取以伪。虽然,古之圣人无为名尸,惟恐名之累己也。名亦既有,则实伪奚辩?故有以实而得名者,有以伪而得名者,有以实而为伪者,有以伪而为实者。而管仲、田氏方且与尧、舜、夷、齐、争名实伪之间,此《庄子》之论养生所以欲为善无近名也。

范曰:康而无求则不免於贫,逊而无争则不免於贱,若是则名何益哉?然名一也,有实伪之不同。实名贫,管仲是也;伪名富,田成是也。推而上之,若尧舜之逊天下,若夷齐之逊国,或不失天下而享禄百年,或终亡其国而至於饥死,殆亦实与伪之间欤。

杨朱曰:百年,寿之大齐。得百年者,千无一焉。设有一者,孩抱以逮昏老,几居其半矣。夜眠之所弭,昼觉之所遗,又几居其半矣。痛疾哀苦,亡失忧惧,又几居其半矣。量十数年之中,逌然而自得,亡介焉之虑者,亦亡一时之中尔。则人之生也奚为哉?奚乐哉?为美厚尔,为声色尔。而美厚复不可常厌足,声色不可常玩闻。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,名法之所进退;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,规死后之余荣,偊偊尔顺耳目之观听,惜身意之是非,徒失当年之至乐,不能自肆於一时。重囚累梏,何以异哉?

异,异也,古字。

卢曰:举俗之人咸以百年为一生之期,而复昼夜哀苦之所减矣。泰然称情者无多时焉,称情之事不过称声色美味,而复以刑赏名教之所束缚,不得肆其情,亦何以异乎囚系桎梏者?此皆滞情之言也。

政和:《庄子》曰:至乐治身,唯无为几存。人之生也,与忧俱生,所乐身安、厚味、美服、好色、音声也。身不得安逸,口不得厚味,形不得美服,目不得好色,耳不得音声,则大忧以惧,终身役役,以求至乐,其为乐也,亦疏矣,故唯无以乐为者是为至乐。今且劝禁於刑赏。进退於名法,顺耳目之观听,惜身意之是非,以求吾乐,乃与重囚累梏者无以异,恶足活身哉?

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,知死之暂往;

生实暂来,死实长往,则世俗常谈。而云死复暂往,卒然览之,有似字误。然此书大旨。自以存亡往复,形气转续,生死变化,未始绝灭也。注《天瑞篇》中已具详其义矣。

故从心而动,不违自然所好;当身之娱非所去也,故不为名所观。

为善者不近名者。

从性而游,不逆万物所好;死后之名非所取也,故不为刑所及。

为恶者不近刑者。

名誉先后,年命多少,非所量也。

卢曰:举太古之人者,适其中也。夫有生有死者,形也。出生入死者,神也。知死生之暂来暂往也,则不急急以求名;知神明之不死不生也,则不遑遑以为道。故从心而动,不违自然所好也,娱身而已矣。何用於名焉?故从性而游,不逆万物所嗜也,适意而已矣,何惧於刑焉?是以名誉年命,非所料量也。娱身适意者,动与道合,非溺於情也。

政和:死於此,未必不生於彼,则死生特往来之暂耳。心有起灭,性无加损,故从心而动者不去当身之娱,从性而游者不取死后之名。从心而动,不违自然所好,言在己者因其固然;从性而动,不违万物所好,言在外者顺其自尔。不为名所观,此《庄子》所谓无近名也;不为刑所及,此庄子所谓无· 近刑也。若是者,身后之名固非所观,而当身之娱亦曾不足累,则名誉先后,年命多少,岂遑恤之哉?

范曰:人生天地间,譬犹一涯之在水也,生化而死,成已俄坏,死化而生,坏已俄成。惟原始反终,故知死生之说。从心而动,从性而游,当身之娱非所去也。为善无近名而已,故不为名所劝,死后之名,非所取也。为恶无近刑而已,故不为刑所及,名誉先后,年命多少,未尝容心於其间,又曷尝拘迫遑遽,措一身於重囚累梏之间为哉?

杨朱曰:万物所异者生也,所同者死也。生则有贤愚、贵贱、是所异也;死则有臭腐、消灭,是所同也。虽然,贤愚、贵贱、非所能也,臭腐、消灭亦非所能也。故生非所生,死非所死,贤非所贤,愚非所愚,贵非所贵,贱非所贱。

皆自然尔,非能之所为也。

然而万物齐生齐死,齐贤齐愚,齐贵齐贱。

皆同归於自然。

十年亦死。百年亦死。仁圣亦死,凶愚亦死。生则尧舜,死则腐骨;生则桀纣,死则腐骨。腐骨一矣,孰知其异?且趣当生,奚遑死后?

此讥计后者之惑也。夫不谋其前,不虑其后,无恋当今者,德之至也。卢曰:生者,一身之报也。死者,一报之尽也。贤愚贵贱,生物之殊也,故为异焉;臭腐消灭,死物之常也,故为同焉。世人皆指形以为死,生不知形外之有神。神之去也,一无知耳。故贤愚贵贱、臭腐消灭皆形所不自能也。不自能则含生之质未尝不齐,人皆知其所齐,不知其所以异,且竞当生,不暇养所生,故有道者不同於兹矣。

政和:达生之情者,知生暂来,况於为死而不已者乎?知有生必有死,有始必有终,齐死生,同贤愚,等贵贱,则百虑一致尔。为死后之计,是惑也。

范曰:役於阴阳之机缄,范於造化之炉冶,以身为大患,以生为有涯,不能悦其志意,养其寿命,皆非通道者也,何者?贵贱贤愚以生则异,臭腐消灭以死则同。十年亦死。百年亦死,彭祖、殇子无久近之分也。仁圣亦死,凶愚亦死,仲尼、盗跖无善恶之间也。又孰以身为殉,而规死后之余荣哉?

杨朱曰:伯夷非亡欲,矜清之卸,音尤,以放饿死。守饿至死。展季非亡情,矜贞之卸,以放寡宗。清贞之误,善之若此。

此诬贤负实之言,然欲有所抑扬,不得不寄责於高胜者耳。

卢曰:殉名之过实以至於此,非所以体真全道、忘名证实者也。

政和:人不能无欲,既谓之人,恶得无情?则欲与人情之有也。伯夷矜清非无欲,展季矜贞非无情,以放於饿死,以放於寡宗,非所谓不以好恶内伤其身,常因自然而不益生者也。

范曰:伯夷之饿死,展季之寡宗,皆未免於有所矜者,是直论其制行之迹以矫好名之弊而已。读是书者,必得意忘言然后可。

杨朱曰:原宪窭於鲁,子贡殖於卫。

窭贫也。殖,货殖。

原宪之窭损生,子贡之殖累身。然则窭亦不可,殖亦不可,其可焉在?曰:可在乐生,可在逸身。故善乐生者不窭,

足己之所资,不至乏匮也。

善逸身者不殖。

不劳心以营货财也。

卢曰:固穷而不力求,损於生者也,货殖而为命,累於身者也。唯有道者不货殖以逸其身,不守穷以苦其生。乐道全真,应物无滞也。

政和:能尊生者,虽富贵不以养伤身,虽贫贱不以利累形。原宪之窭损生,为其以利累形也;子贡之殖累身,为其以养伤身也。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,非所谓乐生者,故善乐生者不窭。苦身疾作,多积财而不尽用,非所谓逸身,故善逸身者不殖。

范曰:原思块坐於环堵之室,其窭可知;子贡鬻财於齐鲁之间,其殖可知。斯二者,一则损生,一则累身,吾未知其可也。

杨朱曰:古语有之:生相怜,死相捐。此语至矣。相怜之道,非唯情也;勤能使逸,饥能使饱,寒能使温,穷能使达也。相捐之道,非不相哀也;不含珠玉,不服文锦,不陈牺牲,不设明器也。

卢曰:知相怜相捐之道为至矣,皆人不能至焉,何则?相怜在於赡济乎生,相捐在於无累乎形,此为至当矣。若生不能赡之令安,死则徒埋珠宝以眩名,招寇盗以重伤,是失其宜矣。

政和:天下之事,唯实与诚。勤能使逸,饥能使饱,寒能使温,穷能使达,此相怜之实也。不含珠玉,不服文彩,不陈牺牲,不设明器,此相捐之诚也。

范曰:生相怜者疑若悦生,死相捐者疑若恶死。死生异道,固未能以是为一体也。杨子於此殆亦有为而言耶?

晏平仲问养生於管夷吾,管夷吾曰:肆之而已,勿壅勿关。晏平仲曰:其目奈何?夷吾曰:恣耳之所欲听,恣目之所欲视,恣鼻之所欲向,恣口之所欲言,恣体之所欲安,恣意之所欲行。

管仲功名人耳,相齐致霸,动因威谋,任运之道既非所宜,且於事势不容此言。又上篇复能劝桓公适终北之国,恐此皆寓言也。

夫耳之所欲闻者音声,而不得听,谓之阏聪;阏塞。目之所欲见者美色,而不得视,谓之阏明;鼻之所欲向者椒兰,而不得嗅,谓之阏颤;

鼻通曰颤颤。音舒延切。

口之所欲道者是非,而不得言,谓之阏智;体之所欲安者美厚,而不得从,谓之阏适;意之所欲为者放逸,而不得行,谓之阏性。凡此诸阏,废虐之主。废,大也。去废虐之主,熙熙然以俟死,一日、一月、一年、十年,吾所谓养。

任情极性,穷欢尽娱,虽近期促年,且得尽当生之乐也。

拘此废虐之主,录而不舍,戚戚然以至久生,百年、千年、万年,非吾所谓养。

惜名拘礼,内怀於矜惧忧苦,以至死者,长年遐期,非所谓贵也。

卢曰:夷吾之才足以相霸主,振颓纲,而布奢淫之情足以件将来,败风俗。故夫子赏其才也,则曰:微管仲,吾其被发左衽矣。忽其失理也,则曰:管仲之器小哉,管氏而知礼,孰不知礼?列子因才高之人以极其嗜欲之志,令有道者知其失焉。然纵耳目之情,穷声色之欲者,俗人之常心也。故极而肆之,以彰其恶耳,非所以垂训来世,法则后人者也。

管夷吾曰:吾既告子养生矣,送死奈何?晏平仲曰:送死略矣,将何以告焉?管夷吾曰:吾固欲闻之。平仲曰:既死,岂在我哉?焚之亦可,沈之亦可,瘗之亦可,露之亦可,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,衮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,唯所遇焉。

晏婴,墨者也,自以俭省治身,动遵法度,非达死生之分。所以举此二贤以明治身者,唯取其奢俭之异乎。

卢曰:俗人殉欲之志深,送死之情薄。薄则易为节,深则难为情,故厚其生则众心之所喜,薄其死则群情所易从。列子乃因侈者以肆情,因俭者以节礼。故王孙之辈,良吏谴之,失其中道也。

管夷吾顾谓鲍叔、黄子曰:生死之道,吾二人进之矣。

当其有知,则制不由物;及其无知,则非我所闻也。

卢曰:既不由我矣,则任物以处之,此世人谓死为无知者也。若由我者,肆情以乐之,此世人谓顺情为贵者也。若然者,尧、舜、周、孔不足为俗人重,桀、纣、盗跖可为后代师矣。岂有道者所处也?至人忘情,圣人制礼。情忘也,则嗜欲不存矣,何声色之可耽耶?礼制也,则生死迹着矣,何焚露之可薄耶?纵情之言,皆失道也。

