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南鸿烈解

淮南鸿烈解卷之二十六 太尉祭酒臣许慎记上

修务训

修，勉。务，趋。圣人趋时，冠危弗顾，履遗不取，必用仁义之道以济万民，故曰修务。因以题篇。

或曰：无为者，寂然无声，漠然不动，引之不来，推之不往。如此者，乃得道之像。或人以为先为术如此，乃可谓为得道之法也。吾以为不然，尝试问之矣。以为不如或人之言，尝问之于圣人矣。若夫神农尧舜禹汤，可谓圣人乎？有论者必不能废。言五人可谓圣人邪？有论者何能废其道也。以五圣观之，则莫得无为明矣。言不得无为也。古者民茹草饮水，采树木之实，食蠃蚌之肉，时多疾病毒伤之害。害，患也。于是神农乃始教民播植五谷：菽、麦、黍、稷、稻也。相土地宜燥湿、肥𫭪高下，相，视也。燥，乾也。𫭪，𬒈；高陵也。下，湿也。尝百草之滋味，水泉之甘苦，令民知所避就。当此之时，一日而遇七十毒，此神农之为也。尧立孝慈仁爱，使民如子弟。言虽役使其民，必加仁爱，遇之如己之子弟也。西教沃民，东至黑齿，北抚幽都，南道交趾，沃民，西方之国。黑齿，东方之国。阴气所聚，故曰幽都，今雁门以北是。交趾，南方之国。四者远裔，不睹圣人之化，故亲往行教导，抚之以仁义也。放𬤰兜于崇山，窜三苗于三危，放，弃也。𬤰兜，尧佞臣也，南极之山。三苗，盖谓帝鸿氏之裔子浑敦、少昊氏之裔子穷奇、缙云氏之裔子饕餮。三族之苗裔，故谓之三苗。三危，西极之山名。一曰放三苗国民于三危也。流共工于幽州，殛鲧于羽山。尧时有共工官。鲧，禹父，为治水，绩用不成，尧殛之。羽山，东极之山，是则尧之为。洪范曰：鲧则殛死。然则浑敦、穷奇、饕餮生至四裔可知也。舜作室，筑墙茨屋，辟地树谷，令民皆知去岩穴，各有家室。南征三苗，道死苍梧。三苗之国在彭蠡，舜时不服，故往征之。书曰：舜陟方乃死。时舜死苍梧，葬于九嶷之山，在苍梧冯乘县东北，零陵之南千里也。

禹沐浴霪雨，栉扶风。禹劳力天下，不避风雨，以久雨为沐浴，扶风以疾风为梳𣗽也。决江疏河，凿龙门，辟伊阙，决巫山，令江水得东过，故言决。疏道东注于海，故言疏。龙门本有水门，𫚙鱼游其中，上行得上过者便为龙，故曰龙门。禹辟而大之，故言凿。伊阙，山名。禹开截山体，令伊水得北过入雒水，故言阙也。修彭蠡之防，乘四载，随山栞木，平治水土，定千八百国。修，治也。彭蠡，泽名，在豫章彭泽县西。防，隄。四载，山行用蔂，水行用舟，陆行用车，泽行用𫈵。随，循也。栞，石刊识之。四海之内凡万国，禹定千八百国，是禹之所为也。汤夙兴夜寐，以致聪明；轻赋薄敛，以宽民氓。早起夜寐，以思万事，能得其精，故曰以致聪明。宽犹富，野民曰氓也。布德施惠，以振困穷；吊死问疾，以养孤孀；幼无父曰孤。孀，寡妇。雒家谓寡妇曰孀妇。百姓亲附，政令流行。乃整兵鸣条，困夏南巢，谯以其过，放之历山，鸣条，地名。南巢，今卢江居巢是。谯，责让其罪过于历山。历山，益历阳之山。是汤之为也。此五圣者，天下之盛主，劳形尽虑，为民兴利除害而不懈，懈，堕也。奉一爵酒不知于色；言其轻也。挈一石之尊则白汗交流。言其重也。又况赢天下之忧而海内之事者乎！其重于尊亦远也。远犹多也。

且夫圣人者，不耻身之贱，而愧道之不行；不忧命之短，而忧百姓之穷。是故禹之为水，以身解于阳眄之河；为，治水。解，祷以身为质。解读解除之解。阳眄河，在秦地。汤旱，以身祷于桑山之林。桑山之林能兴云致雨，故祷之。圣人忧民如此其明也，而称以无为，岂不悖哉！悖，缪也。且古之立帝王者，非以奉养其欲也；圣人践位者，非以逸乐其身也。逸，安也。为天下强掩弱、众暴寡、诈欺愚、勇侵怯，怀知而不以相教，积财而不以相分，故立天子以齐之。齐，等。一，同也。为一人聪明而不足以遍照海内，故立三公九卿以辅翼之。辅，正也。翼，佐也。绝国殊俗，僻远幽间之处，不能被德承泽，故立诸侯以教诲之。绝，远。殊，异。能，犹及也。立，置。以为远国君。

