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子翼(焦竑)
庄子翼附录
庄子列传
庄子者,蒙人也,名周。周尝为蒙漆园吏,与梁惠王、齐宣王同时。其学无所不𬮭,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。故其著书十余万言,大扺率寓言也。作渔父、盗跖、胠箧,以诋訾孔子之徒,以明老子之术。畏累虚、亢桑、子之属,皆空言无事实。然善属书离辞,指事类情,甩剽剥儒墨,踓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。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,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。楚威王闻庄周贤,使使厚币迎之,许以为相。庄周笑谓楚使者曰:千金,重利;乡相,尊位也。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?养食之敷岁,衣以文绣,以入太庙。当是之时,踓欲为孤豚,岂可得乎?子亟去,无污我,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,无为有国者所羁,终身不仕,以快吾志焉。
庄论 阮籍
伊单阏之辰,执徐之岁,万物权与之时,季秋遥夜之月,先生徘徊翱翔,迎风而游。往遵乎赤水之上,来登乎隐坌之丘,临乎曲辕之道,顾乎泱漭之州。恍然而止,忽然而休,不譀裹之所以行,今之所以留,怅然而无乐,愀然而归白素焉。平昼间居,隐凡而弹琴。于是缙绅好事之徒,相与闻之,共议撰辞合句,启所常疑。乃𬮭鉴整饬,嚼齿先引,推年蹑踵,相随俱进。奕奕然步,膪膪然视,投迹蹈阶,趋而翔至,差肩而坐,恭袖而检,犹豫相林或作林,莫肯先占。有一人是其中雄桀也,乃怒目击势而大言曰:吾生乎唐虞之后,长乎文武之裔,游乎成康之隆,盛乎今者之世,诵乎六经之教,习乎吾儒之迹,被沙衣,冠飞翮,垂曲裙,扬双𬷼,有曰矣,而未闻乎至道之要,有以异之于斯乎?且大人称之,细人承之,顾闻至教,以发其疑。先生曰:何哉?子之所疑者?客曰:天道贵生,地道贵贞,圣人修之,以建其名。吉凶有分,是韭有经,务利高势,恶死重生,故天下安而大功成也。䝈,庄周乃齐祸福而一死生,以天地为一物,以万类为一指,无乃潡感以失贞,而自以为诚是也。于是先生乃抚琴容与,慨然而叹,俯而微笑,仰而流盼,嘘吸精神,言其所见曰:昔人有欲观于闾峰之上者,资端冕,服骅骝,至乎昆仑之下,没而不反。端冕者,常服之饰;骅骝者,凡乘之耳。非所以熇腾增城之上,游玄圃之中也。且烛龙之光,不照一堂之上;钟山之曰,不谈曲室之内。今吾将堕崔巍之高,杜衍谩之流言子之所由,几其寤而获反乎?天地生于自然,万物生于天地。自然者无外,故天地名焉;天地者有内,故万物生焉。当其无外,谁谓异乎?当其有内,谁谓殊乎?地流其燥,天抗其湿。月东出日西入,随以相从,解而后合。升谓之阳,降谓之阴,在地谓之理,在天谓之文。蒸谓之雨,散谓之风,炎谓之火,疑谓之水,形谓之石,象谓之星,朔谓之朝,晦谓之冥,通谓之川,回谓之渊,平谓之土,积谓之山。男女同位,山泽通气,雷风不相射,水火不相薄。天地合其德日月,顺其光,自然体,则万物轻其常。入谓之幽,出谓之章,一气盛衰变化而不伤,是以重阴雷电非异出也。天地日月非殊物也。
故曰自其异者视之,则肝胆楚越也;自其同者视之,则万物体也。人生天地之中,体自然之形。身者,阴阳之精气也;性者,五行之正性也;情者,游魂之变欲也;神者,天地之所以驭者也。以生言之,则物无不寿;推之以死,则物无不夭。自小视之,则万物莫不小;由大观之,则万物莫不大。殇子为寿,彭祖为夭;秋毫为大,泰山为小。故以死生为一贯,是非为一条也。别而言之,则鬌眉异名;合而说之,则体之毛也。彼六经之言,分处之教也;庄周之云,致意之辞也。大而临之则至极无外;小而理之,则物有其制。夫守什五之敷,审左右之名,曲之说也。循自然性,一作佳天地者,寥廓之谈也。凡耳目之耆,名分之施,处官不易司,举奉其身韭以绝手足、裂肢体也。然后世之好异者,不顾其本,各言我而己矣,何待于彼?残生害性,远禹雠敌,断割肢体,不以为痛,目视色而不顾耳之所闻,耳听声而不待心之所思,心奔欲而不过性之所安,故疾疹萌则生不尽,祸乱作则万物残矣。至人者,恬于生而静于死,生恬则情不惑,死静则神不离,故能与阴阳化而不易,从天地变而不移,生究其寿,死循其宜,心气平治,不消不亏。是以广成、子处空同之山以入无穷之门,轩辕登昆仑之阜而遗玄珠之根。此则潜身者易以为活,而离本者难与永存也。马夷不遇海若,则不以己为小;云将不失问于鸿蒙,则无以知其少。由斯言之,自是者不章,自建者不立,守其有者有据,持其无者无执。月弦则满日朝,嵵袭咸池,不留阳谷之上而悬之,后将入也。故期得者丧,争明者失,无欲者自足,空虚者受实。夫山静而谷深者,自然之道也;得之道而正者,君子之实也。