政和:贵生者不足以养生,唯乐生者乃能养生;哀死者不足以送死,唯捐死者乃能送死。肆之而无所拘,而视听言行勿违吾之心,此养生而肆之之道也。任之而无所系,而沈瘗焚露勿异吾之情,此送死而捐之之道也。达死生之分如此,是之谓尽其道。

范曰:管仲以其君伯,晏子以其君显,是直尊主强国之人,其於生死之道未必能达。列子记此,盖寓言救弊故耳。

子产相郑,专国之政;三年,善者服其化,恶者畏其禁,郑国以治,诸侯惮之。而有兄曰:公孙朝,有弟曰公孙穆。朝好酒,穆好色。朝之室也,聚酒千锺,积麴成封,望门百步,糟浆之气逆於人鼻。方其荒於酒也,不知世道之安危,人理之悔吝,室内之有亡,九族之亲疏,存亡之哀乐也,虽水火兵刃交於前,弗知也。穆之后庭,比房数十,皆择稚齿婑媠者,婑,乌果切。媠,奴坐切。以盈之。方其耽於色也,屏亲昵,绝交游,逃於后庭,以昼足夜,三月一出,意犹未惬。乡有处子之娥姣者,必贿而招之,媒而挑之,弗获而后已。子产日夜以为戚,密造邓析而谋之,曰:乔闻治身以及家,治家以及国,此言自於近至於远也。乔为国则治矣,而家则乱矣。其道逆邪?将奚方以救二子?子其诏之。邓析曰:吾怪之久矣,未敢先言。子奚不时其治也,喻以性命之重,诱以礼义之尊乎?卢曰:喻以性命,诱以礼义者,欲止其贪逸之情,啖其轩冕之位,此皆世俗名利之要归也。

子产用邓析之言,因间以谒其兄弟,而告之曰:人之所以贵於禽兽者,智虑。智虑之所将者,礼义。礼义成,则名位至矣。若触情而动,耽於嗜欲,则性命危矣。子纳乔之言,则朝自悔而夕食禄矣。朝、穆曰:吾知之久矣,择之亦久矣,

觉事行多端,选所好而为之耳。

岂待若言而后识之哉?凡生之难遇而死之易及,以难遇之生,俟易及之死,可孰念哉?而欲尊礼义以夸人,矫情性以招名,吾以此为弗若死矣。

达哉此言。若夫刻意从俗,违性顺物,失当身之暂乐,怀长愁於一世,虽支体具存,而实邻於死者。

为欲尽一生之欢,穷当年之乐,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饮,力惫而不得肆情於色;不遑忧名声之丑,性命之危也。且若以治国之能夸物,欲以说辞乱我之心,荣禄喜我之意,不亦鄙而可怜哉?我又欲与若别之。别之犹辩也。夫善治外者,物未必治,而身交苦;善治内者,物未必乱,而性交逸。以若之治外,其法可暂行於一国,未合於人心;以我之治内,可推之於天下,君臣之道息矣。吾常欲以此术而喻之,若反以彼术而教我哉?子产忙然无以应之。

卢曰:殉情耽欲之人,诡辞邪辩,足以塞圣贤之口,乱天下法。故桀纣之智,足以饰非;少卯之辞,足以惑众。虽不屈於一时,亦鼓倡於当代。故夫子屈盗跖之说,子产困於朝穆之言,不足多悔也。而惑者以为列子叔之以畅其情,张湛注之以为达其理,斯乃鄙俗之常好,岂道流之雅术乎?

他日以告邓析,邓析曰:子与真人居而不知也,孰谓子智者乎?郑国之治偶耳,非子之功也。

不知真人则不能治国,治国者偶耳。此一篇辞义,太径挺抑抗,不似君子之音气。然其旨欲去自拘束者之累,故有过逸之言者耳。

卢曰:夫当才而赏之,择德而任之,则贤者日进,而不肖者退矣。任必以才,善人之道亨通矣;退必不肖,小人之道不怨矣。使贤不肖各安其分、适其志,则郑国之治当矣。彼二子酣酒而爱色,礼义所不修,不因父兄之势以干时,纵心嗜欲而不悔,此诚真人也。而乃欲矫其迹,为其心,取禄位以私之,是国偶然有以理,非子之至公也,岂得为智乎?此言真人者,非真圣之人,乃真不才之人。

政和:劳形怵心者役於或使,解心释形者近於自然。或使者疑於妄,自然者全其真。朝穆荒湛于酒色,而动不顾名声之丑、性命之危,盖解心释形而无所累者也。子产矜礼义法度之治,矫情性荣禄之美,唯恐其身之不治,盖劳形怵心而有所拘者也。无所累者足以善其死。有所拘者不足以乐其生,则苦身劳生者为妄,而任情纵心者为真矣。故朝穆自以为所治者内,而以子产之治为外,曰:善治外者,物未必治而身交苦;善治内者,物未必乱而性交逸。非真人,孰能达此哉?

范曰:以智治国国之贼,不以智治国国之福。子产犹众人之母也,能食而不能教。乘舆之济,圣人非之。则於治国,犹有未至,故与真人居而不知也。古之真人不知悦生,不知恶死,修然而往,修然而来。惨怛之疾,恬愉之安,不监於体;怵惕之恐,欣欢之喜,不监於心。又曷尝苦心劳形而以危其真为事?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七竟

19-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八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八

杨朱

卫端木叔者,子贡之世也。藉其先赀,家累万金。不治世故,放意所好。其生民之所欲为,人意之所欲玩者,无不为也,无不玩也。墙屋台榭,园囿池沼,饮食车服,声乐嫔御,拟齐、楚之君焉。至其情所欲好,耳所欲听,目所欲视,口所欲尝,虽殊方偏国,偏边非齐土之所产育者,无不必致之,犹藩墙之物也。及其游也,虽山川阻险,涂径修远,无不必之,犹人之行咫步也。宾客在庭者日百往,庖厨之下不绝烟火,堂庑之上不绝声乐。奉养之余,先散之宗族;宗族之余,次散之邑里;邑里之余,乃散之一国。行年六十,气干将衰,弃其家事,都散其库藏、珍宝、车服、妾媵。一年之中尽焉,不为子孙留财。及其病也,无药石之储;及其死也,无瘗埋之资。

达於理者,知万物之无常,财货之暂聚。聚之非我之功也,具尽奉养之宜。散之,非我之施也,且明物不常聚。若斯人者,岂名誉所劝,礼法所拘哉?

一国之人受其施者,相与赋而藏之,反其子孙之财焉。禽骨又屈厘闻之,曰:端木叔,狂人也,辱其祖矣。段干生闻之,曰:木叔,达人也,德过其祖矣。其所行也,其所为也,众意所惊,而诚理所取。卫之君子多以礼教自持,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。

政和:达生之情者,纵而勿阏;知分之定者,积而能散。人之所欲为,无不为也;意之所欲玩者,无不玩也。纵心之所欲而勿阏焉,非远生之情者,何以与此?散之邑里,弃其藏积,积而能散,非知分之定者,何以与此?穷当年之乐,不顾身后之忧,唯达者能通之。故无瘗埋之资可也。国人相与赋而藏之亦可也。禽骨厘以常德责其行,故以为辱祖;段干木以达德得其心,故以为过祖。索之於外,此众意所以惊;索之於内,此诚理所以取。卫之君予以礼教自持,则拘於形骸之内,是恶知此意,故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。

范曰:体道之人睹物,寄之傥来,知货财之暂聚,认而有之,皆惑也。故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,若端木叔,可谓知此矣。

孟孙阳问杨子曰:有人於此,贵生爱身,以蕲不死,可乎?曰:理无不死。以蕲久生,可乎?曰:理无久生。生非贵之所能存,身非爱之所能厚。且久生奚为?

设令久生,亦非所愿。

五情好恶,古犹今也;四体安危,古犹今也;世事苦乐,古犹今也;变易治乱,古犹今也。既闻之矣,既见之矣,既更之矣,百年犹厌其多,况久生之苦也乎?

夫一生之经历如此而已,或好或恶,或安或危,如循环之无穷。若以为乐耶,则重来之物无所复欣;若以为苦耶,则切己之患不可再经,故生弥久而忧弥积也。

孟孙阳曰:若然,速亡愈於久生;则践锋刃,入汤火,得所志矣。杨子曰:不然。既生,则废而任之,究其所欲,以俟於死;

但当肆其情以待终耳

将死,则废而任之,究其所之,以放於尽。

制不在我,则无所顾恋也。

无不废,无不任,何遽迟速於其间乎?

政和:有生者必有死,有始者必有终,自然之理也。贵身爱生,以蕲不死,是岂达於理者哉?夫有生则复於不生,故生非贵之所能存;有形则复於无形,故身非爱之所能厚。若是而蕲久生,是益惑也。夫情之好恶,有以怵於内;体之安危,有以迫於外;世事苦乐,有以累吾心;变易治乱,有以动吾行。自古及今,闻见而更之者,可以前料而逆知,则百年之生有终身之忧,而无一朝之乐也。故方且厌其多而苦其久,尚可蕲久生之为乎?此孟孙阳所以闻杨子之言而遂欲速亡也。然蕲久生者固非达於理,而欲速亡者亦未为通於道,是二者胥失也。唯既生,则废而任之,究其所欲,以俟於死,则无伤生之患。将死,则废而任之,究其所之,以放於尽,则无恶死之患。可以生而生,可以死而死,生死无变於己,此之谓达。

范曰:贵其生者不自贼,以役於物,疑若能存矣,而生非贵之所能存;爱其身者不自贼,以困於物,疑若能厚矣,而身非爱之所能厚。虽欲久生而不死,得乎哉?又况五情之好恶,四体之安危,世事苦乐,变易治乱,又复终始如环无端。所历既久矣,所阅既众矣,百年犹厌其多,寿者惛惛,久忧不死,何之是苦也?其为形也亦远矣。所谓不羡久生,盖有在是。昧乎此者,乃以速亡为愈於久生,则践锋刃,入汤火,得所志矣。殊不知既生,则废而任之,肆其情而无所撄拂,非以生为悦也,将死,则废而任之,顺其适而无所觊觎,非以死为恶也。无不废,无不任,安时处顺,尽其所受於天者,岂遽迟速於其间哉?

杨朱曰: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,舍国而隐耕;大禹不以一身自利,一体偏枯。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,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。人人不损一毫,人人不利天下,天下治矣。

政和:不以一毫利物,为己者也;不以一身自利,为人者也。为人者不可以失己,为己者不可以失人。若夫损一毫而利天下,有所不与;悉天下以奉一身,有所不为。人我之分各足而止,则其为人太少,其自为太多,固不足以治天下。而杨朱之道术独有在於是,此一曲之士也。

范曰:伯成舍国而隐耕,为己者也;大禹过门而不入,为人者也。虽制行之迹不同,而救世之心则一。古之人非其义也,非其道也,一介不以与人,况损一毫乎哉?非其义也,非其道也,一介不以取诸人,况悉天下乎哉?杨朱之行,失之为我,不拔一毛而利天下,孟子固尝禽兽之矣。子列子有取焉者,当是时,天下之俗谲诈大作,质朴并散,虽世之学士大夫未有知贵己贱物之道者,於是弃绝乎礼义之绪,夺攘乎利害之际,趋利不以为辱,殒身不以为怨,渐清陷溺以至於不可救已。故是篇所载,有取於杨朱者,殆亦有意矫天下之弊而然耶。

禽子问杨朱曰: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,汝为之乎?