是以地无不任，时无不应，官无隐事，国无遗利，言官无隐病失职之事以利民，故无所遗亡也。所以衣寒食饥，养老弱而息劳倦也。若以布衣徒步之人观之，则伊尹负鼎而干汤，伊尹处于有莘之野，执鼎俎和五味以干汤，欲其调阴阳，行其道。诗云：实惟阿衡，实左右商王是也。吕望鼓刀而入周，吕望，姜姓，四岳之后。四岳佐禹治水有功，赐姓曰姜氏，有吕望。其后居殷，乃屠于朝歌，故曰鼓刀入周，自殷而往，为文王太师，佐武王伐纣，成王封之于齐也。伯里奚转鬻，伯里奚，虞臣，自知虞公不可谏而去，转行自卖于秦，为穆公相，而秦兴也。管仲束缚，管仲傅相齐公子纠，不死子纠之难而奔鲁，束缚以归齐桓公用之而霸也。孔子无默突，墨子无暖席，默言其突灶不至于黑，坐席不至于温，历行诸国，汲汲施行道也。是以圣人不高山，不广河，蒙耻辱以干世主，非以贪禄慕位，欲事起天下利而除万民之害。圣人盖谓禹、稷不以山为高，不以河为广，言必逾渡之事治也。盖闻传书曰：神农憔悴，尧瘦臞，舜霉黑，禹胼胝。由以观之，则圣人之忧劳百姓甚矣。甚，重也。故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，四肢不动，思虑不用，事治求赡者，未之闻也。

夫地势，水东流，人必事焉，然后水潦得谷行。水势东流，人必事而通之，使得循谷而行也。禾稼春生，人必加功焉，故五谷得遂长。加功，谓是藨是蓘，耘耔之也。遂，成也。听其自流，待其自生，则鲧禹之功不立，而后稷之智不用。若吾所谓无为者，私志不得入公道，嗜欲不得枉正术，循理而举事，因资而立权，自然之势而曲故不得容者，曲故巧诈。政事而身弗伐，伐，自矜大其善。功立而名弗有，不名有其功也。非谓其感而不应，攻而不动者。若夫以火熯井，以淮灌山，此用己而背自然，故谓之有为。火不可以熯井，淮不可以灌山，而以用之非其道，故谓之有为也。

若夫水之用舟，沙之用肆，泥之用𮝸，山之用蔂，夏渎而冬陂，因高为田，因下为池，此非吾所谓为之。此皆因其宜用之，故曰非吾所谓为，言无为。圣人之从事也，殊体而合于理。殊，异。体，行。理，道也。其所由异路而同归，其存危定倾若一。志不忘于欲利人。何以明之？昔者楚欲攻宋，墨子闻而悼之，墨子，名翟，宋大夫。悼，伤也。自鲁趋而十日十夜，足重茧而不休息，裂衣裳裹足，至于郢，见楚王，自，从。趋，走。郢，楚都也，今南郡江陵北里郢是也。曰：臣闻大王举兵将攻宋，计必得宋而后攻之乎？忘其苦众劳民，顿兵剉锐，负天下以不义之名，而不得咫尺之地，犹且攻之乎？顿，罢。剉，辱折。锐，精。攻无罪之宋，故负天下以不义之名，犹且必攻也。王曰：必不得宋，又且为不义，曷为攻之？墨子曰：臣见大王之必伤义而不得宋。王曰：公输，天下之巧士，作云梯之械，设以攻宋，曷为弗取？公输，鲁般号，时在楚。云梯，攻城具，高长上与云齐，故曰云梯。械，器。设，施也。墨子曰：令公输设攻，臣请守之。于是公输般设攻宋之械，墨子设守宋之备，九攻而墨子九却之，弗能入。入犹下也。于是乃偃兵，辍不攻宋。辍，止也。