是以作智造巧者害于物,明著是非者危于身,修饰以显洁者惑于生,畏死而禜生者失一作乱其贞。故自然之理不得作,天地不泰而日月争随,朝夕失期而昼夜无分,兢逐趋利,舛倚横驰,父子不合,君臣乖离。故复言以求信者,阙下之诚也;克己以为人者,廓外之仁也;窃其雉经者,此句误。亡家之子也;刳腹割肌者,乱国之臣也;𬺟菁华、柀沆瀣者,昏世之士也;履霜露、蒙尘埃者,贪冒之民也;絜己以尤世、修身以明洿者,诽谤之属也;繁称是非、背质追文者,迷罔之伦也。诚或作成。非媚悦,以各求孚。故被珠玉以赴水火者,桀纣之终也;含菽釆薇,交饿而死,颜夷之穷也。是以名利之涂开,则忠信之诚薄;是非之辞著,嵵醇厚之情烁也。
故至道之极,混一不分,同为一体,乃失无间。伏羲氏结绳,神农教耕,逆之者死,顺之者生,又安知贪洿之为罚而贞白之为名乎?使至德之要无外而己。大均淳固,不贰其纪,清静、寂寞、空豁以俟,善恶莫之分,是非无所争,故万物反其所而得其情也。儒墨之后,坚白并起,吉凶连物,得失在心,结徒聚党,辩说相侵。昔大齐之雄、三晋之士,尝相与明目张胆分别此矣。咸以为百千之生难致,而曰月之蹉无当,皆盛仆马,修衣裳,美珠玉,饬惟幡,出媚君上,入欺父兄,矫厉才智,兢逐緃横,家以慧子残,国以才臣亡。故不终其天年而大自割繁。其于世俗也,是以山中之木,本大而莫伤,复或作改。万敷窍一作物。相知,忽焉自已。夫雁之不存,无其质而浊其文,死生无变,而龟之是宝,知吉凶也。
故至人清其质而浊其文,死生无变而未始有之。夫别言者,怀道之谈也;折辩者,毁德之端也;气分者,一身之疾也;二心者,万物之患也。故夫夫东马轼者,行以离支,一作交。虑在成败者,坐而求敌。逾阻攻险者,赵氏之人也;举山填海者,无楚之人也。
庄周见其若此,故述道德之妙,叙无为之本,寓言以广之,假物以延之,聊以娱无为之心,而逍遥于世,岂将以希咸阳之门,而与稷下争辩也哉?夫善接人者,导焉而已,无所逆之。故公阵李子衣绣而见,墨子弗攻;中山子牟心在魏关,而詹子不距。因其所以来,甩其所以至,循而泰之,使自居之;发而开之,使自舒之。且庄周之书何足道哉?犹未闻夫大始之论,玄古之微言乎?直能不害于物而形以生,物无所毁而神以清,形神在我而道德成,忠信不离而上下平。兹客今谈而同古,齐说而意殊,是心能守其本,而囗发不相须也。于是二三子者,风摇波汤,相视膪脉,乱次而退,旷跌失迹,随而望之耳或茸其。后,颇亦以是知其无实丧气,而惭愧于尧僻也。
庄子论上 王安石
世之论庄子者不一,而学儒者曰:庄子之书,务诋孔子,以信其邪说,要焚其书,废其徒而后可。其曲直固不足论也。学儒者之言如此,而好庄子之道者曰:庄子之德,不以万物于其虑,而能信其道者也。彼韭不知仁义也,以为仁义小而不足行己;彼非不知礼乐也,以为礼乐薄而不足化天下。故老子曰:道失后德,德失后仁,仁失后义,义失后礼。是知庄子非不达于仁义礼乐之意也。彼以为仁义礼乐者,道之末也,故薄之云耳。夫儒者之言善也,然未尝求庄子之意也。好庄子之言者,固知读庄子之书也,然亦未尝求庄子之意也。昔先王之泽,至庄子之时竭矣。天下之俗,谲诈大作,质朴并散,踓世之学士大夫,未有知贵己贱物之道者也。于是弃绝乎礼义之绪,夺攘乎利害之际,趋利而不以为辱,殒身而不以为怨,渐渍陷溺,以至乎不可救已。庄子病之,思其说以矫天下之弊,而归之于正也。其心过虑,以为仁义礼乐皆不足以正之,故同是韭齐彼我利害,则以足乎心为得,此其所以矫天下之弊者也。既以其说矫弊矣,又惧来世之遂实吾说,而不见天地之纯、古人之大体也,于是又伤其心,于卒篇以自解。
故其篇曰:诗以道志,书以道事,礼以道行,乐以道和,易以道阴阳,春秋以道名分。由此而观之,庄子岂不知圣人者哉?又曰:譬如耳目鼻口,皆有所明,不能相通,犹百家众技,皆有所长,时有所用。有是以明圣人之道,其全在彼而不在此。而亦自列其书于宋钘、慎到、墨翟、老明之徒,俱为不该不徧一曲之士,盖欲明吾之言,有为而作,韭大道之全云耳。然则壮子岂非有意于天下之弊,而存圣人之道乎?伯夷之清,柳下惠之和,皆有矫于天下者也。庄子用其心,亦一圣人之徒矣。然而庄子之言,不得不为邪说比者,盖其矫之过矣。夫矫枉者,欲其直也;矫之过,则归于枉矣。
庄子亦曰:墨子之心则是也,墨子之行则非也。推庄子之心以求其行,则独何异于墨子哉?后之读庄孑者,善其为书之心,非其为书之说,则可谓善读矣。此亦庄子之所须于后世之读其书者也。今之读者,挟庄以谩吾儒曰:在子之道。大哉!韭儒之所能及知也,不知求其意,而以异于儒者为贵,悲夫!