疑杨子贵身太过,故发此问也。

杨子曰:世固非一毛之所济。

嫌其不达己意,故亦相答对也。

禽子曰:假济,为之乎?杨子弗应。禽子出语孟孙阳,孟孙阳曰:子不达夫子之心,吾请言之。有侵若肌肤获万金者,若为之乎?曰:为之。孟孙阳曰:有断若一节得一国,子为之乎?禽子默然有间。孟孙阳曰:一毛微於肌肤,肌肤微於一节,省矣省察。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,积肌肤以成一节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,奈何轻之乎?禽子曰:吾不能所以答子。然则以子之言问老聃、关尹,则子言当矣;

聃、尹之教,贵身而贱物也。

以吾言问大禹、墨翟,则吾言当矣。

禹、翟之教,忘己而济物也。

孟孙阳因顾与其徒说他事。

政和:老子、关尹之道术,贵身而贱物;大禹、墨翟之道术,忘己而济物。然为己者固不失人,而为人者固不失己。杨朱学老子、关尹之道而不能至者也,故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;墨翟学大禹之道而不能至也,故摩顶放踵利天下而为之。然皆非道之全也。孟孙阳有见於杨朱之道,禽骨厘有见於墨翟之道,故各是其所是耐有所不该。

范曰:子华子语昭僖侯曰:今使天下书铭於君之前,以谓左手攫之则右手废,右手攫之则左手废,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,子能攫之乎?昭僖侯曰:寡人不攫也。盖以两臂重於天下故耳。然则侵肌肤而获万金,断一节而得一国,岂遽为之耶?杨朱之行过於为己。载是说者,将以救弊於一时而已,若槩之以圣人之道,未免为有蔽。故禽子对孟孙阳曰:以子之言问老聃、关尹,则子言当矣,以耻、尹之教贱物而贵已故也。以吾之言问大禹、墨翟,则吾言当矣,以禹翟之教忘己而济物故也。

杨朱曰:天下之美归之舜、禹、周、孔,天下之恶归之桀、纣。然而舜耕於河阳,陶於雷泽,四体不得暂安,口腹不得美厚,父母之所不爱,弟妹之所不亲。行年三十,不告而娶。及受尧之禅,年已长,智已衰。商钧不才,禅位於禹,戚戚然以至於死。此天人之穷毒者也。鲧治水土,绩用不就,趣诸羽山。禹纂业事雠,惟荒土功,子产不字,过门不入,身体偏枯,手足胼胝。及受舜禅,卑宫室,美绂冕,戚戚然以至於死。此天人之忧苦者也。武王既终,成王幼弱,周公摄天子之政。邵公不悦,四国流言。居东三年,诛兄放弟,仅免其身,戚戚然以至於死。此天人之危惧者也。孔子明帝王之道,应时君之聘,伐树於宋,削迹於卫,穷於商周,围於陈蔡,受屈於季氏,见辱於阳虎,戚戚然以至於死。此天民之遑遽者也。凡彼四圣者,生无一日之欢,死有万世之名。名者,固非实之所取也。虽称之弗知,虽赏之不知,与株块无以异矣。

观形既事,忧危之迹着矣。求诸方寸,未有不攫拂其心者。将明至理之言,必举美恶之极,以相对偶者也。

桀藉累世之资,居南面之尊;智足以距群下,威足以震海内;恣耳目之所娱,穷意虑之所为,熙熙然以至於死,此天民之逸荡者也。纣亦藉累世之资,居南面之尊;威无不行,志无不从;肆情於倾宫,纵欲於长夜;不以礼义自苦,熙熙然以至於诛。此天民之放纵者也。彼二凶也,生有从欲之欢,死被愚暴之名。实者,固非名之所与也,虽毁之不知,虽称之弗知,此与株块奚以异矣。

尽骄奢之极,恣无厌之性,虽养以四海,未始惬其心。此乃忧苦穷年也。

彼四圣虽美之所归,苦以至终,同归於死矣;彼二凶虽恶之所归,乐以至终,亦同归於死矣。

政和:万物所异者生,所同者死,唯人亦然。故圣智凶愚,所禀固异,及归於尽,未始不同。然则名实奚辩?忧乐奚择?此游方之外者所以齐死生而两忘其道。

范约:万物所异者生也,所同者死也。舜之穷毒,禹之忧苦,周公之危惧,孔子之遑遽,彼四圣也,天下之美归之,而戚戚然以至於死,其死则同矣。夏桀之逸荡,商纣之放纵,彼二凶也,天下之恶归之,而熙熙然以至於死,其死则同矣。故仁圣亦死,凶愚亦死,乌睹其所以异?

杨朱见梁王,言治天下如运诸掌。梁王曰: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,三亩之园而不能芸,而言治天下如运诸掌,何也?对曰:君见其牧羊者乎?百羊而群,使五尺童子荷棰而随之,欲东而东,欲西而西。使尧牵一羊,舜荷棰而随之,则不能前矣。且臣闻之;吞舟之鱼,不游枝流;鸿鹄高飞,不集污池。何则?其极远也。黄钟大吕不可从烦奏之舞。何则?其音疏也。将治大者不治细,成大功者不成小,此之谓矣。

政和:治家以及国,此言先后之渐。施於国者不可施於家,此言小大之宜。故牧羊者童子之任,而牧天下唯尧舜之道。将治大者不治细,成大功者不成小。此治之要,所以在知道。

范曰:千钧之弩,不为鼹鼠发机;万石之钟,不为莛撞起音。鲲非溟海,无以运其躯;凤非修梧,无以晞其翼。将治大者不治细,成大功者不成小。自然之理也。

杨朱曰:太古之事灭矣,孰志之哉?三皇之事,若存若亡;五帝之事,若觉若梦。三王之事,或隐或显,亿不识一。当身之事,或闻或见,万不识一。目前之事,或存或废,千不识一。太古至于今日,年数固不可胜纪。但伏羲以来,三十余万岁,贤愚、好丑、成败、是非,无不消灭,但迟速之间耳。

以迟速而致惑,奔竞而不已,岂不鄙哉。

矜一时之毁誉,以焦苦其神形,要死后数百年中余名,岂足润枯骨?何生之乐哉?

政和:时运不留,迹随以泯。后之视今,犹今之视昔。则务一时之毁誉,而以生为可乐者,是不足以达於理也。太古远矣,其事无传,故若灭若没,莫能志之。三皇以降,比太古为近,故其事疑於存亡;五帝以降,比三皇为又近,故其事疑於有,而若觉若梦。然曰若存若亡,则疑於在而实无在也;曰若觉若梦,则疑於有而实无有也。至三王以还,则为尤近,故曰或隐或显。盖其所过者方向於无,而其所存者可证其有,故其忆显特未定也。若夫当身之事,虽既往而未远,然所过者闻,所存者见既已趣寂。目前之事方适,今而尚在,然目所注者存,目所过者废,亦既不停。是以论其时则久近之殊,言其事则多寡之异。年运而往,其於不可识则一也。若是则贤愚之异性,好丑之异形,成败是非异理,迟速之间,同於泯绝而已。方且终身役役与物,相刃相靡,竞一时之虚誉,规身后之余荣,尊生者也。

范曰:事之在天下,俄成俄坏,迭盛迭衰,代废代兴,焂起焂灭,是亦一无穷,非亦一无穷。爰自古初以来至于今,不知其几千余万岁矣,贤愚好丑,是非成败,有万不同,同归于尽。而昧者不知,乃始胥易技系,劳形怵心,内盈柴栅,外重缠缴,终身役役,曾不得须臾宁神者,不自许也,尚何生之可乐哉?

杨朱曰:人肖天地之类,怀五常之性,

肖,似也。类同阴阳,性禀五行也。

有生之最灵者也。人者,爪牙不足以供守卫,肌肤不足以自捍御,趋走不足以逃利害,无毛羽以御寒暑,必将资物以为养性,任智而不恃力。故智之所贵,存我为贵;力之所贱,侵物为贱。然身非我有也,既生,不得不全之;物非我有也,既有,不得不去之。身固生之主,物亦养之主。虽全生,身不可有其身;虽不去物,不可有其物。有其物,有其身,是横私天下之身,横私天下之物。其唯圣人乎。

知身不可私,物不可有者,唯圣人可也。

公天下之身,公天下之物,其唯至人矣。此之谓至至者也。

天下之身,同之我身,天下之物,同之我物,非至人如何?既觉私之为非,又知公之为是,故曰至至也。

政和:肖天地之类,谓方圆动静之形;怀五常之性,谓仁义礼智信之德。万物所同者生,而惟人万物之灵,故曰:有生之最灵者也。以其最灵,故於智为有余;以其爪牙不利,无毛羽之蔽,故於力为不足。智有余而力不足,故必资物以为养,盖以我之智可以制彼之力,使为我用故也。虽然任智矣,而又恃其力,则莫知物我之贵贱。故智之所贵,存我为贵,以我贵於物也;力之所贱,. 侵物为贱,以物能役我也。夫身非我有,圣人岂以物殉身哉?为其为神明所托也,故既生,不得不全之;物非我有,圣人岂以身逐物哉?知其为耳目之役也,故既有,不得不去之。有生所贵者,故曰:身固生之主。养形必先之以物,故曰:物亦养之主。虽然,有生之所患者身,则虽全生,身不可有其身也;志之所以丧者物,则虽不去,物不可有其物也。外有其物,内有其身,蔽於一偏,暗於大理,窃窃然横私天下之身与其物,岂知道之所以为公哉?圣人知身者天下之委形,故能公天下之身,知物与物何以相远,故能公天下之物。唯天下之至圣为能与於此,故曰:此之谓至至者也。

范曰:汝身非汝有也,以不可有而有之,是横私天下之身;外物不可必也,以不可必而必之,是横私天下之物。《老子》曰:知当容,容乃公。惟公则能兼容。《庄子》曰:大人合并以为公。惟公则能合并。公天下之身者,内若於身,而身本无身也公天下之物者,外若於物,而物本无物也。进是道者,讵有介然之知存乎胸中。而以自营为事哉?惟至人无己,然后能之。若圣人则未离乎人道,彼其於此,犹有未至也。此之谓至至者岂非庄周所谓未始有物者,不可以加者耶?