段干木辞禄而处家，魏文侯过其闾而轼之。闾，里。周礼：二十五家为闾。轼，伏轼，敬有德。曲礼曰：轼视马尾。又曰：兵车不轼，尚威武也。其仆曰：君何为轼？文侯曰：段干木在，是以轼。其仆曰：段干木布衣之士，君轼其闾，不已甚乎？文侯曰：段干木不趋势利，怀君子之道，隐处穷巷，声施千里，声，名也。施，行也。寡人敢勿轼乎？勿，无也。段干木光于德，寡人光于势；段干木富于义，寡人富于财。势不若德尊，财不若义高。干木虽以己易寡人，不为；使干木之己贤，易寡人之尊，不肯为之矣。吾日悠悠惭于影，影，形影也。子何以轻之哉？其后秦将起兵伐魏，司马庾谏曰：段干木贤者，庾，秦大夫也。或作唐。其君礼之，天下莫不知，诸侯莫不闻。举兵伐之，无乃妨于义乎？于是秦乃偃兵，辍不攻魏。夫墨子跌蹄而趋千里，以存楚、宋；跌，疾行也。蹄，趋走也。段干木阖门不出，以安秦、魏。夫行与止也，其势相反，而皆可以存国，此所谓异路而同归者也。异路，谓行与止也。同归，谓归于存国。今夫救火者，汲水而趋之，或以瓮瓴，或以盆盂，其方员锐椭不同，盛水各异，其于灭火钧也。

故秦、楚、燕、魏之歌也，异转而皆乐。转，音声也。九夷八狄之天。也，殊声而皆悲，一也。东方之夷九种，北方之狄八类。夫歌者，乐之征也；哭者，悲之效也。征，应也。效，验也。愤于中则应于外。愤，发也。故在所以感。感，发也。夫圣人之心，日夜不忘于欲利人，其泽之所及者，效亦大矣。效，功也。世俗废衰而非学者多。非者，不善之辞，故曰非也。人性各有所修短，若鱼之跃，若鹊之駮，此自然者，不可损益。推此揆之，故不欲学。吾以为不然。夫鱼者跃，鹊者駮也，犹人马之为马，筋骨形体所受于天，不可变。以此论之，则不类矣。言人自为人，马自为马，不相类也。

夫马之为草驹之时，跳跃扬蹄，翘尾而走，人不能制，马五尺以下为驹，放在草中，故曰草驹。翘，举也。制，禁也。龁咋足以噆肌碎骨，蹶蹄足以破卢陷匈，咋，啮也。噆，穿也。及至圉人扰之，良御教之，圉，养马官。扰，顺也。掩以衡扼，连以辔衔，则虽历险堑弗敢辞。故其形之为马，马不可化；其可驾御，教之所为也。马，聋虫也，虫，喻无知也。而可以通气志，犹待教而成，又况人乎？且夫身正性善，发愤而成，帽凭而为义，帽凭，盈满积思之貌。性命可说，不待学问而合于道者，尧、舜、文王；言有善性命可教说者，圣人不学而知之者，尧、舜、文王。诗云：不识不知，顺帝之则是也。沉湎耽荒，不可教以道，不可喻以德，严父弗能正，贤师不能化，丹朱、商均也。丹朱，尧子。商均，舜子。弗能化，诗云：诲尔谆谆，听我邈邈。是其类也。曼颊皓齿，形夸骨佳，不待脂粉芳泽而性可说者，西施、阳文也。曼颊，细理也。夸，弱。佳，好。性，犹姿也。西施、阳文，古之好女者也。啳𦝢哆𠯠，筥蒢戚施，虽粉白黛黑弗能为美者，嫫母、仳倠也。啳，读权衡之权，急气言之。𦝢，读夔。哆，读大口之哆。𠯠，读楚筥氏之筥。筥蒢偃。戚，施偻，皆丑。嫫母、仳倠，古之丑女。嫫，读如模范之模。仳，读人得风病之靡。倠，读近虺。仳倠，一说：读曰庄维也。

夫上不及尧舜，下不及商均，美不及西施，恶不若嫫母，此教训之所喻也。喻，导也。而芳泽之施。且子有弑父者，然而天下莫疏其子，何也？爱父者众也。儒有邪辟者，而先王之道不废，何也？其行之者多也。今以为学者之有过而非学者，则是以一饱之故，绝谷不食，以一蹪之难，辍足不行，惑也。蹪，踬。楚人谓踬也。言以饱而不食，蹪而不行，喻丹朱、商均不可教化而非学，故谓之惑也。今日。良马不待册𮣵而行，驽马虽两𮣵之不能进，为此不用册𮣵而御，则愚矣。为良马能自走不复用，垂得驽马，无以行之，故曰愚也。夫怯夫操利剑，击则不能断，刺则不能入，及至勇武，攘捲一捣，则折胁伤干。武，士也。楚人谓士为武。折，折也。为此弃干将镆邪而以手战，则悖矣。所为言者，齐于众而同于俗。今不称九天之顶，则言黄泉之底，九天，八方中央，故曰九。顶，极高。底，极卑也。是两末之端议，何可以公论乎！公，平也。