庄子论下
学者诋周非尧舜孔子,余观其书,特有所寓而言耳。孟子曰:说诗者,不以文害辞,不以辞害意。以意逆志,是为得之。读其文而不以意原之,此为周者之所以讼也。周曰:上必无为而用天下,下必有为而为天下用。又自以为处昏上乱相之间,故穷而无所见其材。孰为周之言,皆不可措乎君臣父孑之间,而遭世遇主,终不可使有为也。及其引太庙牺以辞楚之聘使,彼盖危言以惧衰世之常人耳。夫以周之才,岂迷出处之方,而专畏牺者哉?盖孔子所为隐居放言者,周殆其人也。然周之说,其于道既反之,宜其得罪于圣人之徒也。天中人之所及者,圣人详说而諽行之。说之不详,行之不谨,则天下弊。中人之所不及者,圣人藏乎其心而言之略;不略而详,则天下惑。且夫谆谆而后喻,哓哓而后服者,岂所谓可以语上者哉?惜乎周之能言,而不通乎此也!
庄子祠堂记 苏轼
庄子,蒙人也,尝为蒙漆园吏,没千余岁,而蒙未有祀之者。县令秘书丞王兢始作祠堂,求文以为记。諽按史记:庄子与梁惠王、齐宣王同时,其学无所不𬮭,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,故其著书十余万言,大扺皆寓言也。作渔父、盗跖、胠箧,以诋訾孔子之徒,以明老子之术。此知庄子之粗乾。余以为庄子盖助孔子者,要不可以为法耳。楚公子微服出亡,而门者难之。其仆揉箠而骂曰:隶也不力。门者出之。事固有倒行而逆施者,以仆为不爱公子,则不可;以为事公子之法,亦不可。故庄子之言,皆实予而文不予,阳挤而阴助之。其正言盖无几,至于诋訾孔子,未尝不微见其意。其论天下道术,自墨、庄、禽滑厘、彭蒙、慎到、田骈、关尹者、期之徒,以至于其身,皆以为一家,而孔子不与,其尊之也至矣。然余尝疑盗跖、渔父则若真诋孔子者,至于让王、说剑,皆浅陋不入于道。反而观之,得其寓言之终曰:阳子居西游于秦,遇老子。老子曰:而睢睢,而盱盱,而谁与居?大白若辱,盛德若不足。阳子居彝然变容。其往也,舍者将迎其家,公执席,妻执巾栉,舍者避席,炀者避灶。其反也,舍者与之争席矣。去其让王、说剑、渔父、盗跖四篇,以合于列御寇之篇,曰:
列御寇之齐,中道而反,曰:吾惊焉,吾食于十桨,而五浆先餽。然后悟而笑曰:是固章也。庄子之言未终百昧,乾勦之以入其言,余不可以不辨。凡分章名篇,皆出于世俗非庄子本意。元礼元年十一月十九曰记。
赠别 潘佑
庄子有言曰:得者时也,失者,顺也。安时而处顺,哀乐不能入也。佑常佩服于斯言。夫得者,谓如人之生也,自岁二岁至于百岁,自少而得壮,自壮而得老,岁敷之来不可却也,此岂韭得之者时也?失之者亦如一岁,一岁至于百岁,若暮之失㘿,今之失昔,从壮而失少,从老而失壮,行年之去不可留也,此岂非失者顺也?天下之事皆然也。来不可避,去不可留,故安时而处顺,哀乐不能入也。达人知我无奈物何,物亦无可奈我何,两不相干,故泛然之也,故浩然之也,乃自然之也,不知其然而然,故其视天下之事如奔车之历蚁垤也。值之韭得也,去之韭失也,安能分得失于其间,结哀乐于其会邪?如人一岁二岁至于百岁,其间得失哀乐杂然繁苛,当其时,哀则戚戚而不可解,乐则熙熙而不可易,及其过而思之乃觉,觉亦梦也,则向之熙熙戚戚亦何亡哉?则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也,今之失,何足介董邪?燕之南,越之北,日月所生,是为中国,日月东西出没者,是为书夜其间含齿戴发,粒食衣𫊱者,是为人,一性之动,是为太易,言性移易不定也,或为人,或为异类,在性之所好而己。
刚柔动植云云而无穷者,是为物,以声相唤,是为名,倍物相聚,是为利,汇首而云云,是为事,事往而记之于心,或为喜,或为悲,或为恨,其名踓众,然皆心之变也,始则无物,终复何有哉?于是分彼我,彼谓我为彼,我谓彼为彼,彼自谓我,我亦自谓我,使其交相指,皆彼也,自指射,皆我也,然终不知谁为彼,谁为我也。踓圣人不能定之,且强为之治焉。于是有或名商周,或名秦汉,冶筠榖之肤,舒而裁之,谓之简笺,束毫末而染丹墨而纵横之,谓之文聚云云之事而录之,谓之典籍。后人视之,谓之稽古。世世相效而不知休息,或至于道,或溺于心,谓之曰学。
或曰:自古及今,营营于其间者,惟共一画尔。一画之间而营万世之务,何异乎觉而忧梦,梦而忧觉也?曰:月星辰丘陵山泽如故也,含齿戴发,刚柔动植者云云而不已也。往所谓商周秦汉,或争而得之者,或争而失之者,今何有焉?今予视之,真觉之视梦也,岂若体道安性而清虚为任哉!天下之事,其未至也,无状也,方今无住也,已往无物也。予今营营,复何求邪?然而贪欲而好利,繋心于得失者,跼促若辕下驹,安得悬解如列子,能言如庄周者,发言如雷,注耳如风,焚天下之辕,释天下之驹,浩浩然复归无物,至于无言欤?仆旧之所言如此。足下之行也,录以赠行。足下跼促之甚者,其心已病矣,闻吾此言,病其瘳乎?