杨朱曰:生民之不得休息,为四事故:一为寿,

不敢恣其嗜欲。

二为名,

不敢恣其所行。

三为位,

曲意求通。

四为货。

专利惜费。

有此四者,畏鬼,畏人,畏威,畏刑,此谓之遁人也。

违其自然者也。

可杀可活,制命在外。

全则不系於己。

不逆命,何羡寿?不矜贵,何羡名?不要势,何羡位?不贪富,何羡货?此之谓顺民也。得其生理,天下无对,制命在内。

外物所不能制。

政和:务生者为寿,干誉者为名,尊爵者为位,逐利者为货。内有遑遽之心,则外有怵惕之恐,此所以幽则畏鬼责,明则畏人非。威之所加,刑之所及,且罔不惟畏也。终身役役,不须臾宁,是其所以不得休息者欤?知其分定,无然歆羡,则处静以休息。乌往而不暇。谓之遁人,言违其常理谓之顺民,言因其固然。违其常理者,听於命而不知,故可杀可活,而制命在外;因其固然者,命万物而无所听,故天下无对,而制命在内。

范曰:寿者惛惛,久忧不死,何之苦也?其为形也亦远矣,故以生为累,有至於畏鬼责者;夜以继日,思虑善否,其为形也亦疏矣,故以显为是,有至於畏人。权势不大,而夸者以之悲,则为位而已。讵能无畏威乎?钱财不积,而贪者以之忧,则为货而已,讵能无畏刑乎?若然遁天倍情,忘其所受,生杀之称,制之非我,乌能自适其适哉?惟体道人安自然之定分,循不易之真理,适来则安之、适去则顺之,曾未尝外慕动而有歆羡之心,故畸人而侔於天,遗物而立於独,斡旋万化,惟我所为。古之人所谓命万物而无所听者,盖在乎此。

故语有之曰:人不婚宦,情欲失半人不衣食,君臣道息。周谚曰:田父可坐杀。晨出夜入、自以性之恒;啜菽菇藿、自以味之极;肌肉粗厚,筋节□音区位切。急,一朝处以柔毛绨募,荐以梁肉兰橘,心□体烦,内热生病矣。而惫矣。

言有所安习者,皆不可卒改易,况目然乎?

故野人之所安,野人之所美,谓天下无过者。昔者宋国有田夫,常衣缊黂乱麻,仅以过冬。暨春东作,自曝於日,不知天下之有广夏隩室,绵纩狐貉。顾谓其妻曰:负日之暄,人莫知者,以献吾君,将有重赏。里之富室告之曰:昔人有美戎菽、甘弇茎芹萍子者,对乡豪称之。

乡豪,里中之贵者。

乡豪取而尝之,蜇於口,惨於腹,众哂而怨之,其人大惭。子,此类也。

政和:天下各安其性命之情,则之四者存可也,亡可也;天下不安其性命之情,则於是愚智相讥,而歆羡起矣。夫义之於君臣也,礼之於夫妇也,命也,有性焉,君子不谓命。口之於味也,四肢之於安佚也,性也,有命焉,君子不谓性。杨子举婚宦君臣之言,引田父乡豪之说,凡以明使天下不安其性命之情者,以此而已。

杨朱曰:丰屋、美服、厚味、姣色,有此四者,何求於外?有此而求外者,无厌之性。无厌之性,阴阳之蠹也。

非但累其身,乃侵损正气。

政和:动与过,刑之所取。宵人之离内刑者,阴阳食之。然则无厌之性为阴阳之蠹者,岂其内刑之过欤?

范曰:南溟之鹏不能展翼於蓬蒿,一而鴳之逍遥则有余地;东海之鳖不能容足於坎井,而蛙之跳梁则有余水。自然定分,有不可易。故无夸跂之心,傥或游券之外而至乎期费,则盈嗜欲,长好恶,而性命之情病矣。阴阳之寇,奚自而可逃耶?是篇所言,大抵过於放逸,盖以救弊故也。苟不明夫救毙之旨而以是为常,则世俗之君子危身弃生以殉物者多矣,又乌能安於定分哉?故复继之以田父之说。

忠不足以安君,适足以危身;义不足以利物,适足以害生。安上不由於忠,而忠名灭焉;利物不由於义,而义名绝焉。君臣皆安,物我兼利,古之道也。

政和:忠所以安君也,忠而轻用吾身,则不足以安君而适所以危身;义所以利物也,义而反愁我己,则不足以利物而适足以害生。故忠以安君者,欲君臣皆安;义以利物者,欲物我兼利。此古之道也。

鬻子曰:去名者无忧。老子曰:名者实之宾。而悠悠者趋名不已。名固不可去,名固不可宾邪?今有名则尊荣,亡名则卑辱。尊荣则逸乐,卑辱则忧苦。忧苦,犯性者也;逸乐,顺性者也。斯实之所系矣。名胡可去?名胡可宾?但恶夫守名而累实。守名而累实,将恤危亡之不杀,岂徒逸乐忧苦之间哉?

政和:自内言之,去名无忧;自外言之,有名尊荣。虽然,圣人任其自尔,何容心焉?去功与名,还与众人,非所以蕲无忧也。苟有其实。人与之名不受,非所以图尊荣也。两无所系,此之谓顺性命之道也。

范曰:名不可比周,争也,不可夸诞,有也;不可势重,胁也。故古人谓是为公器而不可多取。彼烈士之殉名,廉士之重名,奸人之盗名,又乌知至人以是为己桎梏而有所谓无为名尸者哉?是篇始有为名之说,必终以此,所以遣其言之累耳。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八竟

20-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九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九

和光散人高守元集

说符

张曰:夫事故无方,倚伏相推,言而验之者,摄乎变通之会。卢曰:此篇去末明本约形,辩神立事以显真。因名以求实,然后知徇情之失道,从欲以丧真。故知道者不失其自时,任能者不必远害。政和:善言天者必有验於人。《天瑞》自然之验,《说符》言人事以合之。此书名篇始终之义。范曰:事物之变,有万不同。成败之相因,倚伏之相禅,言而验之,岂苟然哉?契乎自然之符而已。孔子曰:予欲无言。则无言者,圣人之本心,卒不得已而有言者,期於明道故也。使天下之人皆造乎道,尚何事於有言哉?故《老子》之书终於信言不美,所以总叙其作经之意《列子》之书终於《说符》,所以自袪其著书之迹。

子列子学於壶丘子林。壶丘子林曰:子知持后,则可言持身矣。

《老子》曰:后其身而身先。

列子曰:愿闻持后。曰:顾若影,则知之。列子顾而观影,形枉则影曲,形直则影正。然则枉直随形而不在影,屈伸任物而不在我。此之谓持后而处先。

物莫能与争,故常处先。此语似壶子答而不条显,列子一得持后之义,因而自释之。壶子即以为解,故不复答列子也。

卢曰:夫影由形立,曲直在於形;生形由神存,真伪在於神用,若见影而形辩,知形而神彰;不责影以正身,不执身以明道;观其末而知其本,因其着而识其微,然后能常处先矣。

政和:道以柔弱谦下为表,故随感而应,未尝先人也。如彼桔槔,俯仰随人。不与物争,而天下莫能与之争,则后其身而身先,有在於此。故曰:屈伸任物而不在我,此之谓持后而处先。

范曰:影之为物,火与日,吾屯也;阴与夜,吾代也。疑若有待矣,而实无所待。彼往则我与之往,彼来则我与之来,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,或枉或直,随形而已。故列子观之而得持后之说也。人皆取先,己独取后。日受天下之垢,是之谓持后,则不与物争,而天下莫能与之争,故常处先。《老子》曰:圣人后其身而身先。又曰:欲先人,以其身后之。义与此协。

关尹谓子列子曰:言美则响美,言恶则响恶;身长则影长,身短则影短。名也者,响也;身也者,影也。

夫美恶报应,譬之影响,理无差焉。

故曰:慎尔言,将有知之;慎尔行,将有随之。

所谓出其言善,千里应之。行乎迩,见乎远。

是故圣人见出以知入,观往以知来,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。

见言出则响入,形往则影来,明报应之理,不异於此也。而物所未悟,故曰先知之耳。

卢曰:响之因声,声善则响美;名之因实,实善则名真。故名者声之响,身者神之影也。声出而响和,行习而神随,故圣人闻响以知声,见行而知道也。

政和:言发而响应,形动而影从,美恶长短在此而不在彼。故君子将有言也,将有行也,必慎其独。《易》曰:先知其几於神乎。见出以知入,观往以知来,为之於未有,非几於神者与?

范曰:言行之接物,若声之於响,形之於影。声有美恶,响则应之;形有长短,影则从之。故言出乎身,加乎民;行发乎迩,见乎远。言行,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,可不慎乎?惟研几之。圣人朝彻於见独之先,作炳於眇绵之上,见出知入,观往知来。言行之大,始於拟议,而终有成变化。故言无瑕谪之可累,行无辙迹之可寻。

度在身,稽在人。人爱我,我必爱之;人恶我,我必恶之。

礼度在身,考验由人。爱恶从之,物不负己。

汤武爱天下,故王;桀、纣恶天下,故亡此则成验此所稽也。

卢曰:礼度在於身,稽考在於人,若影之应乎形,响之应乎声。汤武、桀纣,其迹可稽也,其度可明也,爱恶之心,不可不慎也。

稽度皆明而不道也,譬之出不由门,行不从径也。

稽度之理既明,而复道不行者,则出可不由户,行不从径也。

以是求利,不亦难乎?

违理而得利,未之有。

卢曰:稽度之事可明而不为道者,譬行不由门户与街衢耳。欲以求利身於天下者,不亦难乎?

尝观之神农、有炎之德,稽之虞、夏、商、周之书,度诸法士贤人之言,所以存亡,废兴而非由此道者,未之有也。

自古迄今,无不符验。

卢曰:考其行,稽其迹,自古帝王赞圣之言,犹人存亡废兴,粲然可明。若不由此道而为理者,未之有也。

政和:度言其可度,稽言其所考,欲知己之可度,当念彼之所稽,斯得矣。是故人之爱恶於我。自我之爱恶尔。帝之所兴,王之所起,缙绅先生多能明之。验其废兴之道,未有不由此者。

范曰:以身为度者,其本在此;以稽为决者,其效在彼。有以爱人,人斯爱我矣;有以恶人,人斯恶我矣。爱恶之情,未尝不本诸己。汤武积德有海内,爱之可知,故其兴也勃然;桀纣不仁失天下,恶之可知,故其亡也忽焉。岂非稽在人之验与是道也?自古及今,未有不由此者。

严恢曰:所为问道者为富。问犹学也。今得珠,亦富矣,安用道?