夫橘柚冬生，而人曰冬死，死者众；荠麦夏死，人曰夏生，生者众多。江河之回曲，亦时有南北者，而人谓江河东流；摄提镇星，日月东行，而人谓星辰日月西移者，以大氐为本。岁星在寅曰摄提。镇星，中央土星镇四方，故曰镇。氐，犹更。言其余星辰皆西行，故曰大氐为本也。胡人有知利者，而人谓之𫘠；𫘠，忿戾恶理不通达。胡人性皆然，亦举多。𫘠，读似质，缓气，言之者在舌头乃得。越人有重迟者，而人谓之訬；訬，轻利急，亦以多者言。訬，读燕人言躁操善趋者谓之訬，同也。以多者名之。若夫尧眉八彩，九窍通洞，而公正无私。尧母庆都，盖天帝之女，寄伊长孺家，年二十无夫，出观于河，有赤龙负图而至，曰：赤龙受天下之图。有人赤衣光面、八彩，鬓须长，赤帝起，成元宝，奄然阴云，赤龙与庆都合而生尧帝如图，故眉有八彩之色，洞达圣道也。无私，无所爱憎也。一言而万民齐。一言仁，言齐无倦。

舜二瞳子，是谓重明；言能知人，举十六相。作事成法，出言成章。作事为后世所法。论语：舜有天下，焕乎其有文章，巍巍乎！此之谓也。禹耳参漏，是谓大通；参，三；漏，穴也。大通天下，摧下滞之物。兴利除害，疏河决江。传曰：刘子观于雒汭云：微禹，吾其鱼乎？故曰兴利除害也。文王四乳，是谓大仁；乳所以养人，故曰大仁也。天下所归，百姓所亲。文王为西伯，遭纣之虐，三分天下而有二，受命而主，故百姓所亲也。皋陶马喙，是谓至信喙若马口，出言皆不虚，故曰至信。决狱明白，察于人情。察，犹知也。禹生于石禹母修己感石而生禹，坼胸而出。契生于卵契母，有城氏之女简翟吞燕卵而生契，愊背而出。诗云天命玄鸟，降而生商是也。史皇产而能书。史皇，苍颉，生而见鸟迹，知著书，故曰史皇，或曰颉皇。羿左臂修而善射羿，有穷之君也。若此九贤者，千岁而一出犹继踵而生。以千岁为近，明圣贤之难。今无五圣之天奉尧、舜、禹、汤、周文王也。奉，助也。四俊之才难，才千人为俊，谓皋陶、稷、契。史皇。欲弃学而循性，是谓犹释船而欲展足水也。展，履也。

夫纯钓鱼肠，剑之始下型，击则不能断，刺则不能入。纯钓，利剑名。鱼肠，文理屈碎若鱼肠者，良剑也。型或作卢也。及加之砥砺，摩其锋锷，则水断龙舟，龙舟，大舟。陆剸犀甲。言利也。明镜之始下型，蒙然未见形容；及其粉以玄锡，摩以白旃，鬓眉毛可得而察，于摩微细。察，见。夫学，亦人之砥锡也，而谓学无益者，所以论之过。以，用也。过，非也。知者之所短，不若愚之所修；短，谓缺。修，长。明有所不足。谓愚有所不违也。贤者之所不足，不若众人之有余。众，凡也。何以知其然？夫宋画吴治，刻刑镂法，乱修曲出。宋人之画，吴人之治，刻镂刑法，乱理之文，修饰之功，曲出于不意也。其为微妙，尧舜之圣不能及。及，犹如也。蔡之幼女，卫之稚质，蔡国，今南阳胡曲。卫，故在河内，后徙顿丘，今东阳郡。稚质，亦少女。梱纂组，杂奇彩，抑黑质，扬赤文。梱叩核。纂，织组邪文，如今之短没黑耳。亦言其巧也。禹、汤之智不能逮。言不能及二国之女巧也。

夫天之所覆，地之所载，包于六合之内，托于宇宙之间，阴阳之所生，血气之精，含牙戴角，前爪后距，奋翼攫肆，跂行蛲动之虫，喜而合，怒而斗，攫，搏也。肆，极。跂，读车跂之跂。蛲，读饶多之饶。见利而就，避害而去，其情一也。虽所好恶，其与人无以异。一，同。人亦避害就利，有不相如，故言虽也。然其爪牙虽利，筋骨虽强，不免制于人者，知不能相通，才力不能相一也。各有其自然之势，势，力也。无禀受于外，无有学问，受谋虑于外，以益其思也。故力竭功沮。竭，尽也。沮，败也。夫雁顺风以爱气力，御芦而翔以备矰弋，未秀曰芦，已秀曰苇。矰，矢。弋，缴。御芦所以令缴不得裁其翼也。蚁知为垤，貛貉为曲穴，虎豹有茂草，野彘有艽莦，槎栉堀虚，连比以像宫室，阴以防雨，防，卫也。景以蔽日。蔽，拥也。此亦鸟兽之所以知求合于其所利。今使人生于辟陋之国，辟，远。陋，鄙小也。长于穷檐漏室之下，长无兄弟，少无父母，目未尝见礼节，耳未尝闻先古，先古，谓圣贤之道也。独守专室而不出门，专室，小室。使其性虽不愚，然其知者必寡矣。