杂说 王雱
圣人有议论无辩,诸子有辩无论。议论者,论说而上;议者,议评而上;辩者辩其事之是韭如何耳。六合之外,圣人存而勿论;六合之内,圣人论而不义,圣人不论也。春秋议而不辩,春秋经世之迹,第议而已,圣人有议也。圣人之有议,非得己也,岂若众人务辩以相示欤?庄子之书,两言罔两之问影,以影之为影,似待乎形,而实不相待也。而不亦者,以起坐俯仰为在形,岂知影实不待于彤欤?夫以影必待形,彤必待造物者,是不能冥于独化耳。能冥于独化,则知影之不待形,形之不待造物,极于无有而已,故曰恶譀其所以然不然。
庄子以其自适,则言梦为蝴蝶;以其自乐,则言如鱼之乐,以蝴碟微小飞扬而无所不至矣,以鱼处深渺而能活其身矣,所以寓其自适自活之意于一物,在于齐谐万物也。
巵言,不一之言也。言之不则动而愈出,故曰日出言不而出之必有本,故曰和以天倪。天倪,自然之妙本也。言有基体,则应变而无极,故曰因以曼衍。言应变无极,则古今之年有时而穷尽,而吾之所言无时而极也,故曰所以穷年。此周之为言,踓放纵不一,而未尝离于道本也。故郭象以周为知本者,所谓知庄子之深也。
万物之所道者,道也。道者物之的,道而有不在,故在大则未尝有所过,而在细则未尝有所遗。是以万物之才性分中,亦各有所取。而此庄周之为书,而言及鲲鹏、蜩鸴、斥𮭨、鹪鹩、蚁羊、马蝶、马牛、山木之类也。道之本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,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。木有天地也,先天地生而不为义;自古以固存也,长于上古而不为寿。万有不同谓之富,不同同之之谓大富有之谓大业,此圣人也。有形然后有名,有名然后有分,有分然后有守。庄子曰形名已明,分守次之。
庄子所谓不折镆铘,不怨飘瓦,与夫不怒虚舟之意同也。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四时有明法而不议,万物有成理而不说,是以孔子欲无言也,则曰: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。非体道者,孰能与此?
率性者自然也;修道者使然也。自然者天也,使然者人也。在自然之中者有也,在使然之外者无也。人安能夺其所有,益其所无哉?故所有者性也;所无者庄子之所谓侈也。德者,己之所有也;于己之所有,人益之,是侈也。故曰:骈拇枝指,出乎性哉,而侈于德;附赘县疣,出乎形哉,而侈于性。
君子之迹有穷通,圣人之道无钝利,民之所见者然也。君子之迹有穷通,其心则无穷通之异也。故曰:穷亦乐,通亦乐,以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也。
庄子曰:无以故灭命。人道之谓故,天道之谓命。
道,譬则岁也;圣,譬则时也。庄周所以作秋水而言时至者,当其时而已。奈曲亡指此而非之,宜其𫺌。夏虫之不可以语于水,井蚌之不可以语于海也。
庄子曰:颜冋忘仁义矣,未能忘礼乐。仁义朱忘,而礼乐后忘,是仁义不如礼乐也。此庄子先言忘内而后忘外。仁义,内也,未能忘外;礼乐,外也,内外忘,然后能坐忘。此其言之所以不同也。
圣人以必不必,众人以不必必,何谓也?大人者,言不必信,行不必果,必不必也;言必信,行必果,以不必必也。庄子之言,有与圣贤相似者,不可全非己矣。
圣人不自立意,而意常存;不自有我,而我常在。迫之而后动,不得已而后起,韭有意而动也,韭有我而起也,亦曰应之而己。庄子曰:物物者,不物于物。与荀子精于道者物物之言相合也。静者,本也;动者,末也。静与物为常,动与物为应者,圣人也。静与物为离,动与物为搆者,众人也。圣人物物,众人物于物,如斯而已矣。
孔子曰:君子学以致其道。庄周曰:道不可致。孔子曰:中庸之为德也,其至矣乎?庄子曰德不可至,何也?曰:孔子言其在人,庄周言其在天。以其在天,则自然之道奚由致?而自得之德奚由至?以其在人,则深造之道不致,何由得道?曰:新之德不至,何由得德?惟夫能致,然后可以不致;惟夫能至,然后可以不至。
庄周之书,究性命之幽,合道德之散,将以去其昏昏,而易之以昭昭,此归根复命之说,剖斗折衡之言,所以由是起矣。虽然道于心而会于意,则道问而无应,又奚俟于言者欤?盖无言者,踓足以尽道之妙,而不言者,无以明,故不得已而后起,感而后动,迫而后应,则驾其所说而载之于后,而使夫学者得意则忘象,得象则忘言,此亦庄周之意,有冀于世也。庄子言泽雉之处樊中,以其失于真性也。古之至人,则能忘其机心,息其外虑,心与太虚齐。道以阴阳会,以天地为朝,以旷代为府,无人非为异,故物不得而亲,不得而疏。此其迭出于范围之外,而又韭泽雉之在乎樊中也。