道,富之本也。珠,富之末也。有本故末存,存末则失本也。

子列子曰:桀、纣唯重利而轻道,是以亡。

非不富,失本则亡身。

幸哉余未汝语也,人而无义,唯食而已,

义者,宜也。得理之宜者,物不能夺也。

是鸡狗也。强食靡角,胜者为制,是禽兽也。

以力求胜,非人道也。

为鸡狗禽兽矣,而欲人之尊己,不可得也。

岂欲人之尊己.’道在则自尊耳。

人不尊己,则危辱及之矣。

乐推而不厌,尊己之谓。苟违斯义,亡将至。

卢曰:无乏少者谓之富,非谓求利之富也。若重利轻道,桀纣所以亡也。鸡犬禽兽不知仁义,争食恃力,不知其他。行此则危辱及身,欲人之尊己,岂可得矣?此谓因名求实。

政和:经曰:虽有拱璧,以先驷马,不如坐进此道。苟轻道而徇物,则人不尊己,而危辱及之。

范曰:平为福,有余为祸,物莫不然,而财其甚者也。夫富者苦身疾作,多积财而不得尽用,其为形也亦外矣,又乌知体道之人有所谓知足者哉?游券之内,行乎无名,有万不同,随取皆备,又国财在所并焉。故莫之爵而常自然,天下乐推而不厌。固未尝重利轻道,而以富为是也。

列子学射中矣,

率尔自中,非能期中者也。

请於关尹子。尹子曰: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?对曰:弗知也。关尹子曰:未可。

虽中而未知所以中,故曰未可也。

退而习之。三年,又以报关尹子。尹子曰:子知子之所以中乎?列子曰:知之矣。关尹子曰:可矣。守而勿失也。

心平体正,内求诸己,得所以中之道,则前期命矣,发无遗矣。

非独射也,为国与身亦皆如之。故圣人不察存亡,而察其所以然。

射虽中,而不知所以中,则非中之道。身虽存,不知所以存,则非存之理。故夫射者,能拙俱中,而知所以中者异;贤愚俱存,而知所以存者殊也。

卢曰:不知所以中者,非善之善者也。得之於手,应之於心,命中而中者,斯得矣。得而守之,是谓之道也。能知其道,非独射焉,为国为身亦皆如是也。善知射者,不贵其中,贵其所以必中也。善知理国理身者,亦不贵其存,贵其所以必存。故贤愚理乱可知者有道也。

政和:射者非前期而中谓之善射,可乎?盖前期而中,则所制在此,使无二适,唯我所为。推此以修身,推此以治国,是或一道也。圣人不察其存而察其所以存,不察其亡而察其所以亡。存亡末也,所以存亡者其本也。察其所以存则知免於亡,察其所以亡则知保其存。

范曰:古之射者,内志正,外体直,奠而后发,不失正鹄,盖有所谓前期而中者。苟反求诸已而不知所以中之之道,讵能矢矢相属而发发相及哉?虽然,非独射也,为国与身亦皆如之。惟圣人深达神机,明乎无眹,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者,故养生则裕於屈伸,处己则适乎消长,莅事则知成败之策,御敌则达擒纵之权。酬酢万变,无往不瑕,与所谓前期而中者伺异矣。

列子曰:色盛者骄,力盛者奋,未可以语道也。

色力是常人所务也。

故不斑白语道,失,而况行之乎?

色力既衰,方欲言道,悟之已晚。言之犹未能得,而况行之乎?

故自奋,则人莫之告。人莫之告,则孤而无辅矣。

骄奋者,虽告而不受,则有忌物之心,耳目自塞,谁其相之?

贤者任人,故年老而不衰,智尽而不乱。

不专己智,则物愿为己用矣。

故治国之难,在於知贤,而不在自贤。

自贤者,即上所谓孤而无辅。知贤则智者为之谋,能者为之使,物无弃才,则国易治也。

卢曰:俗之所恃者色与力也,恃色则骄怠之心厚,恃力则奋击之志多,不可以语其道也。色力衰者为班白,白首闻道犹不能行,况能行之乎?故守单弱者道必亲之,自强奋者人不肯告。人不肯告,宁有辅佐者乎?贤者任於人,故穷年而神不衰,尽智而心不乱。以此理国者,知贤而任之则贤才为之用,自贤而无辅则失人矣。

政和:道以素朴为质,以懦弱谦下为表。故以色骄人而不锄其色,以力尚人而不能不负其力,皆未足以语大道之方也。传曰:行贤而去自贤之行,乌往而不爱哉?故不自奋则人乐告以善道矣。於是闻道则有年虽长而色若孺子者,此之谓年老而不衰。於是知道则有达理而不以物害己者,此之谓智尽而不乱。此治国之道所以在於其身,下人而惟骄矜之是去。

范曰:汝惟不伐,乃能无以色骄人;汝惟不矜,乃能无以力胜人。以体道者不能进此。又况天下之理,自用则小,好问则裕。善为国者,以贤下人未尝以贤临人,故聪明者竭其视听,智力者尽其谋。能行贤而去自贤之行,岂容有不治者哉?

宋人有为其君以玉为楮叶者,三年而成。锋杀茎柯,毫芒繁泽,乱之楮叶中而不可别也。此人遂以巧食宋国。子列子闻之,曰:使天地之生物,三年而成一叶,则物之有叶者寡矣。故圣人恃道化,而不恃智巧。

此明用功能不足以赡物,因道而化,则无不周。

卢曰:夫斲雕为朴,还淳之道也。故曰:善约者不用胶漆,善闭者不用关钥,是以大辩若讷,大巧若拙耳。若三年成一叶,与真叶不殊,岂理国全道之巧乎?是以圣人恃其道化,如和气布而万物生,不恃智巧也。若违天理而伪巧出,此之为未明本末也。

政和:道雕刻众形而不为巧。窃窃然恃智力而为之,安得物物而给诸?故匪雕匪琢,运量万物而不匮,此圣人所以任道化而不任智巧。

范曰:大制不割。刻雕众形,彼盈於天地之间者,干而实,条而蔓。匪规匪矩而有形者,剸裁自我;匪丹匪青而有色者,藻饰自我。有万不同,一无不备,岂固以人助天而有刻楮之劳哉?圣人者,天地而已矣,故以道为化,无为而天下助,孰弊弊然以智巧为事乎?

子列子穷,容貌有饥色。客有言之郑子阳者,曰: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,居君之国而穷,君无乃为不好士乎?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。子列子出见使者,再拜而辞。使者去。子列子入,其妻望之而拊心曰: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,皆得佚乐。今有饥色,君遇而遗先生食。先生不受,岂不命也哉?子列子笑谓之曰:君非自知我也。以人之言而遗我粟,至其罪我也,又且以人之言,此吾所以不受也。其卒,民果作难而杀子阳。

卢曰:夫食人之禄,忧人之事。君不知我,因人之言而赐之;若罪我也,亦因人之言而责我也。吾所贵夫知我者真悟道之士也。及子阳难作而不见害,此真所谓不为外物之所伤累者也。

政和:尊生者不以养伤身。列子於是盖有先知之理焉。

范曰:古之善为士者,三族之位不足易其介,万钟之禄不足迁其守。苟可以无与而与焉,固未尝受而喜之也。其曰:民果作难而杀子阳,又以明圣人之知几如此。

鲁施氏有二子,其一好学,其一好兵。好学者以术干齐侯,齐侯纳之,以为诸公子之傅。好兵者之楚,以法干楚王,王悦之,以为军正。禄富其家,爵荣其亲。施氏之邻人孟氏,同有二子,所业亦同,而窘於贫。羡施氏之有有犹富也。因从谓进趣之方。二子以实告孟氏。孟氏之一子之泰,以术干秦王。秦王曰:当今诸侯力争,所务兵食而已。若用仁义治吾国,是灭亡之道。遂宫而放之。其一子之卫,以法干卫侯。卫侯曰:吾弱国也而摄乎大国之间。大国吾事之,小国吾抚之,是求安之道。若赖兵权,灭亡可待矣。若全而归之,适於他国,为吾之患不轻矣。遂刖之,而还诸鲁。既反,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让施氏。施氏曰:凡得时者昌,失时者亡。子道与吾同,而功与吾异,失时者也,非行之谬也。且天下理无常是,事无常非。

应机则是,失会则非。

先日所用,今或弃之,今之所弃,后或用之。此用与不用,无定是非也。投隙抵时,应事无方,属乎智。

虽有七义礼法之术,而智不适时,则动而失会者矣。

智苟不足使若博如孔丘,术如吕尚,焉往而不穷哉?

二子之所以穷,不以其博与术,以其不得随时之宜。

孟氏父子舍然无愠容,曰:吾知之矣,子勿重言。

卢曰:学仁义之道,善韬略之能,文武虽殊,同归於才行之用,必因智之适时。智者道之用,任智则非道矣。夫投必中隙,抵必适时,应变无方皆为智也。故适时者无窘才,明道者无乏智。智若不足也,虽文若孔丘,武若吕尚,不免乎穷困也。孟氏既悟,故曰勿重言耳。

政和:理无常是,当时者为是;事无常非,不适时者为非。当时命而大通乎天下,则所弃者或用;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,则所用者或弃。君子知穷之有命,知通之有时,则安时顺命而已,岂以其遇不遇而恃区区之智以投隙抵事为哉?

范曰:物无常宜,宜在随时。一是一非,特未定也。孟氏之二子,其道与施氏同而功与施氏异,岂行之谬哉?此所谓非遭时也。

晋文公出会,欲伐卫,公子锄仰天而笑,公问何笑,曰:臣笑邻之人有送其妻适私家者,道见桑妇,悦而与言。然顾视其妻,亦有招之者矣,臣窃笑此也。公寤其言,乃止。引师而还,未至,而有伐其北鄙者矣。

夫我之所行,人亦行之。而欲骋己之志,谓物不生心,惑於彼此之情也。

卢曰:夫贵於得而不知得有所守者,俗人之常情也,故嗜欲无穷而真道日丧矣。所以贵夫知道者内守其道而不失外,用於物而不遗一,世人则不然矣,外贪欲色,他妇是悦也,内失於道者而已,妻见招矣。

政和:察乎盈虚,知分之无常,则於去就安能独以其身尚人哉?此圣人所以睹蝉鹊之相累,而不以物害己。

范曰:伴物者物亦伴之,害人者人亦复之。物固相累,二类相召也。此栗林虞人以吾为戮,古之真人所以三月不庭与。传称吴王欲伐荆,孺子谏之。义与此协。

晋国苦盗。有郄雍者,能视盗之眼,察其眉睫之间,而得其情。晋侯使视盗,千百无遗一焉。晋侯大喜,告赵文子曰:吾得一人,而一国盗为尽矣,奚用多为?文子曰:吾君恃伺察而得盗,盗不尽矣,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。俄而草盗谋曰:吾所穷者郄雍也。遂共盗而残之。

残,贼杀之。

晋侯闻而大骇,立召文子而告之曰:果如子言,郄雍死矣。然取何方?文子曰:周谚有言:察见渊鱼者不祥,智料隐匿者有殃。

此答所以致死。

且君欲无盗,莫若举贤而任之;使教明於上,化行於下,民有耻心,则何盗之为?

此答所以止盗之方。

於是用随会知政,而群盗奔秦焉。

用聪明以察是非者,群诈之所逃;用先识以擿奸伏者,众恶之所疾。智之为患,岂虚言哉?

卢曰:教者,迹也。众人所以履而行焉。化者,道也。众人所以日用而心伏。心伏则有耻,迹明则教成,举贤任才,盗斯奔矣。或问曰:庄子云圣人生而大盗起,此云举贤任才而群盗去,何谓耶?答曰:求虚名而丧其实者,大盗斯起矣;得其实而去为名者,群盗斯去矣。故举贤而任才者,求名也;用随会者,得实也。理不相违,何疑之有耶?