昔者苍颉作书，容成造历，容成，黄帝臣。造作历，知日月星辰之行度。胡曹为衣，易曰：黄帝垂衣裳。胡曹，亦黄帝臣也。后稷耕稼，诗曰：携厥百谷。仪狄作酒，见世本。奚仲为车。传曰：奚仲为夏车正，封于薛也。此六人者，皆有神明之道，圣智之迹，故人作一事而遗后世，非能一人而独兼有之。各悉其知，贵其所欲达，达，通也。遂为天下备。备犹用也。今使六子者易事，而明弗能见者何？见犹知。言人各有所不能。万物至众，而知不足以奄之。奄，盖之也。周室以后，无六子之贤，贤，才也。而皆修其业。当世之人，无一人之才，而知其六贤之道者何？教顺施续，而知能流通。施，设。续，犹传也。由此观之，学不可已明矣。已，止也。今夫盲者，目不能别昼夜、分白黑，然而搏琴抚弦，参弹复徽，攫援摽拂，手若蔑蒙，不失一弘。参弹，并弦。复徽，上下手。攫援，掇。摽拂，敷。蔑蒙，言其疾学之习。徽，读𮉮车之𮉮。攫，读屈直木令句欲句此木之句。摽，读刀标之标也。

使未尝鼓瑟者，虽有离朱之明，攫掇之捷，犹不能屈伸其指。离朱，黄帝时人，明目能见百步之外，秋毫之末。攫掇，亦黄帝时捷疾者也。何则？服习积贯之所致。谓上不失一弦。故弓待擏而后能调，剑待砥而后能利，擏，矫弓之材，读曰敬。砥，砺。石。玉坚无敌，镂以为兽，首尾成形，礛诸之功，礛诸，治玉之石。诗云：他山之石，可以为错是。礛，读廉氏之廉，一曰滥也。木直中绳，楺以为轮，其曲中规，规，员之也。隐括之力，唐碧坚忍之类，犹可刻镂揉以成器用，唐碧，石似玉。皆坚钻之物。又况心意乎？且夫精神滑淖纤微，倏忽变化，与物推移，椎移犹转易也。云蒸风行，在所设施。施，用。君子有能精摇摩监，砥砺其才，自试神明，览物之博，通物之壅，观始卒之端，见无外之境，所观以远。以逍遥仿佯于尘埃之外，尘埃，犹窈冥也。超然独立，卓然离世，不群于俗。此圣人之所以游心。若此而不能，闲居静思，鼓琴读书，追观上古及贤大夫，学问讲辩，日以自娱，讲论辩别然否，自娱乐。苏援世事，分白黑利害，苏，犹索。援，别。分别白黑，知利害之所在。筹策得失，以观祸福，筹策曰视，非常曰观。设仪立度，可以为法则。穷道本末，究事之情，穷，尽也。究，极也。立是废非，明示后人。是，善也。非，恶也。死有遗业，生有荣名，遗，余。功业。荣，宠也。如此者，人才之所能逮。逮，及也。然而莫能至焉者，偷慢懈惰，多不暇日之故。偷，薄。慢，易。薄易之人，懈惰于庶几，多言而不暇日而不学，惟此故也。夫瘠地之民多有心者，劳也；心，向义之心也。沃地之民多不才者，饶也。饶，逸也。由此观之，知人无务，不若愚而好学。自人君公卿至于庶人，不自强而功成者，天下未之有也。诗云：日就月将，学有缉熙于光明。此之谓也。诗，颂敬之篇。言为善者，日有所成就，月有所奉行，当学之是明。此勉学之谓也。