庄子曰:古之真人,过而弗悔,当而不得,则是圣人未尝无过也。过而不自以为悔,与天同也。若其与人同者,则有改过不吝,其更也,人皆仰之者矣。冬而燠,夏而寒,天地之过也。天地且有过,况圣人乎?大恐之谓惧,小恐之谓揣。庄子曰:大恐漫漫,小恐揣揣。
庄子之书,其通性命之分,而不以死生祸福动其心,其近圣人也,自非明智不能及此明智矣,读圣人之说,亦足以及此。不足以及此,而陷溺于周之说,则其为乱大矣。
夜气存者,万虑息也。不定以存者,谓不能朝彻也。能朝彻,则所谓复德之本也。神有甚于圣,而鼓舞万物者神也,与万物同忧者圣也。神不圣则不行,圣不行不藏。庄周之言,尚神而贱圣,矫枉之过也。
庄子曰:自本自根。本者,在于木下,根者,木止于艮旁。本出于根,而根附于本,相须而生也。故本者命也,根者性也。老子曰:归根曰静,以言性也;静曰复命,以言本也。
庄子之书有言真人至人者,以真者谓乎其性也,至者人道之至也,明者神之散,神者明之藏,是明由神之所致也,故曰明不胜神。
老子曰:天门开阖。庄子曰:天门无有。以其万物由之而出,故曰开阖;以其万物由之而藏,故曰无有。
庄子之言涬溟乾,所谓无尽之际,复无尽也。万物芸而生成于中,所谓不见其极也。
万物备之于天地之中,而天地非有意于万物也,故曰大备矣,莫若天地,然奚求焉而大备矣。万物亦备于我身,而我韭外更役物也,故曰知大备者无求。如此则自得而不遗于道也,安能舍己而逐物欤?故曰无失无弃,不以物易己也。
庄子有曰:有名有实,是物之居者,所谓在体为体,在用为甩,而万物之所由是也。无名无实,在物之虚者,所谓不闻不见,而必集于虚是也。可言可意,言而愈踠者,无言无意,而道所以亲也。
庄周之书,载道之妙也,盖其言救性命未散之初,而所以觉天下之世俗也,岂非不本于道乎?夫道,海也;圣人,百川也;道,岁也;圣人,时也。百川踓不同,而所同者海;四时踓不同,而所同者岁。孔孟老庄之道,踓适时不同,而要其归,则岂离乎此哉?读庄子之书,求其意而志其言,可谓善读者矣。
庄子九论 李士表元卓
梦蝶根
万物同杨,是非一气,奚物而为周?奚物而为蝶?认周以为非蝶,是未能忘我也;执蝶以为非周,是未能忘物也。物我对待,万态纷乣,谓彼不齐,皆妄情尔。不知物自无物,虽蝶亦非;我自无我,虽周亦幻,况容有分也。栩栩然而梦为蝶,即蝶为周;蘧蘧然而觉为周,即周无蝶,此见之所独,而物之所齐也。夫览一身而私,胶万物而执,以形开之,觉而为事之实,以魂交之,寐而为梦之虚,不知夕之觉梦,形之开阖是也;一形之开阖,一性之往来是也。化为物,戚然而恶,一复为人,忻然而乐。物固奚足恶,人固奚足乐?此特万化而未始有极有耳。一犯其形,窃窃然而私之,妄也。必有大觉,而后知大梦,必有真人,而后有真知。萝不知觉,故不以梦为妄;觉不知梦,故不以觉为真。周不知蝶,故不以蝶为非;蝶不知周,故不以周为是。故凡有所触处,皆知变化代兴,随遇无择,而吾心未始有知焉。故是篇立丧我之子綦,以开齐物之端,寓梦蝶之庄周,以卒齐物之意。噫!举世皆寐,天下一梦也。栎社之木,以梦告人;元君之龟,以梦求免;尹氏之役夫,以梦而乐;郑人之得鹿,以梦而讼,华蛋以梦游,帝所以梦至,随其所遇而安之者,知其幻而非真也,何独于此不然?彼致道者,踠以通其得,静以集其虚,诚以生其神,寂以反其照,将视世问得失,是韭贵贱、成败、生死,真梦幻尔,奚独于周与蝶而疑之?古之真人,其寝不萝,其觉无忧,吾尝因是说而知周非特为寓言。
解牛
即无物之自虚者,履万化而常通;执有物之为实者,应涂而亦泥。然物本无物,其体自离,道无不通,安所用解?而谓之解牛者,离心冥物而未尝见牛,乘虚顺理而未尝游刃,解牛于无解乎?且以刀,则十九年历阴阳之敷,不为不义;以解,则敷千牛应世变之故,不为不多。疑若敝矣,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者,盖执迹则瞬息已迁,操本则亘古不去。妙湛之体,在动而非摇;虚明之用,人尘而非垢。意者一身己幻,孰为能奏之刀?万物皆妄,孰为可解之牛?有刀则能以存,有牛则所以立。物我既融,能所斯泯。浮游乎万物之祖,其虚莫之碍也。故能未尝批而大郡自离,未尝导而六冢自释,未尝争而同然者自固,未尝有而技经肯綮之自宜,况大骫乎?以是奏刀骁然,而无应物之劳;动刀甚微,而无兢物之心;番刀而对,而无留物之累;提刀而立,而无遂物之逝。其用之终,又将善刀而藏之,复归于无用矣。此刀之所以未尝伤也。踓然至道,无在而在妙用。非应而应,在手应触而触,不知手在;肩应倚而倚,不知肩在;足应履而履,不知足在;膝应踦而踦,不知膝在。