政和:道之以德,有耻且格。圣人所以教民而化之以道,虽赏之不窃也。以苛为明,抑末矣。克核太至,必有不肖之心应之。郄雍视盗,所以见杀。举贤而不仁者远矣,随会知政所以群盗去而他适。

范曰:鉴水之与形接也,不设智故而物之方圆曲直不能逃也。善为国者,藏其利器,不以示人,无为而民自化,无欲而民自朴,又曷尝务机巧,滋法令,饰智惊愚,恃明察物而期以得盗为哉?若郄雍者,不足以知此。

孔子自卫反鲁,息驾乎河梁而观焉。有悬水三十仞,圜流九十里,鱼鳖弗能游,鼋鼉弗能居,有一丈夫方将厉之。孔子使人并涯止之,曰:此悬水三十仞,圜流九十里,鱼鳖弗能游,鼋鼉弗能居也,意者难可以济乎?丈夫不以错意,遂度而出。孔子问之曰:巧乎?有道术乎?所以能入而出者,何也?丈夫对曰:始吾之入也,先以忠信;及吾之出也,又从以‘忠信。忠信错吾躯於波流,而吾不敢用私,所以能入而复出者,以此也。孔子谓弟子曰:二三子识之,水且犹可以忠信诚身亲之,而况人乎?

《黄帝篇》中已有此章,而小不同,所明亦无以异,故不复释其义也。

卢曰:夫忠者同於物,信者无所疑。同而不疑,不私其已,故能入而复出也。然则同而不疑,不私其己,知道矣。夫《黄帝篇》中已有此章。

政和:至诚之道,无所不通。忠而不欺,信而不疑;诚心行之,可以感物。则动天地,感鬼神,横六合而无逆者,故游金石,蹈水火,皆可也。

范曰:游於吕梁者,必顺性命之理;济於河粱者,必体忠信之道。其旨一也。

白公问孔子曰:人可与微言乎?孔子不应。

白公,楚平王之孙,太子建之子也。其父建因费无极所谮,出奔郑,郑人杀之。胜欲令尹子西司马子期伐郑,许而未行。晋伐郑,子西、子期将救郑,胜怒曰:郑人在此,雠不远矣。欲杀子西、子期,故问孔子。孔子知之,故不应。微言,犹密谋也。

卢曰:微言者,密言也,令人不能知也。白公,楚平王之孙,太子建之子。建出奔郑,白公欲乱,故孔子不应耳。

白公问曰:若以石投水,何如?孔子曰:吴之善没者能取之。

石之投水则没,喻其微言人不能觉,故孔子答以善没者能得之,明物不可隐者也。

曰:若以水投水,何如7 孔子曰:淄渑之合,易牙尝而知之。

复为善味者所别也。

卢曰:以石投水喻迹不可见,以水投水喻合不可隐也。味者分,淄渑不可合也。唯神契理会,然后得也。

白公曰:人故不可与微言乎?孔子曰:何为不可?唯知言不谓者乎。

谓者所以发言之旨趣,发言之旨趣,则是言之微者。形之於事,则无所隐。

夫知言之谓者,不以言言也,

言言则无微隐。

卢曰:夫情生而事彰,味殊而可尝,唯神之无方,知言之谓者,神会也。

争鱼者濡,逐兽者趋,非乐之也。

自然之势,自应濡走。

故至言去言,

理自明,化自行。

至为无为。

理自成,物自从。

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。

本存末,事着而后争解,鲜不及也。

卢曰:鱼在於水,争之者濡;兽走於野,逐之者趋,非乐之也,其势使然也。故至言者不在言,至为者无所为也。浅智逐末,常失其理。道之所行,物无不当者矣。

白公不得已,遂死於浴室。

不知言之所谓,遂使作乱,故及於难。

卢曰:忿而非理,死以快意,下愚之所以乱常也。

政和:以石投水,既有形矣,若形形者未尝形,则非善没者所能取也;淄渑之合,既有味矣,若味味者未尝呈,则非易牙所能尝而知之也。微言固隐而未彰,然言亦既有。唯目击道存,殆弗容声,则知言之谓而不以言言者也。争鱼逐兽,所争末矣。故至言必去言,然后为言之至;至为必去为,然后为为之至。白公何足以与此?

范曰:以石投水,而善没者能取之;以水投水,而善喊者能尝之。一涉於物,固有不得而逃者矣。然不知言之人,乌可与言;知言之人,默焉而意已传。将欲微言,非知言之谓者,不可也。又况天下之理,争鱼者濡,逐兽者趋,岂固乐之哉?意之所至,有不知所以然而然者,何则?物有感触,皆从意生。意所偏系,随念而易。发於言者一或不慎,则几事不密而至於害成者有矣。故至言去言,则虽言而未尝言;至为去为,则无为而无不为。夫浅智之所争者,末矣。白公争而灭,殆谓是与。

赵襄子使新穉穆子攻翟,

穆子,襄子家臣新穉狗也。翟,解虞也。

胜之,取左人、中人。

左人、中人,解虞二邑名。

使遽人来谒之。

遽,传也。谒,告也。

卢曰:急来告捷也。

襄子方食而有忧色,左右曰:一朝而两城下,此人之所喜也。今君有忧色,何也?襄子曰:夫江河之大也,不过三日;

谓潮水有大小。

飘风暴雨不终朝,日中不须臾。

势盛者必退也。

今赵氏之德行,无所施於积,

无积德而有重功,不可不戒惧也。

一朝而两城下,亡其及我哉。

不忘亡,则不亡之也。

卢曰:不能积德累行,而以强力下二城。夫物盛必衰,不亡何待耶?故贪不以忻,贤者所以惧。知苟得之所以惧也,然后能积其德矣。

孔子闻之曰:赵氏其昌乎。夫忧者所以为昌也,戒之深也。喜者所以为亡也。将致矜伐。胜,非其难者也,持之,其难者也。贤主以此持胜,故其福及后世。齐、楚、吴、越皆尝胜矣,然卒取亡焉,不达乎持胜也。唯有道之主,为能持胜。

胜敌者皆比国,而有以不能持胜,故危亡及之。

卢曰:矜功伐能,所以亡也;忧得诫强,所以昌也。贤者以此福及后代,道者以此泽被含生,此之谓持胜。持胜者,持此诫慎,胜彼强梁。唯有道者所能行也。

孔子之劲,能拓国门之关,而不肯以力闻。

劲者,力也。拓者,举也。孔力能举门关,而力名不闻者,不用其力也。

墨子为守攻,公输般服,而不肯以兵知。

公输般善为攻器,墨子设守能却之,为般所服,而不称知兵者,不有其能也。

故善持胜者,以强为弱。

得为攻之母也。

卢曰:夫子之力能举关,墨子之善能制敌。不以力谋显而以道德闻者,善此持胜,以强为弱也。夫艺成者必为人所役,好胜者必遇於强敌,唯道德仁义者可以役物而兴化者也。

政和:盈而处之以冲,成而处之以缺,持胜之道也。刚而守之以柔,强而守之以弱,常胜之道也。江河之大也,有损焉。风雨之聚也,有息焉。日之中也,有昃焉。观诸天地,尚不能久,而况於人乎?惟始於忧勤者终於逸乐,此忧者所以为昌。般乐怠敖者是自求祸,此喜者所以为亡。知此则福及后世,此之谓持胜之道。力足以制众而无勇功,兵足以胜敌而无威名,柔弱处下而攻坚强者,莫之能先,此之谓常胜之道。然常胜之道,是乃所以持胜也。

范曰:战胜易,守胜难。故非有道之主不能持胜。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九竟

21-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二十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二十

说符

宋人有好行仁义者,三世不懈。家无故黑牛生白犊,以问孔子。孔子曰:此吉祥也,以荐上帝。居一年,其父无故而盲,其牛又复生白犊。其父又复令其子问孔子,其子曰:前问之而失明,又何问乎?父曰:圣人之言,先迕后合。其事未究,姑复问之。其子又复问孔子。孔子曰:吉祥也。复教以祭。其子归致命,其父曰:行孔子之言也。居一年,其子又无故而盲。其后楚攻宋,围其城。民易子而食之,析骸而炊之。丁壮者皆乘城而战,死者太半,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,及围解,而疾俱复。

此所谓祸福相倚也。

卢曰:夫仁者爱人,义者济物,三世不息,其於积善深矣。若有其才则招禄,无其才则致福,此余庆之所锺也。吉祥之应,为善之征,克全其生而获其利。积行之报,岂虚言也哉?

政和:昭昭生於冥冥,有伦生於无形。祸兮福所倚,福兮祸所伏。孰知其极,则倚伏之理何常之有?唯德厚者福衍,故福生有基而祸亦不来。此宋人之行仁义,所以能因祸致福。

范曰:福之兆乎物谓之祥,祸之兆乎物亦谓之祥。所谓吉祥者,岂非吉之先见者与?然捆之祥也,其父以为不祥;巫祝所以.为不祥者,神人以为大祥。盖忧喜聚门,吉凶同域,而祸福之相为倚伏,特未可知也。唯圣人为能知其所以然。

宋有兰子者,

凡人物不知生出主谓之兰也。

以技干宋元,宋元召而使见其技;以双枝长倍其身,属其胫,并趋并驰,弄七剑迭而跃之,五剑常在空中。元君大惊,立赐金帛。又有兰子又能燕戏者,

如今之绝倒投狭者。

闻之,复以干元君。元君大怒曰:昔有异技干寡人者,谓先侨人。技无庸,适值寡人有欢心,故赐金帛。彼必闻此而进,复望吾赏。拘而拟戮之,经月乃故。

此技同而时异,则功赏不可预要也。

卢曰:夫积仁义以守道者,福可全也;恃力技以侥幸,不常禄也。列子两举其事,以彰德行之为益耳。

政和:理无常是,事无常非,顾所遇之时如何耳。乃若执技而不通乎道,尤非所谓可常之道也。君子知分之无常,所以谨於去就。

范曰:得时者昌,失时者亡。苟骋徼利之心,而昧适时之道,鲜不及矣。

秦穆公谓伯乐曰:子之年长矣。

伯乐,善相马者。

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?

问伯乐之种姓有能相马继乐者不?