名可务立，功可强成。务，事也。强，勉也。故君子积志委正以趣明师，师所以取法则。励节亢高以绝世俗。不群于众也。何以明之？昔者南策畴耻圣道之独亡于己，身淬霜露，欶𫏋趹，跋涉山川，冒蒙荆棘，淬，浴。欶，犹著。𫏋，履。趹，趣不从蹊遂曰跋涉，故触犯荆棘。南，姓；策畴，字，盖鲁人也。百舍重迸，不敢休息，百里一舍。迸，足胝。生。南见老聃，受教一言老聃，老子，字伯阳，楚苦县赖乡曲里人，今陈国东濑乡有祠存。据在鲁南，故曰南见老子聃。一言，道合也。精神晓泠，钝闻条达晓，明。泠，犹了绝。闻，犹纯恪。欣然七日不食，如飨太牢，丈夫七日不食则毙，故以七日为极。三牲具曰太牢也。是以明照四海，名施后世，施，延也。达略天地，达，通也。略，犹数也。察分秋毫察，明。称誉叶语，至今不休叶，世言。策畴见称誉，世传相语，至今不止。此所谓名可强立者。吴与楚战吴王阖闾与楚昭王战于百举。莫嚣大心抚其御之手曰：今日距强敌，犯白刃，蒙矢石，莫，大也。嚣，众也。主大众之官，楚卿大夫。心，楚成得臣子玉之孙。强谓吴。蒙，冒。石，矢弩也。一曰发石也。战而身死，卒胜民治，全我社稷，可以庶几乎！庶几得安。遂入不返，决腹断头，不旋踵运轨而死，言入吴不旋踵，因轨而死。勇。然不如申包胥之功也。申包胥竭筋力以赴严敌，伏尸流血，不过一卒之才，在车曰士，步曰卒。而此者一人之功也。不如约身卑辞，求救于诸侯。申包胥，楚大夫，与伍子胥友者。子胥之亡，谓申包胥曰：我必覆楚国。申包胥曰：子能覆之，我必兴之。及昭王败于伯举，奔随，申包胥如秦乞师，故曰不如求救于诸侯。于是乃羸粮跣走，跋涉谷行，羸，里一曰橐。跣走不及著履，不蹊隧为跋涉。上峭山，赴深溪，游川水，峭山，高山。深溪，大壑。游，渡。自楚至秦所经由也。犯津关，猎蒙笼，蹶沙石，跖达膝，曾茧重胝，七日七夜，至于秦庭。犯，触。触津关则捲。猎蒙笼之山，一曰葛蔂所蒙笼，言非人所由。蹶，僵。跖，足。达，穿。幽通赋曰：申重茧以存荆者也。鹤跱而不食，昼吟宵哭，面若死灰，颜色霉黑，鹤峙跱立，言不动不食，霉黑其面色，欲速则秦救也。涕流交集，以见秦王，秦王，秦哀公也。曰：吴为封豨修蛇，蚕食上国，虐始于楚。封、修，皆大。豨、蛇，喻贪。蚕食尽无余。上国，中国。虐，害。始，先言将以次至秦也。寡君失社稷，越在草茅，寡君，昭王。越远在于随矣。百姓离散，夫妇男女不遑启处，遑，暇也。启，跪也。处，安。使下臣告急。

秦王乃发车千乘，步卒七万，属之子虎，秦大夫。子车，钺虎。传曰：卒车五百乘以救楚。凡三万七千五伯人，此曰千乘，步卒七万，不合也。逾塞而东，塞，函谷。一曰武关塞也。击吴浊水之上，果不。破之，以存楚国。浊水，盖江水。传曰：败吴于公壻之溪。公壻之溪，楚地。烈藏庙堂，著于宪法，此功之可强成者也。烈，功。宪，法也。夫七尺之形，心致忧愁劳苦，肤之知痛疾寒暑，人情一也。一，同也。圣人知时之难得，务可趣也，苦身劳形，焦心怖肝，不避烦难，不违危殆。布肝，犹戒惧。盖闻子发之战，子发，楚威王之将也。进如激矢，合如雷电，解如风雨，员之中相。方之中矩，破敌陷陈，莫能壅御，泽战必克，克，胜也。攻城必下。彼非轻身而乐死，务在于前，遗利于后，故名立而不堕。名，武中、宁国之名。堕，废也。此自强而成功者也。成，犹立也。

是故田者不强，囷仓不盈；强，力也。官御不厉，心意不精；精，专。将相不强，功烈不成；烈，业也。侯王懈惰，后世无名。世，犹身也。诗云：我马唯骐，六辔如丝。诗云，小雅皇皇者华之篇。六辔，四马。如丝，言调匀也。载驰载驱，周爰咨谟。以言人之有所务也。咨，难也。诗言当驰驱以忠信往谟难事之不自专己，慎之至，乃圣人之务也。通于物者不可惊怪，通，达。言怪物不能惊之也。喻于道者不可动以奇，喻明非常曰奇。察于辞者不可燿以名，燿，眩名，虚实之名也。审于形者不可遁以状。遁，欺也。状，貌也。世俗之人多尊古而贱今，故为道者必托之于神农、黄帝而后能入说。说，言也。言为二圣所作，乃能入其说于人，人乃用之。乱世暗主，高远其所从来，因而贵之；为学者蔽于论而尊其所闻，相与危坐而称之，正领而诵之，此见是非之分不明。诵之，喻若影之随形，响之应声，效言之不知其理，故曰不明也。夫无规矩，虽奚仲不能以定方圆；无准绳，虽鲁般不能以定曲直。是故钟子期死而伯牙绝弦破琴，知世莫赏也；钟，官氏，子，通称。期名，达于音律。伯牙，楚人，睹世无有知音若子期，故绝弦破其琴也。惠施死而庄子寝说言见世莫可为语者也。惠施，宋人，仕于梁，为惠王相。庄子，名周，宋蒙县人，作书三十三篇，为道家之言也。夫项托七岁为孔子师，孔子有以听其言也。以年之少为闾丈人说救敲不给，何道之能明也！闾里敲横，丈人，长老。年少为之说事，老人敲其头，自救不暇，何能明道也？