天机自张,而各不自知;大用无择,而咸其自尔。此其刀所以恢恢乎有余地矣。将有见牛之心,则有解牛之累,而卫生之经亦已伤矣。此良庖其割,故岁更刀;族庖以其折,故月更刀也。是刀也,非古非今,时不能摄;非长非短,敷不能囿;非新非故,化不能彩,非厚非薄,质不能定。本然之刚不煆而坚,湛然之用不淬而明。此庖丁用之如士委地,而族庖每见其难为也。以道冥之。在解无解,非碍则解亦不知;在碍无碍,韭解则碍亦不立。以庖丁而视族庖者,解其碍也;以族庖而视庖丁者,碍其解也。解碍俱遣虚而已矣。切原庄周之意,托庖丁以寓养生之主,次养生于齐物逍遥之后,夫何故?物物皆适囿于彤体之累者,不能逍遥,物物皆一列于大小之见者,不能齐物。以是宾宾然与物靡丑于胶獶之地,其生解不伤矣。惟内无我者,故能道遥于自得之场;惟外无物者,故能齐物于至一之域。夫然体是道而游于万物之间,彼且乌乎碍哉?故庄周以是起解牛之喻,而文惠以是达养生焉。
藏舟
自物之无而观之,真常湛寂亘古而不去;自物之有而观之,大化密侈,交臂而已失。达此者,即其流动之境,子乎不迁之宗夫然游尘可以合太虚,秋毫可以约天地,寄万化于不化之有,宜使负之而走,将安之乎?昧此者,览其有涯之生,托乎必逐之地。夫然而停灯者,前熖非后熖,比形者,今吾非故吾踓,使执之而留,皆自冥冥中去矣。此庄周所以有藏舟山于坚泽之喻。夫壑与泽虚明之用,所以况造物之无心,舟与山动止之物所心,况有形之有体。道一而己,一固无方,壑之与泽为有方矣。一固无体,舟之与山为有体矣。夫随于动止而游于有方,一昧于虚明而囿于有体,则一者自此而对矣。有盛而衰为之对,有新而故为之对,有生而死为之对,则无二,故独往独来而无古无今。对则有耦,故相形相倾而随起随灭。是故以火藏火一也,藏之水则灭。以水藏水一也,藏之士则湮。又况以舟山且有体矣,遹泽且有方矣,挈而藏之且有心矣。彼造物者之未始有物,所以夜半得以负之而走也。踓然不物者,乃能物物;不化者,乃能化化。若骤若驰,日狙于息不留之间。化故无常也,我知之矣。此特造物者愚群动而有心者,所以妄存亡也。是心存,则物有,是心亡,则物亡。方其藏之壑泽,心之所见自以为固矣,不知此纤毫未尝立。俄而失之夜半,心之所见自以为去矣,不知此纤毫未尝动。惟知夫大定持之者,故能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。夫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之处,乃万物之所繋,一化之所待。古之人藏天下于天下者以此。夫天下者,万物之所一也;而人者,又万物之一耳。诚其得一之全,故知万化之未始有极者,动无非我,则夭老终始皆所欲之而无所恶也。与夫一犯人形而喜之者,其乐可胜计邪?古之人尝言之矣:万物皆备于我,反身而诚,乐莫大焉。是乐也,昧者终曰用之,而不知且宅尔,陈人尔,与物同游于造化之逆旅尔,安得庄周藏天下于天下而论之?
坐忘
心非汝有,孰有之哉?是诸缘积习而假名耳。身韭汝有,孰有之哉?是百骸和合而幻生耳。知心无心而万物皆吾心,则聪明乌用黜?知身无身而万象皆吾身,则支体乌用堕?况于仁义乎?况于礼乐乎?若然,动静语默无非妙处,纵横逆顺无非大游,孰知其为忘也邪?不然,厌扰而趣寂,惧有以乐无,以是为忘,则聚块积尘皆可谓之忘矣。夫冋几于圣人而未尽,过于众人而有余。顺一化之自虚,了乎无物者,圣人也;随众境而俱逝,繋乎有物者,众人也。了乎无物则无往而非忘,繋乎有物则无时而能忘,此颜回所以坐忘乎?反万物流转之境,冥一性不迁之宗。静观世间,则仁义礼乐举皆妄名;寂照灵源,则支体聪明举皆幻譀。忘物无物,则妄名自离;忘我无我,则幻譀自尽。然仁义礼乐,名不自名,妄者执以为名;支体聪明,譀不自譀,幻者认以为譀。知身本于无有,则支体将自堕,必期于堕之者,未离于身见也。知心本于不生,则聪明将自黜,必期于黜之者,未离于心见也。且支体聪明之尚无,则仁义礼乐之安有?向也作德于肝膈之上而物物皆知,今也无知;向也役心于眉睫之间而物物皆见,今也无见,兹乃坐忘乎?然既已谓之忘,仲尼不容于有问,颜回不容于有应,亦安知一毫之益,亦安知一毫之损,亦安知仁义礼乐之忘为未,亦安知支体聪明之堕黜为至己乎?夫即妙而观,坠者之忘车、汶者之忘水、人之忘道术、鱼之忘江湖,亦忘也;即糖而观,得者之忘彤、利者之忘真、怒臂者之忘车辙,攫金者之忘巿人,亦忘也。将以彼是而此非乎?道无是非。将以彼真而此伪乎?道无真伪。颜氏之子,背尘而反妙,损实而集虚者尔。吾知其忘犹未忘也。使进此道,不忘亦忘。孔子所以行年六十而六十化也,又奚贵忘?