伯乐对曰: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。

马之良者,可以形骨取也。

天下之马者,若灭若没,若亡若失。

天下之绝伦者,不於形骨毛色中求,故仿髴恍惚,若存若亡,难得知也。

若此者,绝尘弭@。

言迅速之极。

臣之子皆下才也,可告以良马,不可告以天下之马也。臣有所与共担缠薪菜者,

负索薪菜,盖贱役者。

有九方单,比其於马,非臣之下也。请见之。

非臣之下,言有过於已。

卢曰:担缠薪菜者,饯役者也。子姓者,子弟之同姓者也。

穆公见之,使行求马。三月而反,报曰:已得之矣,在沙丘。地名穆公曰:何马也?对曰:牝而黄。使人往取之,牡而骊。穆公不说,召伯乐而谓之曰:败矣,子所使求马者,谓九方皋。色物、牝牡尚弗能知,又何马之能知也?伯乐喟然太息曰:一至於此乎,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。

言其相马之妙乃如此也,是以胜臣千万而不可量。

卢曰:皋之相马,相其神不相其形也。形者,常人之所辩也。伯乐叹其忘形而得神,用心一至於此,自以为不及皋之无数倍也。故穆公以为败,伯乐以为能也。

若皋之所观,天机也,

天机,形骨之表所以使蹄足者,得之於心,不显其见。

得其精忘其粗,在其内而忘其外;

精内,谓天机;粗外,谓牝牡毛色。

见其所见,

所见者,惟天机也。

不见其所不见;

所不见,毛色牝牡也。

视其所视,

视其所宜视者,不忘其所视。

而遗其所不视。

所不应视者,不以经意也。

若皋之相马,乃有贵乎马者也。

言皋之此术,岂止於相马而已,神明所得,必有贵於相马者,言其妙也。

马至,果天下之马也。

卢曰:夫形质者,万物之着也。神气者,无象之微也。运有形者,无象也;用无象者,形物也。终日用之而不知其功,终年运之而不以为劳。知而养之者,道之主也。皋之见乎所见者,以神也,契其神者而贵於马也。代人皆不知所贵矣。

政和:道在体无体。若灭若没视之不可见;若亡若失,搏之不可得;绝尘弭@,逐之不能及。中人以下才士也,岂足以识此?可以言论者物之粗,可以意致者物之精。得其精忘其粗者,言之所不能论也。知之外矣,不知内矣,在其内忘其外者,知之所不能知也。见其所见,不见其所不见,此其见之所以独;视其所视,不视其所不视,此其视之所以神。惟其所索者不在於形骸之内,故其所得者非见於形骸名声之末,是乃进乎圣人之道。良马以喻才,天下马以喻圣人之道。

范曰:牝而黄,牡而骊,相去远矣。九方之相马也,得其精而忘其粗,在其内则忘其外,造天机之妙,而色物牝牡无所致知。此伯乐所以喟然而叹,以为千万臣而无数也。

楚庄王问詹何曰:治国奈何?

詹何,盖隐者也。

詹何对曰:臣明於治身,而不明於治国也。楚庄王曰:寡人得奉宗庙社稷,愿学所以守之。詹何对曰: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,又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,故本在身,不敢对以末。楚王曰:善。

卢曰:损物以厚生,小人之常情也;损生以利物,好名之诡行也。安社稷者,后其身也;善理身者,国自理之矣。君者国之主,神者形之主。理国在乎安君,理身在乎安神,神安则道崇,道崇则国理。神者身· 之本,道者神之功,故不敢以末对。

政和:国之本在身,是以明明德於天下者,欲治其国,先修其身,所谓治其本面末从之也。古之人以道之真治身,其绪余以为国家,岂有身治而国乱?

范曰:国之本在家,家之本在身。善为国者岂有他哉?盖亦反其本矣。詹何之钓鱼也,以弱制强也。以轻致重而曰洽国,诚能若此,则天下可运於一握,由是观之,举斯心以加诸彼,固其所慢为也。

狐丘丈人谓孙叔放楚大夫也曰:人有三怨,子知之乎?

狐丘,邑名。丈人,长老者。

孙叔敖曰:何谓也?对曰:爵高者,人妬之;官大者,主恶之;禄厚者,怨逮之。孙叔敖曰:吾爵益高,吾志益下,吾官益大,吾心益小,吾禄益厚,吾施益博。以是免於三怨,可乎?

卢曰:夫心益下君,道之用也;施益博者,德之用也。用道以下身者,无怨恶也;用德以周施者,主恩惠也。向之三怨,复从何而生哉?

政和:君子不欲多尚人,爵益高,心益下,此所以免於人之妬而无失;其为高官益大,心益小,此所以免於上之忌而无失;其为大禄益厚,施益博,此所以免於怨之逮而无失。其为厚,是谓持后而处先。

范曰:孙叔敖三为令尹而不荣华,三去之而无忧色,以是而期免於怨,固无往而不可矣。

孙叔敖疾,将死,戒其子曰:王亟封我矣,吾不受也。为我死,王则封汝。汝必无受利地。楚越之间有寝丘者,此地不利,而名甚恶。楚人鬼,而越人机,

信鬼神与机祥,

卢曰:机字,巨衣切,又居希切。《淮南传》曰:吴人鬼,越人畿。畿,祥也。

可长有者唯此也。孙叔敖死,王果以美地封其子。子辞而不受,请寝丘。与之。至今不失。

汉萧何亦云,子孙无令势家所夺,即此类也。

卢曰:人所争者,有力必取之;利之薄者,人所不用焉。不争之物则久有其利,必争之物则不能常保。人知利厚而共争,不知长有而利深。故嗜欲者,必争之地也。全道者,长久之方也。善於道者,触类而长之,何适而非道?

政和:天下皆知美之为美,斯恶矣。唯处众人之恶而不争者为几於道而可以长久。

范曰:古之得道者,处众人之所恶,不以自好累乎其心。以寝丘之封,孙叔放所以戒其子也。

牛缺者,上地之大儒也。下之邯郸,遇盗於耦沙之中,尽取其衣装车。牛步而去,视之欢然,无忧吝之色。盗追而问其故。曰:君子不以所养害其所养。盗曰:嘻,贤矣夫。既而相谓曰:以彼之贤,往见赵君,便以我为,必困我。不如杀之。乃相与追而杀之。燕人闻之,聚族相戒,曰:遇盗莫如上地之牛缺也。皆受教。俄而其弟适秦,至阙下,果遇盗,忆其兄之戒,因与盗力争。既而不如,又追而以卑辞请物。盗怒曰:吾活汝弘矣,而追吾不已,迹将着焉。既为盗矣,仁将焉在?遂杀之,傍害其党四五人焉。

牛缺以无吝招患,燕人假有惜受祸,安危之不可预图皆此类。

卢曰:夫知时应理者,事至而不惑,时来而不失,动契其真,运合於变矣。若见名示迹,不适其时,则无往不败也。牛缺不知时,其弟亦过分,亦犹孟氏之二子出於文武哉。矫名过当者,未尝不如此也。

政和:生非贵之所能存,身非爱之所能厚,牛缺之见杀是已。富贵者以养伤身,贫贱者以利累形,燕人之见杀是已。然则轻生固所不免,而重生者亦未离於有累。圣人所以有身为大患。

范曰:牛缺以无吝招辜,燕人以力争遇害。祸福之理不可预图,有如此者。

虞氏者,梁之富人也,家充殷盛,钱帛无量,财货无訾。登高楼,临大路,设乐陈酒,击博楼上。侠客相随而行,楼上博者射,明琼张中,反两y吐合切鱼而笑。

明琼,齿五白也。射五白得之,反两鱼获胜,故大笑。

飞鸢适坠其腐鼠而中之。侠客相与言曰:虞氏富乐之日久矣,而常有轻易人之志,吾不侵犯之,而乃辱我以腐鼠。而此不报,无以立懂於天下。懂勇。请与若等戮力一志,率徒属必灭其家为等伦。皆许诺。至期日之夜,聚众积兵以攻虞氏,大灭其家。

骄奢之致视败,不以一涂。虞氏无心於凌物而家破者,亦由谦退之行不素着故也。

卢曰:前章言学仁义,三代以致祥,此章言积骄奢,一朝以招祸。行之不着,飞灾所锺。祸福无门,惟人所召。此之双举,诫之深焉。

政和:祸福之来,惟人所召。而天之所恶,孰知其故?

范曰:道者去奢去泰,奢则淫於德,泰则侈於性,岂道也哉?虞氏富乐日之久矣,肆轻易之心,亡谦恭之行,故其亡也,立而待也。

东方有人焉,曰爰旌目,将有适也,而饿於道。狐父之盗曰丘,见而下壶餐以餔之。爰旌目三餔而后能视,曰:子何为者也?曰:我狐父之人丘也。爰旌目曰:嘻,汝非盗邪?胡为而餐我?吾义不食子之食也。两手据地而欧之,不出,喀喀然,遂伏而死。狐父之人则盗矣,而食非盗也。以人之盗,因谓食为盗而不敢食,是失名实者也。

卢曰:求名失实,违道丧生,其爰旌目之谓乎?有道者不然矣,使盗者变其心,成乎仁也。身行其道,人沐其化,君子济危,食之两全也。欧则双失,又喀喀而吐,伪愚也哉。

政和:贤者过之,道之所以难行也。此伯夷之隘,君子所以不由。

范曰:嘑尔之与,乞人弗屑;嗟来之食,饿者弗受。矧夫所谓盗者哉?然有御人於国门之外者,其交也以道,其馈也以礼,虽孔子受之,讵曰以其人之盗而不食其食乎?

柱厉叔事莒敌公,自为不知己者,居海上。夏日则食菱芰,冬日则食橡栗。莒敖公有难,柱厉叔辞其友而往死之。其友曰:子自以为不知己,故去。今往死之,是知与不知无辩也。柱厉叔曰:不然,自以为不知,故去。今死,是果不知我也。吾将死之,以丑后世之人主不知其臣者也。凡知则死之,不知则弗死,此直道而行者也。柱厉叔可谓怼以忘其身者也。

卢曰:彼终不知己也,乃死其身以明彼之不知己,岂有道者所处乎?名之累愚,多若是矣,与夫全生宝道者远矣。

政和:君子有杀身以成仁者,仁不可去也;有舍生而取义者,义不可辞也。忿诚无由,适足以杀其躯而已。不能惩忿窒欲,而刻意异俗以丧其生,此未闻君子之大道也。

范曰:死或重於泰山,或轻於鸿毛,顾所以处之如何耳。死者非难,处死者难。公子纠之难,召忽死而管仲不死,古之人未尝不非子纠而多管仲,矧夫所谓不知己者哉?以怼忘身,君子不贵也。

杨朱曰:利出者实及,怨往者害来。

利不独往,怨不遍行,自然之势。

发於此而应於外者唯请,

请,当作情。情所感,无远近幽深。

是故贤者慎所出。

善着则吉应,恶积则祸臻。

卢曰:唯请者,若自召之也。祸福之来,若影与响耳,故贤者慎其所出也。今之慕道者,皆脱略名教,轻弃礼法,放情任己以为达生,以任义为桎梏,以屋宅为裈袴,忽彼报应,人事不修。故嵇康之徒死亡而不暇,嗣宗之辈世疾如仇雠而不知真理乎。

政和:言出乎身,加乎人;行发乎迩,见乎远。言有招祸,行有招辱,君子不可不慎也。曰发於此而应於外者唯请,盖言祸福荣辱之来。唯人所召。

范曰:祸福无门,惟人所召。荣辱之来,各象其德。出乎尔者,反乎尔者也。可不慎乎?