昔者谢子见于秦惠王，惠王说之。以问唐姑梁，唐姑梁曰：谢子，山东辩士，固权说以取少主。谢，姓也。子，通称也。唐，姓，名姑梁，秦大夫。言谢子辩士也，常发其巧说以取少主之权。少主，谢子之君。一曰：谓惠王。惠王，秦孝公之子也。惠王因藏怒而待之。后日复见，逆而弗听也。听，犹说是也。非其说异也，所以听者易。易，革也。夫以征为羽，非弦之罪，罪在听也。以甘为苦，非味之过，过在尝也。楚人有烹猴而召其邻人，以为狗羹也而甘之。召，犹请也。后闻其猴也，据地而吐之，尽写其食。此未始知味者也。喻以惠王初说谢子，唐姑梁间之，因藏怒也。邯郸师有出新曲者，托之李奇。师，乐师，瞽也。出，犹作也。新曲，非雅乐也。李奇，古之名倡也。诸人皆争学之，诸，众也。后知其非也，而皆弃其曲。此未始知音者也。知非李奇所作而皆弃之，故未始知也。鄙人有得玉璞者，喜其状，以为宝而藏之。鄙人，小人。以示人，人以为石也，因而弃之，此未始知玉者也。故有符于中，则贵是而同今古符，验，验者有明也。是，实也。言中心能明实是者，则贵之。古今一也，故曰同也。无以听其说，则所从来者远而贵之耳。言无中心明验，无以听人说之是否，但见其言远古之事，便珍贵之耳。近世之事有可贵者，亦有不贵之也。

此和氏之所以泣血于荆山之下。荆人和氏得美玉之璞于荆山之下，献楚武王，武王以为石，刖其右趾。及文王即位，复献之如是，乃泣血证之为宝。文王曰：先王轻于刖足而重剖石。遂为剖之，毕如和言，因号为和氏之璧也。今剱或绝侧羸文，啮缺卷銋，而称以顷襄之剱，则贵之，争带之绝，无。侧羸，无文。啮齿。卷銋，钝弊无刃。托之为楚顷襄王所服剱，故贵人慕而争带之。一说顷襄王善为剑，人名。銋，读丰之稔也。琴或拨刺枉桡、阔解漏越，而称以楚庄之琴，侧室争鼓之。拨刺，不正。枉挠，曲弱。阔解，坏。漏越，音声散。托之为楚庄王琴，则侧室之宠人争鼓之也。侧室，或作庙堂也。苗山之铤，羊头之销，虽水断龙舟，陆剸兕甲，莫之服带。苗山，楚山，利金所出。羊头之销，白羊子刀，虽有利用，无所称托，故无人服带也。山桐之琴，涧子之腹，虽鸣廉隅修营唐牙。伐山桐以为琴，溪涧之梓以为腹，言其呜音声有廉隅。修营，音清凉，声和调。唐，犹堂。营，读营，正急之营也。通入则不然。服剑者期于铦利，而不期于墨阳莫邪。通人，通于事类。不然，不如众人贵远慕声，不期得铦利而已。墨阳、莫邪，美剑名也。乘马者期于千里，而不期于骅骝绿耳；鼓琴者期于鸣廉修营，而不期于滥胁号钟；滥胁，音不和。号钟，高声，非耳所及也。诵诗书者期于通道略物，而不期于洪范、商颂；略，达物事也。颂或作容。圣人见是非，若白黑之于目辩；辩，别也。清浊之于耳听。清，商也。浊，宫也。众人则不然。然，如是也。中无主以受之，譬若遗腹子之上陇，以礼哭泣之而无所归，心自不识父之颜。心不哀也。故夫孪子之相似者，唯其母能知之；知独别也。玉石之相类者，唯良工能识之；卞和是也。书传之微者，唯圣人能论之。微，妙。论，叙也。今取新圣人书，名之孔墨，则弟子句指而受者必众矣。眩于孔墨之名，而或不知其实非孔墨所作也。故美人者，非必西施之种；通士者，不必孔、墨之类。晓然意有所通于物，故作书以喻意，以为知者也。喻，明也。作书者以明古今传代之事，以为知者施也。诚得清白之士，执玄鉴于心，照物明白，不为古今易意，玄，水也。鉴，镜也。皆以自见。能自易，故能见物。言反易也。摅书明指以示之，摅，舒也。指，书。虽阖棺亦不恨矣。朝闻道，夕死可矣，何恨之有乎？