壸子
神之妙物者,未尝显妙;物之受妙者,未尝知妙,是之谓神。彼巫则诬神之言,以死生存亡祸福寿天而告于人者,其验踓岁月旬日之可期,似妙而非妙,特若神矣。既已谓之神巫,而又曰季咸者,以寓物之妙而有感者也。且咸则有感,而感则有心方耳。以我之有心而成人之心,以我之有见而见人之见,故死生存亡祸福寿天者,妄名起矣。名既已妄,又妄见之;见既愈妄,又妄言之。世之滞于相而不能冥妄者,又妄受之,直以是为真,故弃而走也。虽列子犹见之而心醉,以其未能刳心也。以其道之至于壶孑,以其未能绝学也,故使人得而相汝。天壶者,以空虚不毁为体,以渊明不测为用。
子则有出母之道以应世者,故能托无相于有相之间。季咸则有心而感者,故每入则皆曰见。壶子则无心而应者,故每至则皆曰示。彼无心者,践形于无形之表,彼安得而相之?超敷于无敷之先,彼安得而知之?季咸方且累于形敷而未离见,见之处直以为死生,若是而莫之逃也。故始也示之以地文,则叹之以其死;次也示之以夭壤,则幸之以其生。不知死本无死,心灭则死;生本无生,心生则生。形之死生,心之起灭;心之起灭,见之有无也。至人未始有心,静而与阴同德,动而与阳同波。与阴同德,彼亦不得而见也,必示之以地文,而文者物之所自杂也。与阳同波,彼亦不得而见也,必示之心天壤,而壤者物之所自全也。示之以太冲,遂以为不齐焉。地文则阴胜阳,天壤则阳胜阴,太冲则阴阳之中,莫胜则天地之平也。万法一致,本无高下,彼见不齐焉,然三者皆谓之机,意其动之微而见之先,故得而见之也。示之以未始出吾宗,则示出于无所示矣。彼以实投我,而此以虚,彼以有受我,而此以无。彼之起心役见为有尽,此之离人藏天为无尽,以有尽相无尽,殆已。
此季咸所以望之而走,追之而灭也。虽然壶子之告,列子且曰:是见吾杜德机。又曰:殆见吾善者机。又曰:是见吾衡气机。皆曰:吾者犹且立我,至于吾与之虚而委蛇,不知其谁何踓吾亦丧之。示之者其谁邪?相之者其谁邪?故逃也。壶子之心太虚矣,太虚之体,空明妙湛,总持万有,饰之以禜华而不留,挥之以兵刀而不摥,沃之以水而不濡,燎之以火而不焚,一以是故尔。壶子之心,吊之以死,受之而不恶;庆之以生,受之而不悦;名之不齐,受之而不争。彼卒自失而灭,亦不以为腾而得,亦以是虚尔。庄周方论应帝王,而言此者,夫帝王应世,惟寂然不动,故能感而遂通;惟退藏于密,故能吉凶与民同患。一将出其宗,敝敝然以天下为吾患,役于万物而韭所以役万物,使人得而相汝,可乎?此古之应帝王者,所以荡荡乎无能名也。
玄珠
赤水之北,源含阳而不流,昆仑之丘,体安静而不挠,以况性之自本者;南望则交物而起见,还归则涉动而旋复,以况性之反太者。性天一开,尘境并起,既湛人伪,遂远大道,玄珠其遗乎?然性不可因人而知,使之者又其谁邪?性不可有心而知,索之者又其谁邪?夫使之而韭集虚也,索之而非默契也。是三子者,智穷乎所欲知,月竭乎所欲见,口费乎所欲言,而道终弗得,夫何故?游尘聚块,妙道皆存,瓦砾糠粃,至真咸在。近不间于眉睫,远不离于象先,流出乎方寸之境,纵横乎曰用之际,追之则冥山在前而愈远,问之则大块非遥而尽迷,以其索之不得故也。且性本无知,而知非知也;性本无见,而见非见也;性本无言,而言非言也。即知是性,以知索知,反为知迷;即见是性,以见索见,反为见碍;即言是性,以言索言,反为言䌸。谓之象,似有而韭有也;谓之罔,似无而非无也。去智而迷者灵,去见而碍者彻,去言而䌸者解,此象罔所以独得之也。方其探人道之本,则圣如黄帝,有望乃遗;愚如象罔,无心乃得。及其冥大道之原,则一性无性,在得非圣;一真无真,在失非凡。向也遗之,黄帝亦无一毫之亏;今也得之,象罔亦无毫之得。亘古亘今,而独露真常,大感大灵,而咸为觉性,庸讵知三子之弗得为非,而象罔之得为是也,故虽黄帝特异之。
濠梁
物之所同者同乎一,一之所同者同乎道,道之所致,无所从来。生者自生,百生本无生,形者自形,而形本无彤。凡森布于猊象声色之间者,无不具此道,我于物奚择焉?一性之分,充足无余,一天之游,逍遥无累,物与我咸有焉。惟契物我之知者于此,盖有不期知而知。其妙冥羿,其理默会,神者先受之,有不能逃游其先者,此庄子所以知鱼乐于濠梁之上也。夫出而扬,游而泳,无濡沬之涸,无纲罟之患,从容乎一水之中者,将以是为鱼之乐乎心,是为乐齐谐且知之矣,又奚待周而后知?盖鱼之所乐在道而不在水,周之所知在乐而不在鱼。惟鱼忘于水,故其乐全;惟周忘于鱼,故其知一。至乐无乐,鱼不知乐其乐;真知无知,周不期知而知。然庄周以是契之于无物之表,盖将无言。
惠子尝交于莫逆之际,盖将无问。庄子于上,韭不能默,惠子于此,非不能悟。以谓非问则周之言无所托,非言则道之妙无所见,直将祛天下后世离我与物为两者之蔽尔。将物自有其物,则周固非鱼矣,是安知我而知鱼之为乐也邪?将我自有其我,则鱼固非周矣,是安知我不知鱼之乐也邪?知与不知,皆道之末,此周所以请循其本也。其本未尝不知,昔人尝言之矣:眼如耳,耳如鼻,鼻如口,无不同也,在我者盖如也。视死如生,视富如贫,视周如鱼,视人如豕,视我如人,在物者盖如也。如则物物皆至游,无非妙处,奚独濠梁之上也哉?如则物物皆真乐,无韭天和,奚独儵鱼之乐也哉?吾知夫周与鱼未始有分也。
然作秋水之篇,始之以河伯北海若,相矜于小大之域;次之以虫夔蛇风,相怜于有无之地,又安知物之所以则乐之所以全?故周托儵鱼之乐以卒其意,而至乐之说因此而作也。古之明乎至乐无有者,常见于其言矣,曰:奚乐?奚恶?