杨子之邻人亡羊,既率其党,又请杨子之竖追之。杨子曰:嘻,亡一羊何追者之众?邻人曰:多岐路。既反,问:获羊乎?曰:亡之矣,曰:奚亡之!曰:岐路之中,又有岐焉,吾不知所之,所以反也。杨子戚然变容,不言者移时,不笑者竟日。门人怪之,请曰:羊,贱畜,又非夫子之有,而损言笑者,何哉?杨子不答,门人不获所命。弟子孟孙阳出以告心都子。心都子他日与孟孙阳偕入,而问曰:昔有昆弟三人,游齐鲁之间。同师而学,进仁义之道而归。其父曰:仁义之道若何?伯曰:仁义使我爱身而后名。

身体发肤不敢毁伤也。

仲曰:仁义使我杀身以成名。

无求生以害仁,有杀身以成仁。

叔曰:仁义使我身名并全。

既明且哲,以保其身。

彼三术相反,而同出於儒。孰是孰非邪?杨子曰:人有滨河而居者,习於水,勇於泅,操舟鬻渡,利供百口。裹粮就学者成徒,而溺死者几半。本学泅,不学溺,而利害如此。若以为孰是孰非?心都子嘿然出。孟孙阳让之曰:何吾子问之迂,夫子答之僻?吾惑愈甚。心都子曰:大道以多岐亡羊,学者以多方丧生。学非本不同,非本不一,而末异若是。唯归同反一,为亡得丧。子长先生之门,习先生之道,而不达先生之况也,哀哉。

卢曰:羊以踰神,守神不失为道也。一失其羊而奔波歧路,不可得矣。但守其神,为无丧无得,而为无待也。多方於仁义者,亦若是矣。

政和:自道术为天下裂,百家往而不反,故天下之人各自为方,判离涣散而不见古人之大全,此多歧所以亡羊,多方所以丧生也。仁义使我爱身而后名,盖若微子之去;使我杀身以成名,盖若比干之死;使我身名俱全,盖若箕子之智,然是三仁者同归于道。使天下之人虽殊涂而同归,则无得丧矣。

范曰:道不欲杂,杂则多,多则扰。体道者一以贯之,岂以多为贵哉?会殊涂而同归,该百虑而一致,则於道几矣。

杨朱之弟曰布,衣素衣而出。天雨,解素衣,衣缁衣而反。其狗不知,迎而吠之。杨布怒,将扑之。杨朱曰:子无扑矣,子亦犹是也。向者使汝狗白而往,黑而来,岂能无怪哉?

此篇明己身变异,则外物所不达,故有是非之义。不内求诸己而专责於人,亦犹杨布服异而怪狗之吠也。

卢曰:夫守真归一,则海鸥可驯若失道变常,则家犬生怖矣。

政和:君子之行,内守之而外不变,或知白守黑,或以黑尚白,众人固不识也。若丧其质之真,而外变於白黑,又岂能使物之不怪乎?

范曰:物变无常,是非各异,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者,妄也。真伪强生分别,名实震乎朝暮,毁誉迷於再三,岂不惑哉?

杨朱曰:行善不以为名,而名从之;名不与利期,而利归之;利不与争期,而争及之;故君子必慎为善。

在智则人与之讼,在力则人与之争,此自然之势也。未有处利名之中,而患难不至者也。语有之曰:为善无近名。岂不信哉。

卢曰:求名之善,人所必争。故曰为善无近名者,不与人争利也。行人之所不能行而不伐者,慎为善也。

政和:善不与名期而名自至,名不与利期而利自至。货财聚而睹所争,则其流生祸也。圣人见出以知入,观往以知来,故言行之发,必慎其独也。《庄子》曰:为善无近名。

范曰:善者人之所欲也。一有所欲,则或殉名而不息,或逐利而无厌,决性命之情以争之,而攘夺诞谩无所不至矣,故伯夷饿于首阳之下,盗跖暴于东陵之上。岂不惑哉?

昔人言有知不死之道者,燕君使人受之,不捷,而言者死。燕君甚怒,其使者将加诛焉。幸臣谏曰:人所忧者,莫急乎死;己所重者,莫过乎生。彼自丧其生,安能令君不死也?乃不诛。有齐子亦欲学其道,闻言者之死,乃抚膺而恨。富子闻而笑之曰:夫所欲学不死,其人已死而犹恨之,是不知所以为学。胡子曰:富予之言非也。凡人有术不能行者有矣,能行而无其术者亦有矣。卫人有善数者,临死,以决喻其子。志其言而不能行也。他人问之,以其父所言告之。问者用其言而行其术,与其父无差焉。若然,死者奚为不能言生术哉?

物有能言而不能行,能行而不能言,才性之殊也。

卢曰:或人有非术者,云徒能说虚词以辩理,未有自能行.而证之者,故疑其所言,以为不实耳。故此章言有知之者,有能知而未能行者,有能行而不知者,然则知而不行,行而不知。不行不知,虽俱能悟,非无差别矣。况闻斯行诸,因知而获悟者,岂不贤於不知言者乎?

政和:小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,女偶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,或有其才,或有其道,所以未能俱至於圣也。有衍而不能行者,有道之谓;能行而无术者,有才之谓。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,庶几则其果为圣人矣。孰谓死者不能言生术哉?

范曰:言人之才性不同,有如此者。

邯郸之民以正月之旦献鸠於简子,简子大悦,厚赏之。客问其故。简子曰:正旦放生,示有恩也。客曰:民知君之欲放之,竞而捕之,死者众矣。君如欲生之,不若禁民勿捕。捕而放之,恩过不相补矣。简子曰:然。

卢曰:夫人知所以善者,皆事之末也。若理其本则众所不能知,而功倍於理末者,皆若此也,故小慈是大慈之贼耳。名教之迹,理其末也;大道之功,理其本也。众人皆睹其小而不识其大者焉。故略举放鸠以明此大旨也。

政和:天地之於万物形色智力,使其自遂而已。圣人好生之德,盖亦以匝。

齐田氏祖於庭,食客千人。中坐有献鱼雁者,田氏视之,乃叹曰:天之於民厚矣。殖五谷,生鱼鸟,以为之用。众客和之如响。鲍氏之子年十二,预於次,进曰:不如君言。天地万物与我并生,类也。类无贵贱。

同是生类,但自贵而相贱。

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,迭相食,非相为而生之。人取可食者而食之,岂天本为人生之?且蚊蚋噆肤,虎狼食肉,非天本为蚊纳生人、虎狼生肉者哉?

卢曰:夫食肉之类,更相吞啖,灭天理也,岂天意乎?鲍子之言,得理之当也。尝有俗士言伏羲为网罟,燧人熟肉而食,彼二皇者皆圣人也。圣人与虎食肉何远耶?释氏之经,非中国圣人,约人为教,利人而已矣。释氏是六通圣人,约识为教,通利有情焉。今列子之书乃复宣明此指,则大道之教未尝不同也。

政和:天地与我并生,万物与我为一,则类与不类相与为类。然形名而降,大则制小,远近之相取,高下之相倾,智力消息,皆其自尔。故圣人之道,任万物之自然而不为。

范曰:人之於物,无所不爱也。所谓放生以示有恩者,岂其然哉?天之於物,无所不生也。所谓生物以为民用者,岂其然哉?

齐有贫者,常乞於城市。城市患其亟也,众莫之与。遂适田氏之厩,从马医作役而假食。郭中人戏之曰:从马医而食,不以辱乎:乞儿曰:天下之辱,莫过於乞。乞犹不辱,岂辱马医哉?

不以从马医为耻辱也。此章言物一处极地,分既以定,则无复廉耻,况自然能夷得失者乎?

卢曰:士有折支舐痔而取进用者,亦求衣食也。役於贱医之门者,亦求衣食也。获多利则以为荣,获少利则以为耻,代人亦孰知荣耻之实者乎?

政和:以道观之,物无贵贱;以俗观之,贵贱不在。已明乎此,则天下之辱不足以辱其身。此有道者之所贵也。

宋人有游於道、得人遗契者,遗弃。归而藏之,密数其齿。刻处似齿。告邻人曰:吾富可待矣。

假空名以求实者,亦如执遗契以求富也。

卢曰:举俗之人,迷於空名,失於真理,皆如拾遗失之水契,计刻齿之数以待富焉。亦犹不耻乞丐於市而耻受役於人矣。亦何异乎人间逃奴,弃其主而别事於人,执劳不异也,而自以为不系属於人。随妄情而失实义,其类皆如是矣。

政和:世之所贵道者,书也。道虽书之所传,而亦非书之所能得其真。彼载之空言而因以求道,则去道远矣。执遗契以待富,凡以明此。

范曰:以内观为务者,安至足之分,故从马医而不以为辱。以外慕为心者,肆无穷之欲,故执遗契而期以获富。

人有枯梧树者,其邻父言枯梧之树不祥,其邻人遽而伐之。

言之虽公,而失厝言之所也。

邻人父因请以为薪。

又践可疑之涂。

其人乃不悦,曰:邻人之父徒为薪,而教吾伐之也。

在可疑之地,物所不信也。

与我邻,若此其险,岂可哉?

卢曰:劝之伐树,公言也;请以为薪,理当也。劝伐而请疑过生焉,故曰: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。勿谓无伤,其祸将长。此之谓也。

政和:处嫌疑之域,则触类而生疑,道之所以不行也。

范曰:宋有富人,天雨墙坏。其子曰:不筑且有盗。其邻人之父亦云。暮而果大亡其财,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邻人之父。然则践可疑之地,失措言之所,讵能使人之不疑哉?

人有亡鈇者,意其邻之子。视其步,窃鈇也;颜色,窃鈇也;言语,窃鈇也;动作态度,无为而不窃鈇也。俄而相其谷,而得鈇,相音掘字。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,动作态度无似窃鈇者。

意所偏惑,则随想念而转易。及其甚者,则白黑等色,方圆共形,岂外物之所能变乎?故语有之也,万事纷错,皆从意生。

卢曰:事有疑似而招祸者,多矣。自飞鸢坠鼠,皆疑似成患。唯积德守道,无情不私者乃能无患焉,故失鈇疑邻,其事一也。

政和:藏猜虑之心,则随在而有蔽。故道之所以不明也。

范曰:万物纷错,皆从意生。意所偏系,随念而易。又况虚明之中,有物探之,沈沦性真;迷着外好,则事之物变。盖有甚於窃鈇者。

白公胜虑乱,

虑者,犹度也。谋度作乱者。

罢朝而立,倒杖策,錣上贯颐,

錣,杖末锋。

血流至地而弗知也。郑人闻之曰:颐之忘,将何不忘哉?意之所属着,其行足踬株埳,头抵植木,而不自知也。

政和:意有所至,形有所忘。

昔齐人有欲金者,清旦衣冠而之市,适鬻金者之所,因攫其金而去。吏捕得之,问曰:人皆在焉,子攫人之金何?对曰:取金之时,不见人,徒见金。

嗜欲之乱人心,如此之甚也。故古人有言:察秋毫之末者,不见泰山之形,调五音之和者,不闻雷霆之声。夫意万物所系速着外物者,虽形声之大而有遗矣。况心乘於理,检情摄念,泊然凝定者,岂因万物动之所能乱者乎?

卢曰:张湛云:嗜欲之乱人心,如此之甚也。故曰:察秋毫之未者,不见泰山之形;听五音之和者,不闻雷霆之声。心有所存,形有所忘,皆若此者也。此章言嗜欲不可纵,丧身灭性之大也。今以丧其身之物,意欲厚其身也。若能无其身,复何用金为?所言无身,非谁灭身也,盖不厚而已矣。

政和:见得而忘形,见利而忘真,此世俗之人所以丧已於物也。是篇终之以攫金,盖亦符《天瑞》为盗之说。

范曰:白公虑乱而杖茉贯头,齐人攫金而衣冠之市,意有所至而形有所忘,可不慎数?

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二十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