昔晋平公令官为钟，钟成而示师旷曰：钟音不调。平公，晋悼公之子彪。师旷识音，故知其不调也。平公曰：寡人以示工，工皆以为调，而以为不调，何也？而，汝。也。师旷曰：使后世无知音者则已，若有知音者，必知钟之不调。故师旷之欲善调钟也，以为后之有知音者也。喻上句作书为知音施也。三代与我同行，五伯与我齐智。我，谓作书。彼独有圣智之实，我曾无有闾里气闻穷巷之知者何？曾，则也。我则无声名宣闻于闾里，穷巷之人无有知我之贤，何故也？彼并身而立节，我诞谩而悠忽。彼，谓三代五伯并身同行，而五伯也立节。我，谓诞谩，倨傲。悠，悠忽，游荡轻物。今夫毛墙、西施，天下之美人，若使人。衔腐鼠，蒙猬皮，衣豹裘，带死蛇，则布衣韦带之人过者，莫不左右睥睨而掩鼻。言虽有美姿，人恶闻其臭，故睥睨掩其鼻。孟子曰：西施之蒙不洁，则人皆掩鼻而过之是也。尝试使之施芳泽，正娥眉，设笄珥，衣阿锡，曳齐纨，笄，妇人首饰。珥，顼。阿，细谷。锡，细布。纨，素，齐所出。粉白黛黑，佩玉环榆步体摇动，挠足行。杂芝若，笼蒙，目视。杂佩芝若香草。笼蒙，犹妙昏目视也。冶由笑，目流眺，冶，犹笑，巧笑。诗云巧笑倩兮是也。流眺，精盻，诗云美目盻兮是也。口曾挠，奇牙出，靥□摇。曾，则也。掩，弱也。口则弱挠，冒若将笑，故好齿出。诗云齿如瓠犀是也。靥□，颊边文，妇人之媚也。则虽王公大人，有严志颉颃之行者，无不惮悇痒心而悦其色矣。惮悇，贪欲。痒心，烦闷也。惮悇，读惨探之探也。

今以中人之才，蒙愚惑之智，被污辱之行，无本业所修，方术所务，焉得无有睥面掩鼻之容哉！今鼓舞者，鼓舞，或作郑舞。郑者，郑袖，楚怀王之幸姬，善歌攻舞，因名郑舞。一说郑重攻舞也。绕身若环，车轮倒也。曾挠摩地，扶于猗那，动容转曲。曾挠摩地，鼓车平解。扶转，周旋。更曲，意更为之。便媚。拟神，拟象也。身若秋，药被风。药，白芷，香草。被风，言其弱。发若结旌，屈而复舒。骋驰若骛。骋驰，言其疾也。木熙者，举梧槚，据句枉。熙，戏。举，授也。梧，桐；槚，梓。皆大木也。句枉，曲枝也。枉，或作掘也。猿自纵，好茂叶，言舞者若猿，不复践地，好上茂木之枝叶。龙天矫，燕枝拘，言缵蕴若蟠龙。燕枝拘，言其著树如燕附枝也。援丰条，舞扶疏。援，持。持大条以木舞。扶疏，盘跚。龙从鸟集，搏援攫肆，蔑蒙踊跃，言其舞体如龙附云，如鸟集山，持捷大极其巧。蔑蒙踊跃，明其疾也。且夫观者莫不为之损心酸足。观者见其微妙危险，皆为之损动中心，酸酢其足也。彼乃始徐行微笑，被衣修擢。彼，彼舞者。更复徐行小笑，披倡衣修擢，舞为后曲也。夫鼓者非柔纵，言非其人生自柔弱屈句委纵也。而木熙者非眇劲，眇绝，言其非能也，自有绝妙之强力也。淹浸渍渐，靡使然也。淹，久。浸渍，渐于教久，使之。柔纵眇劲，靡教化使之然也。是故生木之长，莫见其益，有时而修；长者，令长之长。砥砺磨监。莫见其损，有时而薄。有时，积时，言非一日，教化亦然也。藜藿之生，蝡蝡然日加数寸，不可以为栌栋。加，犹益也。栌，屋也。梗，楠。豫章之生也，七年而后知，故可以为棺舟。知，犹觉，觉其大也。夫事有易成者名小，难成者功大。君子修美，虽未有利，福将在后至。美，善也。故诗云：日就月将，学有缉熙于光明。此之谓也。已说在上章也。

淮南鸿烈解卷之二十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