队车
执物以为有,所见者诚车矣;认我以为实,所知者诚坠矣。知见立而乘坠分,庸耻无伤邪?彼醉者之全酒,知以之泯,见以之冥,乘不知有车,坠不知有地,身不知有触,触不知有伤,疑然无所分焉。且暂寄其全于酒者,犹足以外死生而忘惊惧,况性天之全未始离者乎?天下一车尔,托而乘其上者,内开知见之营营,外逐幻化之扰扰,一将倾覆于诸妄之地,韭直骨节之伤,惊惧之入也。开其受,万熊俱入,犹醒者之睹车覆,且得无伤乎?踓然探形之始,则天地与我并生;原敷之先,则万物与我为一。奚物而谓车?奚物而谓人?奚物而谓坠?奚物而谓伤?且心与物对,则开天而人;心与物冥,则离人而天。机械去而所循者天理也,适莫融而所体者天圴也。行而无迹是谓天游;动而无畛是谓天机。举不足以忧之者,天乐也;举不足以美之者,天和也。以是相天无所助也;以是事天无所役也。夫是之谓全于天。彼其视得失、哀乐、死生、穷通,犹醉者之坠车矣。尝原周之意,以是说于达生之篇者,以谓有生者必尽,有尽者必生。
知夫生本无生,故曰内观无心,外观无身,泛观无物,乃能一其性而不二,养其气而不耗,合其德而不离,通乎物之所造而不为,奚往而韭天哉?彤全于天而形形者未尝有,耳全于天而声声者未尝发,目全于夭而色色者未尝显,口全于天而味味者未尝呈,夫是之谓全于天。
是篇既托之以醉者之坠车矣,又次之以复雠者不折镆铘,又次之以忮心者不怨飘瓦也,其何故也?物自无物,何心于有?我自无我,何心于物?物我未始有分也。故坠者不伤,雠者不折,飘者不怨,一天之自虚矣。然则以其对人,故谓之天,一性无性,况有一乎?以其对开,故谓之藏,一天无天,况有藏乎?悟此,然后契达生之妙趣也。
道术
昔之语道者,以谓道乌乎在?曰:无乎不在。期之以在有邪?古之人尝言之矣:在古无古,在今无今,在阴非阴,在阳非阳,在远不离眉睫,在近独高象先,在聚而流出万有,在散而牧敛一毫。道果在有哉?期之以在无邪?古之人尝言矣:在天而天,在地而地,在谷满谷,在坑满坑,有在于蝼蚁,有在于瓦砾。道果在无哉?无不在无,名谓之无,而真无不无也;有不在有,名谓之有,而真有不有也。而在在者,有无不可得而名焉。昔之明在在之妙于天下者,不敢以彤敷拟礻,敢以畛域睨,即其亘古今而自成,入散殊而皆者,强名之曰古人之大体。是犹万水著见,月之所摄也;万窍怒弧,一风之所鼓也;万象森罗,一气之所积也;万物纷错,一道之所原也。
神明得之而降出,帝王得之而生成,天人得之不离于宗,神人得之不离于精,至人得之不离于真。圣人以是而变化,君子以是而慈仁,以是为法名操稽之数,以是为诗画礼乐之文。古之人即之以为道术者,非累于心也,故不可谓之心术;非凿于智也,故不可谓之智术;非机也,故不可谓之机术;非技也,故不可谓之技术。此术者而谓之道,其该徧者也。
惜夫大全裂于道德之一散,百家诸子随所见而自滞,以谓道术有在于是也。其生不歌,其死不哭,而墨翟、禽滑厘闻其风而悦之。为人太多,为己太寡,而宋钘、尹文子闻其风而悦之,謑髁无任而笑,上贤纵脱无衦而非,大圣、蒙骈、慎到闻其风而悦之,以谦下为表,以虚空无己,关尹、老期闻其风而悦之。此敷子者,或以独任不堪而滞道,或以强聒不舍而滞道,或以死生之说而滞道,或以博大之域而滞道。计其术之在道中,犹礧空之在大泽也,犹稊米之在太仓也,犹小石之在泰山,毫末之在马体也。目其所见言之则殊,而自其所造之道观之,则不知其殊也。上何故?一石之微与泰山均于成体,一米之细与太仓均于成数,一礧与大泽共虚,一毫与马体皆备。此百家踓裂道于多方,而大体未始有离也。
鸣呼!没百家无大全,离大全无百家,非百家则不见大全,非大全则百家不立其原也。终日大全而不知大全者,百姓也。欲至大全而未及大全者,贤人也;已极大全而泯迹大全者,圣人也。尧舜之相授,授此者也;禹汤之相传,传此者也;周公之仰思,思此者也;仲尼之潜心,潜此者也;孟子之养浩,养此者也;伊尹之先觉,觉此者也。庄周之书,卒于是篇,深包大道之本,方排百家之敝,而终以谬悠之说,无津涯之辞,自列于敷子之末,深扺其著书之迹,以圣大下后世,孰谓周蔽于天,而为一曲之士?
庄子翼附录终
